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一秒归零时,苏晚晴按下了发射按钮。
控制中心大屏幕上,代表“启明七号”的蓝色光点平稳上升,穿过对流层、平流层,在中间层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所有参数都在绿色区间内跳动。耳麦里传来各系统冷静的确认声:“一级分离正常。”“整流罩脱落。”“卫星入轨倒计时三十秒。”
她摘下耳麦,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她作为项目副总工程师主持的第七次发射,也是三年内成功率百分之百的第七次。控制中心的玻璃幕墙外,夜幕中的发射塔架还残留着尾焰的余光,像一枚刺破黑暗的勋章。
“苏总,庆功宴已经安排好了。”助理小张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院长说这次必须请您多讲两句。”
苏晚晴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值守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疲惫。“先让数据组完成首轮轨道确认,庆功宴推迟到明天中午。”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我回办公室整理报告。”
从控制中心到办公楼的走廊很长,夜里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习惯性地思考着下一阶段的任务:新型可回收火箭的耐高温材料测试、卫星组网的轨道优化算法、还有三天后要向航天局汇报的年度规划……
然后世界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陷——是感知。走廊的灯光扭曲成漩涡,地板突然失去了实体感,仿佛一脚踏进虚空。她本能地想抓住墙壁,手指却穿透了坚硬的混凝土。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的念头竟是冰冷的专业判断:血管异常收缩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不,时间感知同时错乱,更像神经信号被全频段干扰……
数据。她需要数据来分析这个异常状态。
但数据流没有到来,只有无尽的黑暗与下坠感。
寒冷是第一个回归的感知。
不是太空的绝对零度,也不是发射场冬夜的寒风,而是一种潮湿、黏腻、侵入骨髓的冷。它从身下硬木板缝里钻上来,透过单薄的布料,蚕食着体温。
苏晚晴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昏黑腐朽的房梁,蛛网在角落盘踞成灰白的团块。空气里有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酸馊气。她的航天工程师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环境扫描:室内,古建筑结构,无现代光源,无供暖设备,空气质量差,环境温度预计低于摄氏五度。
然后身体的感觉涌了上来。
头疼,像有钝器在颅骨内侧反复敲打。喉咙干得发痛,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她试着移动手指,指尖触到的不是控制台光滑的按键,而是粗糙扎人的粗麻布料。
异常状况。 她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就像每次发射遇到参数漂移时那样。首先,建立基准线: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记忆库调用:苏晚晴,二十二岁,航天系统第七研究院副总工程师,最后记忆节点是“启明七号”发射成功后的走廊。
感官数据输入:女性身体,目测未成年,虚弱状态,身着非现代服饰,所处环境不符合任何已知基地或医疗设施。
初步假设:要么是极端恶作剧(概率低于0.01%),要么是实验事故导致意识转移(需验证),要么……
她撑起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惊人的力气,眩晕感再次袭来。借着从破损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自己的“新装备”: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浅青色襦裙,外罩半旧棉比甲,没有口袋,没有标识,针脚粗糙。双手——比原本的手小了一号,皮肤却更粗糙,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污垢。
她低头看向身体。瘦,太瘦了,锁骨突出得能盛水。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数据不足。”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陌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现代皮鞋的硬底声,也不是运动鞋的轻便声,而是……布鞋拖沓摩擦土地的声音,节奏慢而沉。伴随而来的还有粗重的呼吸,和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嘟囔:“……死透了才好,省得老娘日日来送这猪食……”
苏晚晴瞬间进入警戒状态。她快速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土坯房,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木桌、一个破旧衣柜外,别无他物。门窗都是老旧木制,窗纸破了大半。没有摄像头,没有电子设备,没有任何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痕迹。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身材粗壮,裹着深蓝色粗布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插着一根木簪。她手里端着个缺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冒着微弱的热气。妇人把碗往桌上一蹾,陶碗与桌面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醒了?”妇人斜眼瞥向床铺,语气里没有丝毫关心,只有毫不掩饰的嫌恶,“没死就起来吃饭,装什么娇小姐。”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在观察:妇人的服饰、口音、行为模式。每一个细节都在强化那个最不可能却唯一合理的假设。
“怎么,傻了三年,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妇人走近几步,身上传来一股汗味和油腻味混合的气息,“还是说……你真清醒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晚晴捕捉到了这丝情绪。她抬起眼,直视妇人,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问:“你是谁?”
