晨光熹微,将军府的练武场上已是一片刀剑破空之声。
林星晚一身月白劲装,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如燕掠过三丈宽的演武场,落地时悄无声息。他刚收势,身后便传来一声喝彩。
“好轻功!星晚这‘踏雪无痕’的身法,怕是已在我之上了。”
三哥顾惊雷收剑入鞘,大步走来。他比林星晚高半个头,剑眉星目,一身麦色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此刻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三哥说笑了。”林星晚擦了擦额角细汗,声音清朗,“你的‘惊雷剑法’才叫精妙,刚才那一式‘雷动九天’,我看了三遍还没完全看透。”
顾惊雷眼睛一亮:“真看懂了?来来来,我再演示一遍——”
“老三,收着点。”一道温润嗓音从廊下传来。
二哥顾惊风手持一卷书册缓步而来。他身形较顾惊雷清瘦些,一身青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但步履沉稳,显然武功底子也不弱。他朝林星晚温和一笑:“今日可是你生辰,别被老三累着了。母亲一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莲子糕。”
林星晚心头一暖,刚要开口,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四哥顾惊雪骑着一匹枣红骏马从侧门疾驰而入,马蹄在青石地面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身绯色骑装,长发用金冠束起,容貌精致得不像武将之子,倒像哪家的翩翩贵公子。马还未停稳,他已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星晚!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顾惊雪从马鞍旁的革囊中掏出一柄带鞘匕首,刀鞘通体漆黑,镶嵌着七颗鸽血红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状。他献宝似的递过来:“西域商队前日刚到的货,我一眼就看中了。这匕首削铁如泥,匕身淬了玄铁,轻得很,正适合你随身带着防身。”
林星晚接过,入手微沉,拔出半寸,寒光凛冽,轻声道:“谢谢四哥。”
“客气什么。”顾惊雪拍拍他的肩,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商队还说,他们在北疆见过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眼睛是琉璃色的,灵性得很。你说奇不奇?”
林星晚想,那不是雪狐吗?但面上不现的回到:“是挺稀奇。”
说话间,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大哥顾惊云正从正院方向走来。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明明只是寻常走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顾惊云年方二十,已是名震大雍的镇北将军,世人皆言他是大雍朝武力之巅,三年前北疆一战,他单枪匹马斩敌将十七人,一杆银枪挑破狄戎王旗,从此北狄闻“顾惊云”三字而胆寒。
可此刻,这位战场杀神眉目温和,手中拿着一个朴素木盒。
“大哥!”顾惊雷最先嚷起来,“你给星晚备了什么礼?神神秘秘的。”
顾惊云走到林星晚面前,将木盒递上:“打开看看。”
林星晚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对桃木簪。簪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刻着简单的流云纹,手艺不算精湛,甚至能看出是初学者所刻,但每一刀都极认真。
“我刻的。”顾惊云声音低沉,“桃木辟邪,愿你平安顺遂。”
林星晚指尖抚过簪身,心头涌上一股复杂情绪。他抬头对上顾惊云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着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情愫。
“谢谢大哥。”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顾惊云唇角微弯,抬手似乎想揉他的头,却在半空中改为拍了拍他的肩:“去换身衣服,早膳该备好了。”
正厅里,长桌上已摆满了各色早点。
顾镇北和苏婉清坐在主位,见孩子们进来,面上皆是笑意。顾镇北年过四旬,面容刚毅,额角有一道浅疤,是多年前战场留下的痕迹。苏婉清虽已三十八岁,但容貌秀美,气质温婉,此刻正亲手布菜。
“星晚来,坐这儿。”她招手让林星晚坐在自己身侧,夹了块晶莹剔透的莲子糕放在他碗里,“你最爱吃的,刘妈天没亮就起来做的。”
“谢谢母亲。”林星晚乖巧道。
顾镇北打量着他,眼中透着满意:“一转眼,星晚都十六了。我记得刚来府上时,才那么点儿大。”他用手比了个高度,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顾惊雪抢着说:“那时候星晚上树掏鸟窝,下不来,还是大哥飞上去给抱下来的。”
“还有一次,”顾惊雷接话,“他跟老三比轻功,从东院屋顶一路跑到西院,把巡夜的护卫吓得不轻,还以为是进了飞贼。”
林星晚耳根微红,低头吃糕。
顾惊风笑着摇头:“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如今星晚的轻功,怕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能比的。”他顿了顿,看向林星晚,“说起来,前日我看到你房里那本《凌虚步法》的批注,见解独到。有些地方,连我都没想到。”
林星晚心头一跳,面上却笑:“二哥谬赞,我就是瞎琢磨。”
那批注里,其实融入了末世时他对身体控制和能量流动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内功心法,与他前世的异能运转虽有差异,却也有相通之处。他花了几年时间,悄无声息地将两者融合,轻功才能精进至此。
只是这话,永远不能说。
早膳在温馨说笑中度过。饭后,顾惊雷果然拉着林星晚去演武场,要给他演示完整的“惊雷剑法”。顾惊风回书房处理军务文书,顾惊雪则说要去铺子里对账,临走前还朝林星晚眨眨眼:“晚上回来,还有惊喜。”
林星晚站在廊下,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练武场中剑光凛冽的三哥,再望向正厅里低声交谈的父母,心头那股隐约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太美好了。
美好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星晚。”
顾惊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星晚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
“大哥不去军营?”
“今日告了假。”顾惊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院中练剑的顾惊雷身上,“老三这剑法,杀气太重,还需再磨磨心性。”
林星晚失笑:“三哥性子急,剑如其人。”
“嗯。”顾惊云侧头看他,“你呢?你的轻功灵动飘逸,但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林星晚心头微动:“缺什么?”
“缺一份‘根’。”顾惊云说得缓慢,像是斟酌着词句,“你的身法精妙,却总让人觉得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林星晚怔住了。
顾惊云却已转过话题:“下午我带你去城外骑马?西山的枫叶该红了。”
“……好。”
午后的西山确实很美。
漫山红叶如烧,林星晚纵马驰骋,耳边风声呼啸,暂时将那些纷乱思绪抛在脑后。顾惊云始终策马跟在他身侧半步,既不超前,也不落后。
两人在山巅勒马,俯瞰京城。
“星晚。”顾惊云忽然开口,“若有一日,家中遭逢变故,你会如何?”
林星晚心头猛地一跳,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白。他强作镇定地笑道:“大哥何出此言?将军府如日中天,怎会有变故?”
顾惊云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回府时已是黄昏。晚宴比早膳更加丰盛,顾惊雪果然带了“惊喜”回来,一坛三十年陈酿的女儿红,说是从江南快马加鞭运来的。
“星晚虽不能多饮,但今日生辰,浅尝一口总是要的。”顾惊雪亲自斟了小半杯递过来。
林星晚接过,酒液澄澈,香气扑鼻。他抿了一小口,辛辣中带着甘醇。
宴至酣处,顾惊雷起身要舞剑助兴,被顾惊风笑着按住了:“老三,你那剑法杀气腾腾的,别吓着母亲。”
众人哄笑。
林星晚也跟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夜色中,一抹白影在墙头一闪而过。
那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尾尖却有一簇金毛,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它停在墙头,琉璃色的眼睛朝厅内望来,目光恰好与林星晚对上。
然后眨眼间它就转身跃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林星晚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深夜,宴席散去。
林星晚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门,桌上放着兄长们送的礼物:宝石匕首、全家福画卷、桃木簪。
他走到镜前,镜中少年眉眼精致,因饮了酒,双颊泛着薄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这一世,真的能一直这样安稳吗?”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安。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