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林默生已经站在了公馆马路与法租界旧区交界的路口。他穿着一身更旧些的短打,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扮作早起觅活的苦力,蹲在路边一个卖粢饭团的早点摊旁,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是老周计划路线上的第一个关键节点。路口宽阔,四通八达,此刻已有黄包车、板车、行人往来穿梭。路口一侧,设着一个新近加固的日伪联合检查站,沙包垒起的工事后面,站着两个叼着烟、没精打采的伪警察,以及一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的日本宪兵。他们对进城方向的车流检查得较为随意,但对出城方向,尤其是携带货物的人和车辆,查得很仔细。
林默生观察着检查的节奏。日本宪兵每半小时会离开岗位,到旁边的棚屋里休息几分钟,那时主要由伪警察检查,他们通常敷衍了事,只对看起来“油水厚”或者“不顺眼”的仔细盘查。板车通过时,伪警察会掀开篷布看看,用刺刀随意捅几下货物,但不会全部卸下来。
他默默记下时间,又将目光投向通往法租界旧区的那条街。路面狭窄,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旧式里弄房子和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晾衣竿横七竖八,各种杂物堆在墙角,视线受阻,但岔路极多。确实如沈文君所说,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和迂回。但也正因为复杂,如果有人设伏,也极难察觉。
他慢慢吃着粢饭团,脑子里却在快速推演:如果板车在这里被拦住,如何应对?硬闯是下下策。贿赂?沈文君准备了少量法币和日本军票,对付贪财的伪警察或许有效,但对那个日本宪兵肯定不行。那么,只能靠伪装和说辞。
“老哥,讨口水喝?”早点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看他蹲了许久,递过来一个破口的粗瓷碗。
林默生接过,道了声谢,用浓重的太行山口音问:“老板,这路口,查得严不?俺想拉点旧家具去真如那边,好过不?”
老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现在哪有松快的时候?带着东西,总归要查的。不过嘛,”他压低声音,“那些‘黑狗子’就图个财,你塞包烟,或者给几个零钱,大多也就放行了。就怕碰上那东洋兵当值,或者有‘便衣’在附近转悠,那就难说了。”
“便衣?”
“76号的呗,或者日本人的密探,穿得跟老百姓一样,眼神可毒着呢。”老头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林默生心里一沉。赵大牙的阴影再次浮现。他喝完水,放下碗,又观察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沿着计划路线继续向下一个节点走去。
另一边,沈文君也在行动。她没有去银行或拜访什么“老主顾”,而是去了位于霞飞路的一家看似普通的裁缝铺。铺面不大,挂着“瑞昌祥”的招牌,里面光线昏暗,挂满了各种布料。一个戴着老花镜、手指干瘦的老师傅正在裁剪一块深色的呢料。
看到沈文君进来,老师傅抬起眼皮,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沈文君也不言语,走到柜台边,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几本布料样品册。过了一会儿,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利落的女人,正是裁缝铺的老板娘。
“沈小姐来了?上次说的旗袍样子,我给您留了几本新的。”老板娘笑着迎上来,声音清脆。
“麻烦阿姐了。”沈文君微笑回应。
两人走进里间。门帘放下,外面的裁剪声成了最好的掩护。老板娘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低声道:“车子安排好了,是老张,绝对可靠。板车也按照要求改装过,底板有个夹层,不仔细敲击发现不了。车篷是旧的,但很结实,上面会堆些破旧书籍和废纸做样子。老张下午会把车送到你家附近的那个木器行后院,钥匙放在老地方。”
“谢谢阿姐。”沈文君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准备好的车钱和一些额外酬劳,“老张知道路线和时间吧?”
“知道。他跑这条路熟,会掐着时间在码头外等你。不过文君,”老板娘握住沈文君的手,眼里带着担忧,“最近码头那边不太平,日本人的稽查队增加了两倍,还有不少生面孔的便衣。你们千万小心。”
“我明白。”沈文君点头,“阿姐,还有一件事。如果……如果后天晚上八点前,我们没有消息,也没有人到七号点,麻烦你按第二套方案,通知相关的人。”
老板娘神色凝重地点头:“放心。”
从裁缝铺出来,沈文君又去了两家旧书店,买了些无关紧要的残本,仿佛真是为“文渊书社”进货。她举止从容,与相熟的店主寒暄,谈论着版本和行情,完全看不出丝毫异样。但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确认没有可疑的尾巴。
下午,两人先后回到石库门家中。在书房里,摊开地图,交流各自观察到的情况。
“检查站的情况基本摸清了,日本兵有固定的离岗时间,伪警察贪财,可以试试小额度贿赂。但便衣是个变数,无法预判。”林默生指着地图上的节点,一一道来,“曹家渡的渡口,现在有日本兵把守,对过河的人和货物检查很严,但渡船本身老旧混乱,人多的时候有机会蒙混。真如附近那个岔路口,视野开阔,不利于隐蔽,如果在那里被拦,几乎没有退路。”
沈文君认真听着,补充道:“板车和车夫已经安排好,可靠。货物伪装成‘茯苓’和‘甘草’,有正规的中药材行标签和提货单。我们还准备了一些真正的、品相一般的茯苓切片撒在箱子表面,以防开箱检查。另外,我弄到了两张‘物资临时通行证’,是以前通过关系留下的,印章有点旧了,但应付一般检查应该可以。”
她拿出那两张盖着模糊印章的硬纸片:“这是最后的保障,轻易不要拿出来,因为上面的签发日期比较早,如果遇到较真的,反而会引起怀疑。”
林默生接过通行证看了看,点点头,收好。“武器呢?”