声音依旧沙哑,但语调是她熟悉的冷静。
妇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她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上下打量苏晚晴,嘴里喃喃:“真醒了……真他娘邪门了,王婆子那药不是说能管一辈子……”
药。这个词像一枚关键的插针,瞬间连接了散乱的线索。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腕,想起了醒来时的头痛和虚弱感,再结合这具身体的年龄、环境、以及妇人那句“傻了三年”——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在工程师大脑中迅速构建:
假设A:意识转移至另一个体。
证据:身体特征不符,环境不符,记忆断层。
假设A1:该原主处于非正常状态(被下药致痴傻)。
证据:妇人提及“药”,提及“傻了三年”,对“清醒”表现出意外与紧张。
推论:原主遭遇蓄意迫害。迫害者与眼前妇人有关联。当前处境危险等级:高。
所有思考在两秒内完成。
妇人似乎也回过神了,脸上重新堆起那种不耐烦的凶恶:“我是谁?我是你李嬷嬷!怎么,傻了三年,连把你从小看到大的嬷嬷都不认得了?”她说着,又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苏晚晴脸上,“我告诉你,醒了也好,傻了也罢,在这庄子上,你就得听我的!赶紧起来把这饭吃了,别给我找麻烦!”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那个粗陶碗上。
粥很稀,能看到碗底,表面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隐约有股不太新鲜的馊味。她胃里一阵翻腾,但更强烈的是警惕——如果原主是被长期下药,那么这碗食物,很可能就是持续给药的载体。
“我不饿。”她低声说,同时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
双腿软得不像自己的,她踉跄了一下,及时扶住了墙壁。
李嬷嬷嗤笑一声:“不饿?由得你挑三拣四?”她一把端起碗,粗鲁地递过来,“赶紧吃!吃完了我好收拾,这大冷天的,谁乐意在这破屋子多待!”
碗几乎怼到了苏晚晴嘴边,那股馊味更明显了。
苏晚晴盯着碗里的糊状物,大脑在飞速运转。直接拒绝会激化矛盾,在身体虚弱、环境陌生的情况下不明智。需要迂回策略。
“太烫了。”她侧过脸,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虚弱,“放一放吧。”
李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碗壁——其实那点温热根本谈不上烫。但她大概觉得一个刚“清醒”的丫头也翻不出什么浪,便把碗重重放回桌上:“事多!一刻钟后我来收碗,要敢剩下,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眼神阴冷地补充了一句:“小姐,我劝你安分点。这庄子偏僻,你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夫人吩咐了,要你‘好好静养’,你要是再犯糊涂……哼。”
门被摔上了。
苏晚晴靠在墙上,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夫人。 又一个关键词。
她挪到桌边,盯着那碗粥。没有任何检测设备,但她有更基本的办法。她拔下头上唯一一根素银簪子——这是原主身上唯一看起来值点钱的东西。簪头很细,没有花纹,是最简单的款式。
她把簪子插进粥里,搅动几下,然后抽出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仔细辨认簪身。没有明显的颜色变化,但……在靠近簪头的部位,有一层极淡的、不同于粥水的油润感。她把簪子凑近鼻尖,除了食物馊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苦杏仁味……氰化物?不,氰化物挥发性强,不易长期储存。更可能是生物碱类,比如某些颠茄或曼陀罗的提取物,长期小剂量服用会导致神经损伤、反应迟钝,甚至表现为痴傻。
她不是毒理学专家,但航天材料学涉及大量化学知识,她对常见毒物的特性有基本了解。
苏晚晴放下簪子,开始系统性地检查房间。
衣柜里只有几件同样破旧的换洗衣物,都是粗布料,缝补痕迹明显。床铺下空空如也。瘸腿桌子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面模糊的铜镜、半截蜡烛、一个火折子,还有几页散落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字,像是幼儿的涂鸦——大概是原主“痴傻”时胡乱画的。
她拿起铜镜,擦去表面的灰尘。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药物影响,脸色苍白发青,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冷静地审视着镜中人——透出一种与年龄和处境不符的锐利。
这不是她的脸。但意识确凿地栖息其中。
穿越。 这个在科幻小说和网络文学里常见的概念,此刻成了唯一的解释。苏晚晴放下镜子,没有惊慌,反而异常平静。航天工程师的训练让她习惯于接受异常参数,然后寻找解决方案。问题既然已经发生,那么情绪无用,唯有面对。
首要任务:生存。
生存需要:安全的环境、可靠的食物水源、健康的身体、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必要认知。
当前状态:环境危险(可能持续被下药),身体虚弱(长期营养不良+药物影响),信息极度匮乏(仅知“被弃于庄子”、“傻了三年”、有“夫人”和“李嬷嬷”两个敌对关联方)。
行动优先级:第一,停止摄入可疑食物;第二,恢复基础体能;第三,获取信息;第四,制定脱困计划。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冬日清晨。外面是个荒败的院子,积雪半化不化,露出枯黄的杂草。院墙低矮,能看到远处光秃秃的树梢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环境寂静得可怕,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落后的、且充满敌意的世界。
苏晚晴握紧了手中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第一步,”她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下达指令,“验证药物假设,并获取第一个盟友。”
大约半个时辰后(苏晚晴通过日照角度粗略估算时间),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李嬷嬷粗哑的嗓门和一个更细弱、带着怯意的声音交替响起。
“……真、真的醒了?嬷嬷,您别骗我……”
“骗你做甚?你自己去看!赶紧把碗收了,这死丫头事多,非说烫,我瞧她就是装相!”
