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大一刚开学的时候。
文静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九月初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天他因为办理入学手续耽搁了时间,拖着行李箱穿过空旷的校园林荫道时,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长发在颈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有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他腾不出手去整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坐在老槐树下的男生。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垂着头,刘海几乎遮住眼睛。他坐得笔直,却给人一种蜷缩的错觉,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地上的植物,还没学会如何舒展枝叶。
文静渊的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啦”一声响。
男生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静得像初冬清晨尚未结冰的湖面。
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同学,”文静渊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请问三号楼怎么走?”
男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书———文静渊瞥见封面,是一本关于天文物理学的英文原版——站起身,指了指文静渊来时的方向。
“那边。”声音很低,几乎没有起伏。
“可是我刚从那边过来……”文静渊苦恼地皱眉,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头发,“迎新点已经撤了,我绕了两圈都没找到。”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在文静渊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落到那个过于庞大的行李箱上。
“跟我来。”他说。
他没有帮文静渊拎行李的意思,只是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等文静渊赶上。
两人之间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一路无言。
文静渊试图打破沉默:“你是大几的?”
“大一。”
“我也是,你什么专业?”
“天文学。”
“我也是。”文静渊笑了笑,“刚才那本书,你看得懂吗?我连标题都念不顺。”
向时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一栋红砖楼前停下:“三号楼。”
“太感谢了。”文静渊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这是他缓解紧张的小习惯,“吃糖吗?”
向时屿盯着那颗浅绿色的糖看了两秒,摇头。
“那我自己吃了。”文静渊剥开糖纸,将糖丢进嘴里,“对了,我叫文静渊,文静的静,渊博的渊。”
向时屿点点头,算是知道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文静渊叫住他,“你叫什么?”
男生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回答,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
文静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里薄荷糖的凉意丝丝蔓延。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男生,会在后来成为他青春里最深刻也最疼痛的印记。
就像不知道,有些星群从不相遇,有些相遇却注定要在各自的轨道上燃烧殆尽。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最后的甜。
而那个男生回到槐树下,重新翻开那本天文学物理,却久久没有翻页。
他的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和那个长发男生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远处传来新生的喧哗,九月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抬起头,看向三号楼的方向,又迅速低下。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记忆尚未被时间篡改之前,在痛楚还未被预感的年纪。
两个少年,一个张扬如盛夏未尽的光,一个沉默如深秋初临的夜。
他们还一无所知。
正式开学的第一堂《天文学导论》,文静渊在阶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时,才意识到那天下午的偶遇并非终点。
向时屿从教室前门走进来,不过这时,文静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依然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抱着一摞比那天更厚的书。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掠过文静渊时几乎没有停顿——然后选择了第一排最靠边的座位。
“又是他。”文静渊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上的发梢。
教授开始点名,当念到“向时屿”时,前排那个清瘦的背影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这时候文静渊知道了他的名字,寓意自在从容,把握机遇嘛,挺好的名字。
轮到“文静渊”时,他清晰地应了声“到”,注意到向时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原来都是天文系的,原来都在这个班。
课间,文静渊故意拿着水杯走到前排饮水机,经过向时屿桌边时停下脚步。
“好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向时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演算着什么公式,闻言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文静渊握着水杯的手上,然后才缓慢上移。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也选了天文专业?”文静渊明知故问,“你帮了我,还没好好谢你,中午一起吃饭?”
向时屿的视线又回到笔记本上:“不用。”
“那我请你喝饮料?”文静渊不依不饶。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沉默的男生如此执着,也许是因为那天的薄荷糖被拒绝得太干脆,也许只是因为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让他好奇,又或许是他潜藏在灵魂深处的劣根性在叫嚣着将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子拿下。
“我带了水。”向时屿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简单的蓝色水杯,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不需要。
文静渊笑了,他的笑容在九月的阳光里有种透明的质感:“向时屿,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这个问题让向时屿终于再次抬起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面对陌生公式时的困惑。
“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不擅长闲聊。”
“那擅长什么?”文静渊追问,“擅长物理?擅长一个人看书?”
向时屿没有回答,但文静渊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也许是被太阳晒的,也许不是。
上课铃响了,文静渊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在接下来的课堂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
教授正在讲解开普勒定律,与高中学到的不同,这次讲的更加深入,算作导入。向时屿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和疑问注解。
下课时,文静渊迅速收拾好东西,想要赶上快步离开的向时屿。
但在教室门口,他被几个热情的女生围住了——她们问他是不是在开学典礼上表演过钢琴独奏的那个“长发帅哥”。
等文静渊认真地回答完女士们的问题,向时屿已经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的几天,文静渊发现自己处处都能遇到向时屿:图书馆的天文区、食堂最安静的角落、清晨无人的操场边缘。但每一次,向时屿都像那天在教室里一样,迅速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仿佛一道不愿停留的影子。
直到周五的实验课。
两人被分到同一组,任务是使用小型望远镜观测太阳黑子,并计算其相对数。
实验搭档名单公布时,文静渊看到向时屿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认命般走向分配给他们的那台望远镜。
“合作愉快。”文静渊主动伸出手。
向时屿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最终只是点点头,开始熟练地调试望远镜的赤道仪。
“你以前用过这个型号?”文静渊问,他注意到向时屿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完全不像第一次接触观测设备。
“家里有一台类似的。”向时屿简单回答,他俯身在目镜上,调整焦距,“云量太多,需要等待。”
确实,天空飘着薄云,太阳时隐时现。
两人并排站在望远镜旁,一时无话。文静渊能闻到向时屿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那是长时间泡在图书馆的人特有的气息。
“你为什么学天文?”文静渊打破沉默。
他背靠着观测台的栏杆,侧头看向向时屿。
向时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处的云层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宇宙很安静。”许久,他才说,“比人安静。”
这个答案让文静渊怔了怔,他原本以为会听到关于探索未知、热爱星空之类的标准回答。
“那你呢?”向时屿突然反问,他没有看文静渊,依旧注视着天空,仿佛这个问题只是顺口一提。
“我?我喜欢星星讲故事的方式,它们不说话,只是发光,但我们能从光里读到亿万年前的故事,读到它们诞生、燃烧、死亡的全部过程,这很浪漫,不是吗?”
向时屿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瞬间,文静渊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浪漫。”向时屿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质疑。
云层恰好散开,太阳露出清晰的轮廓。
向时屿立刻回到工作状态:“现在可以观测了,你先来?”
文静渊凑到目镜前,太阳的影像明亮而清晰,边缘有几个明显的黑子群。
“我看到三个主要群组。”他报告。
向时屿在一旁记录,手指握着笔,关节微微发白。
两人轮流观测、计数、计算,配合意外地默契。
当文静渊报出一个数据时,向时屿会立刻心算验证;当向时屿指出一个观测细节时,文静渊能迅速理解并调整方法。
实验结束时,他们是全班第一组完成所有计算的小组。
向时屿检查了一遍数据表,点点头:“可以提交了。”
“我们配合得不错。”文静渊将报告整理好,笑着说,“也许下次可以继续搭档?”
向时屿收拾着自己的文具,没有回应。但在离开实验室前,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你观测很仔细。”
这是文静渊认识他以来,听到的第一句接近夸奖的话。
“你计算速度很快。”文静渊回应,“心算开平方,怎么做到的?”
“练习。”向时屿简单回答,然后快步离开了。
这次文静渊没有追上去。
他靠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傍晚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能触碰到刚刚向时屿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