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地球，华夏，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
袁星澜推着轮椅上的李奶奶等在斑马线这头，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李奶奶是康复中心的长住客，儿女在国外，每周二下午都要去对面公园听戏——雷打不动。
“小袁啊，今天唱《锁麟囊》。”老太太眯着眼睛笑，手里攥着个绣花手帕，“程派，正宗。”
“知道啦奶奶，您上周就念叨过了。”袁星澜笑着调整了下遮阳伞的角度，绿灯刚好亮起，“咱们走稳点，不急。”
轮椅碾过斑马线的白线。
走到一半时，袁星澜眼角瞥见右侧路口冲出来的那辆货车——它歪歪扭扭的，车速快得离谱，司机脑袋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奶奶！”袁星澜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轮椅，用全身力气把李奶奶往前一推。
老太太连人带轮椅滚上对面人行道，绣花手帕飘起来，像只白蝴蝶。
然后就是撞击。
袁星澜没觉得疼，只觉得身体轻飘飘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
视线最后定格在湛蓝的天空上，几片云慢悠悠飘着，和往常一样。
再睁眼时，天花板不是医院的白色。
是某种浅黄色的、带着细微纹理的材料，像蛋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混合着某种......金属味？电子味？他说不清。
“醒了？”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袁星澜转过头。
床边站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耳朵尖尖的——
等等，耳朵尖尖的？他眨眨眼，又仔细看。
没错，那对耳朵从短发里探出来，顶端是柔软的圆弧，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绒毛。
兽人？
这个词凭空跳进脑海，连带着一大团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进来。
原主也叫袁星澜。
卡兰星人，十八岁。
父母都是联邦军士，三年前死于阿尔法星系虫族突袭。
原主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林浩宇，S级精神力，林家是卡兰星小贵族。
一周前，林浩宇把他叫到家里客厅，穿着精致的丝绒外套，手里端着杯红茶，语气轻飘飘的：
“星澜，你精神力只有A级。林家需要的是能撑起门面的伴侣，我们......不合适。”
退婚书是电子版的，发到他个人终端上，连纸质版都省了。
然后是被家族扫地出门——说是家族，其实就是叔叔一家。
父母牺牲后他就寄住在那里，婶婶哭哭啼啼说“家里实在困难”，叔叔干脆利落地把他的行李扔出门外。
他在街头游荡了两天，发高烧，倒在雨里。
再醒来，就是这里。
公益救助站，星际联邦给无家可归者提供的临时庇护所。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尖耳朵女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会烧傻了吧？医疗仪显示你脑部活动异常活跃......”
“听得到。”袁星澜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一跳，“这是......哪儿？”
“卡兰星第三区公益救助站。”女人从床头柜拿起个平板，“你烧了三天，体温刚降下来。叫什么名字？身份编码记得吗？”
“袁星澜。”他脱口而出，顿了顿，“身份编码......不记得了。”
“正常，高烧后短期记忆混乱。”女人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找到了，袁星澜，十八岁，父母双亡......哦，退婚记录也有。啧啧，是那位林家的少爷啊，真够势利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天气。
袁星澜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瘦得能看到肋骨的上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苍白，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不是他原本那双因为常年帮病人翻身而带着薄茧的手。
“请问，能帮我拿个镜子吗？”袁星澜开口。
女人从墙边柜子里抽出一面折叠镜递过来。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脸型清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因为病态显得更深邃。
头发是柔软的栗色，乱糟糟翘着。最让他愣住的是耳朵——和那女人一样，顶端是圆弧形的，覆盖着浅褐色的细小绒毛。
兽人。兔系？还是猫系？记忆碎片告诉他，这是很普通的“混血兽形特征”，星际时代兽人和人类混居几千年，很多人都有这种不完整的兽化表现。
“我是什么......种族？”他问得小心翼翼。
女人挑眉：“你自己不知道？检测记录显示你是混血，人类基因为主，带点羚羊系特征——所以耳朵长这样。精神力A级，还行，不算废柴。”
羚羊。
袁星澜摸了摸自己的尖耳朵，绒毛软软的。
“谢谢你们救我。”他说。
“别谢，救助站按联邦条例运行，你待满七天就得走。”
女人把平板放回去，“对了，你个人终端还在吗？里面还有点信用点，够你买几天营养剂。”
终端？
袁星澜环顾四周，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薄薄的金属片，约手机大小。
他试着碰了碰边缘，屏幕亮起来，浮现出简单的界面：余额、通讯、身份信息。
余额：347.5信用点。
记忆碎片告诉他，一管最便宜的营养剂要10点，最廉价的胶囊旅馆一晚50点。这347.5点，只够他活一周——如果省吃俭用的话。
“有工作推荐吗？”他抬头问。
女人笑了：“急着找工作？身体还没好全呢。不过......”她凑近点，压低声音，“救助站有内部渠道，有些雇主专门来这里招临时工，要求低，给现钱。但你得自己去谈。”
“什么类型的工作？”
“什么都行。清洁工、搬运工、后厨帮手......哦对了，今天早上还有个招聘启事，招护工。”
女人眨眨眼，“你之前照顾过病人吗？”
袁星澜心脏猛跳了一下。
护工。这是他在地球干了五年的活。
“会。”他说，“很会。”
....................
救助站的公共休息区挤满了人。
长条桌旁坐着各种族的人——有完全人类外貌的，有带兽耳兽尾的，甚至有半个身体都是机械义体的。
空气里混杂着营养剂的味道、汗味，还有某种金属冷却液的气味。
招聘板立在墙角，上面贴着几张电子便签。袁星澜挤过去，目光扫过：
【仓储中心夜班搬运，需B级以上体力，日结80点】
【餐厅洗碗工，包两餐，周结300点】
【短期数据录入，要求打字速度......】
然后他看到了最底下那张：
【急招临时护工一名，工作地点：荒芜星疗养院。要求：有护理经验，耐心，不畏惧精神力不稳定者。包食宿，月薪5000点，可预支首月薪资。联系人：疗养院管理中心】
周围几个人看到他在看这张，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小子，别碰那个。”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叔开口，他头顶有一对弯曲的羊角，“荒芜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联邦最偏远的垃圾站，去的都是被流放的疯子。”
“精神力不稳定者是指？”袁星澜问。
“就是快精神暴动的人！”大叔压低声音，“听说过厉卿寒吗？前银翼指挥官，3S级的大人物，现在就在那儿等死。据说已经彻底疯了，见人就咬。上一个护工干了三天就哭着跑回来，说差点被撕碎。”
3S级。厉卿寒。
这两个词在袁星澜脑子里转了一圈。
原主的记忆里有碎片信息：联邦战神，最年轻的上将，三个月前在阿尔法星系失踪，官方说法是“重伤疗养”。
原来是被流放了。
“为什么要招护工？”他问。
“因为没人敢去啊！”大叔嗤笑，“薪水是高，但那也得有命花。小子，看你瘦成这样，别找死。找个洗碗的活先干着，攒点钱再说。”
袁星澜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招聘启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电子便签的边缘。
“嘀”的一声轻响，联系方式自动导入他的个人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