门被推开。
李嬷嬷打头进来,身后跟着个瘦小的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袄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个木托盘。女孩偷偷抬眼往床上瞟,正对上苏晚晴平静的目光,吓得赶紧又低下头去。
“小姐,饭吃完了吗?”李嬷嬷走到桌边,看到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脸色立刻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嬷嬷做的饭不好吃?”
苏晚晴已经从床上下来,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比甲,目光扫过李嬷嬷,然后落在那个小丫鬟身上。
“不是嫌不好。”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是这粥有问题。”
李嬷嬷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我还会下毒害你?”
“有没有毒,验过便知。”苏晚晴抬起手,露出那根银簪。她刚才已经用破布条把簪子仔细擦过,此刻银色的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验?你拿什么验?”李嬷嬷眼神闪烁,但口气更凶,“一根破簪子,能验出什么花样?我看你就是不想吃,存心找茬!”
小丫鬟吓得往后缩了缩。
苏晚晴不理会李嬷嬷的叫嚣,她看向小丫鬟,语气放缓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愣了愣,怯生生回答:“回、回小姐……奴婢叫秋月。”
“秋月。”苏晚晴重复了一遍,“你去厨房,取一小碟生米,再打一碗干净的凉水来。”
秋月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嬷嬷。
李嬷嬷尖声道:“你使唤谁呢?秋月是我的人!小姐,你别以为醒了就能摆主子架子,在这庄子上——”
“李嬷嬷。”苏晚晴打断她,目光转回,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虽‘病’了三年,却也记得,我是永昌侯府的三小姐,苏晚晴。你一个庄子上的仆妇,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大呼小叫,指手画脚?”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没有抬高声音,但那股长期指挥重大工程、面对复杂局面培养出的威严,自然而然流露出来。那不是闺阁小姐的娇蛮,而是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冷静。
李嬷嬷被这气势慑得一怔,竟一时语塞。
苏晚晴不给对方反应时间,继续对秋月说:“去拿。若是有人拦你,你便说,三小姐要验证饮食是否被人动了手脚,若验出问题,第一个追究的便是经手之人。”
这句话既是吩咐,也是警告。秋月脸色白了白,偷眼看了看李嬷嬷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虽然瘦弱却目光如炬的小姐,一咬牙,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你、你反了天了!”李嬷嬷气得胸口起伏,“等秋月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能验出什么!若是验不出来,看我不禀报夫人,治你个装疯卖傻、污蔑下人之罪!”
苏晚晴不再说话。她闭目养神,节省体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验证方法基于简单的化学原理:如果粥里含有硫化物,银簪与之接触会产生硫化银,导致簪子变黑。虽然不能检测所有毒物,但足以制造疑点,震慑对方,并观察反应。
更重要的是,她要看看秋月的选择。这个看起来胆小怯懦的丫鬟,是会成为李嬷嬷的帮凶,还是有可能被争取的突破口。
大约一刻钟后,秋月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托盘里多了一个小陶碟,里面装着二三十粒生米,还有一碗清澈的凉水。
李嬷嬷抱着胳膊,冷笑看着。
苏晚晴睁开眼,对秋月点点头:“把米碟和凉水放桌上,站到一边。”
秋月依言照做,然后惴惴不安地退到墙边。
苏晚晴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用木勺舀起一小勺,均匀地撒在生米上。然后,她将银簪插入那碗凉水中浸了浸,再抽出来,轻轻拨动沾了粥水的生米,让簪子与米粒充分接触。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银簪拨动米粒的细微沙沙声。
李嬷嬷最初还一脸不屑,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眼神开始游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半分钟过去。
苏晚晴抽出银簪,举到窗前光线稍亮处。
只见原本银亮的簪身,在靠近簪头的部位,赫然出现了一小段明显的灰黑色痕迹!
“啊!”秋月忍不住轻呼一声,赶紧捂住嘴。
李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往前冲了两步,瞪大眼睛想看清楚:“这、这不可能!你做了什么手脚?!”
“银簪遇毒则黑,古来有之。”苏晚晴将变黑的簪子转向李嬷嬷,声音冷得像冰,“李嬷嬷,这粥是你亲手端来的。现在,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胡说!这簪子定是你早就弄黑的!想诬陷我!”李嬷嬷慌乱地后退,声音尖厉,“我知道了!你根本没傻!你是装的!你早就想害我!”
“我若是装的,为何要等三年?”苏晚晴步步紧逼,“这三年,我日日吃你送的饭,才会‘痴傻’至今。如今我刚一清醒,第一顿饭便验出问题——李嬷嬷,你是觉得我该继续傻下去,才对吗?”
逻辑链清晰严密。秋月看向李嬷嬷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疑。
“你、你血口喷人!我要告诉夫人!告诉侯爷!”李嬷嬷彻底慌了,她色厉内荏地喊着,脚步却往门口挪,“秋月!我们走!别理这个疯丫头!”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李嬷嬷僵在门口。
苏晚晴慢慢走回桌边坐下,将变黑的银簪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李嬷嬷,你当然可以去禀报。不过,在你离开这扇门之前,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是谁指使你,长期在我的饮食中下药,谋害侯府小姐?是夫人?还是另有其人?你一个庄头妇人,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药?”
李嬷嬷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不说。”苏晚晴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你可以想想,若我将这变黑的银簪,连同这碗粥,直接呈到父亲侯爷面前——即便父亲不看重我这个庶女,侯府小姐被下人下毒谋害,这事关侯府颜面,他会如何处置?到时候,指使你的人,是会保你,还是会……弃车保帅?”
每一个字都敲在李嬷嬷心坎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渗出冷汗。
“我、我不知道什么药……粥、粥可能就是有点馊了……”她语无伦次。
“馊饭能让银簪变黑?”苏晚晴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李嬷嬷,我劝你想清楚。现在,只有你我、秋月三人知道此事。我给你两条路。”
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如实交代,从今日起,我的饮食需干净安全,我的处境需得改善。我可以暂不追究过往,你依旧做你的庄头嬷嬷。”
手指放下第一根:“第二,你坚持否认,我现在便让秋月去请庄子里所有仆役过来,当场再验一次。然后,我会想办法将这银簪和证词,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觉得,哪条路,你能活得久一些?”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有李嬷嬷粗重的喘息声,和秋月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天色似乎更亮了些,一缕惨白的日光透过破窗纸,恰好照在那根灰黑的银簪上,刺眼得令人心慌。
李嬷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抠进了掌心。
“……是、是夫人的意思。”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药……是夫人身边的王嬷嬷给的……每月一次……掺在饭食里……说、说让你‘安分静养’……”
终于承认了。
苏晚晴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假设被验证”的冰冷确认感。永昌侯府,夫人,王嬷嬷,李嬷嬷——一条清晰的迫害链条。
“药还有吗?”她问。
“……还、还有一点,在王嬷嬷上次送来的瓷瓶里,我藏在炕柜夹层……”
“拿来。”
李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
“或者,我现在就叫人来。”苏晚晴补了一句。
李嬷嬷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走出房间。片刻后,她拿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回来,颤抖着放在桌上。
苏晚晴没有立刻去碰。她看向秋月:“秋月,你去厨房,重新做一碗干净的粥,用新米,当着我的面做。再去烧些热水来。”
秋月如蒙大赦,赶紧应了声“是”,小跑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李嬷嬷。
苏晚晴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更浓的苦杏仁味,还夹杂着某种草药的腥气。她重新塞好,放在银簪旁边。
“从今天起,我的饮食由秋月专门负责,你不得经手。我的屋子,每日需打扫,被褥需更换。炭火、热水、干净衣物,一应不缺。”苏晚晴一条条说下去,语气不容置疑,“我会‘病愈’,但需要时间调理。对外,你只需说我在好转,其余一概不知。若有人问起细节,尤其是夫人那边的人,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嬷嬷低着头,闷声应道:“……是。”
“你若阳奉阴违,或向夫人通风报信。”苏晚晴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既能验出一次毒,就能验出第二次。下次,这证据就不会只留在簪子上了。”
李嬷嬷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
这时,秋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回来了。粥是新熬的,米香扑鼻。她还提来一壶热水。
苏晚晴让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对李嬷嬷摆摆手:“你先出去。记住我的话。”
李嬷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还不忘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苏晚晴和秋月。
苏晚晴看向这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小丫鬟,语气缓和下来:“秋月,你多大了?来庄子多久了?”
“回、回小姐,奴婢十四了。八岁就被卖到庄子上,一直跟着李嬷嬷做事……”秋月小声回答。
“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苏晚晴舀起一勺白粥,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入干涸的食道,带来久违的暖意。“你怎么想?”
秋月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听吩咐做事……那药、那药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起来。”苏晚晴叹了口气,“我没怪你。我只是问你,以后,你是想继续听李嬷嬷的,还是听我的?”
秋月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茫然又恐惧。
“听我的,从此你的主子只有我一个。我会护着你,将来若有机会离开这庄子,也会带你走。”苏晚晴看着她,目光坦诚,“听李嬷嬷的,你便是帮凶,一旦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恐怕就是你这样无依无靠的小丫鬟。”
秋月呆住了。她只是个底层奴婢,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给她选择。眼前的这位小姐,明明那么瘦弱,脸色那么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好像能看透一切,又好像能带来一种她从未敢想过的可能。
她想起刚才小姐验毒时的冷静,面对李嬷嬷时的威严,还有此刻这碗亲自让她去做的、干净的热粥……
“奴婢……奴婢想跟着小姐。”秋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求小姐给奴婢一条活路!”
苏晚晴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个盟友,拿到了。
“好。以后私下无人时,不必动辄下跪。现在,你先帮我做几件事。”她开始部署,“第一,悄悄打听庄子里还有多少仆役,各是什么来历,与李嬷嬷关系如何。第二,留意最近是否有侯府或外人的消息传来。第三,帮我找些东西——纸笔如果有的话,旧的也行;再找些干净的布条;另外,看看庄子里有没有废弃不用的旧工具,比如小刀、剪子、铁片之类。”
秋月一记下:“是,小姐。纸笔……李嬷嬷屋里可能有记账的旧纸和半截墨,奴婢想办法找来。工具……后院的柴房堆着些破烂,奴婢待会儿就去翻翻。”
“小心些,别让人起疑。”苏晚晴叮嘱,“尤其避开李嬷嬷。”
“奴婢明白。”
秋月退下后,苏晚晴慢慢喝完了那碗粥。食物带来的热量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外面荒凉的院落。
永昌侯府三小姐,苏晚晴。被嫡母下药迫害,弃于偏庄。
这是一个起点,一个糟糕透顶、危机四伏的起点。
但航天工程师苏晚晴最擅长的,就是在极端约束条件下,利用有限资源,解决看似不可能的问题。
她摊开手掌,看着这双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瘦弱却不再颤抖的手。
生存是第一步。 今天,她暂时震慑住了李嬷嬷,争取到了秋月,获得了相对安全的饮食。但这远远不够。药瓶是证据,也是隐患。李嬷嬷的屈服出于恐惧,并不稳固。侯府那边的威胁依然存在。
她需要尽快恢复体能,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建立更可靠的防卫和沟通手段,需要……一个长远的脱困计划。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时间。她需要时间,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悄悄积蓄力量。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冷硬而清晰。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季常见的、毫无暖意的灰蓝色。
苏晚晴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不是控制中心,不是发射塔下。这里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团队支持,没有她熟悉的一切规则。
但有一点没变:问题依然存在,而她要解决它。
从今天起,她就是苏晚晴。永昌侯府的庶女,也是从另一个世界坠入此间的灵魂。
她的任务代号不再是“启明七号”。
而是——“活下去,然后,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位置,无论以何种方式。
窗外,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残雪和枯叶。
而在庄子外一里处的山坡上,一匹黑马静静伫立。马背上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面容隐在风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举着一支单筒的黄铜望远镜,镜筒对准的,正是庄子深处那间破败小屋的窗户。
窗户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正立在窗边,望向远方。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那站姿——挺直,稳定,带着一种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奇异的冷静。
青年放下望远镜,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黄铜管身上轻轻敲了敲。
“永昌侯府……痴傻了三年突然清醒的庶女?”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有意思。”
他调转马头,黑马喷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沿着山道离去。
山坡上,只留下几枚清晰的蹄印,很快也被卷起的雪沫渐渐掩盖。
庄子里,苏晚晴似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山坡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微微蹙眉,拉紧了身上单薄的棉比甲。
寒意,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