沈文君从书桌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普通的木柄短斧,刃口有些锈迹,还有一捆结实的麻绳。“板车上放斧头和绳子很常见。你的枪,藏好。”
两人又将整个流程核对了一遍:出发时间、码头接头细节、板车位置、沿途应变方案、备用汇合点、以及最终到达七号点后的交接暗号。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措施。
“最大的变数,还是赵大牙。”沈文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昨天既然把话挑明了,今天或者明天,很可能还会有动作。我们必须做好他突然上门的准备。”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王妈略带惊慌的声音:“小姐!小姐!赵先生来了,说……说有事找您!”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默生和沈文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么快?
“知道了,请赵先生客厅稍坐,我马上下来。”沈文君扬声应道,声音平稳。她迅速将地图和通行证等物品收进书桌夹层,对林默生低声道:“你待在这里,别下去。如果情况不对……”她看了一眼窗户。
林默生摇头,语气坚决:“我是你‘表哥’,生病了也总得见客。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沈文君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阻止不了,点了点头:“记住,少说话,看我眼色。”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沈文君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略带疏离的礼貌表情,林默生则又弓起些背,脸上露出病后的疲惫和畏缩。
下楼来到客厅,赵大牙已经大喇喇地坐在了主位上,手里端着王妈刚沏的茶,正吹着茶叶沫子。他今天穿了身更挺括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几颗麻子似乎都透着得意。两个跟班没进来,守在门外天井里。
“沈小姐,打扰了。”赵大牙看到沈文君下来,放下茶杯,目光随即落到她身后的林默生身上,“哟,林表哥气色好多了嘛。”
“托赵先生的福。”沈文君在对面坐下,林默生则拘谨地站在她侧后方,微微低着头。
“不知赵先生今日来,有何指教?”沈文君开门见山。
赵大牙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烫金的请柬,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文君面前:“指教不敢当。是好事。明晚,百乐门,有个小小的宴会,是领事馆警察署松本课长牵头办的,请了不少上海滩的文化名流、绅商耆宿。松本课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沈小姐请到。说沈教授是他的故友,沈小姐独自在上海,理当照拂。”
松本健一的宴会!请柬!
沈文君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为难:“松本课长太客气了。只是……家父已逝,我一个女子,又不善交际,恐怕……”
“哎,沈小姐这就是见外了。”赵大牙打断她,手指敲了敲请柬,“松本课长一片盛情,而且点名请的。沈小姐要是不去,岂不是驳了松本课长的面子?再说了,这种场合,多认识些人,对沈小姐家的‘生意’,还有林表哥以后在上海的‘发展’,都有好处嘛。”他特意强调了“生意”和“发展”,意有所指。
这是逼宫。利用松本的名义,让她无法公开拒绝。去了,等于公开坐实她与松本的关系,落入赵大牙乃至日本人的视线中心;不去,就是不给松本面子,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和可能的报复。
沈文君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仿佛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沉默了几秒钟,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既然松本课长盛情相邀,文君……恭敬不如从命。只是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有何注意事项?”
赵大牙见目的达到,笑容更盛:“明晚七点,百乐门二楼宴会厅。请柬上有写。注意事项嘛,就是穿得体面些,毕竟是正式场合。哦,对了,”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看向林默生,“松本课长听说沈小姐有位表哥刚从北平来,也特意嘱咐,请林表哥一同赴宴,认识一下。”
林默生心里咯噔一下,跟他也有关系?
沈文君也明显一怔,但随即笑道:“表哥他……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又病刚好,恐怕……”
“诶,松本课长说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赵大牙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话我带到了,请柬也送到了。明晚七点,恭候二位大驾。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也不等沈文君再说什么,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妈担忧地看着沈文君。林默生走到窗边,确认赵大牙确实走远了,才转过身,脸色阴沉。
“鸿门宴。”他吐出三个字。
沈文君拿起那张请柬,指尖冰凉。请柬制作精美,日文和中文并列,落款确实是“松本健一”,还盖着他的私章。时间,明晚七点。而他们计划中码头提货的时间,是后天下午四点。看似不冲突,但赴宴带来的后续影响,难以预料。
“他这是要把我们彻底放到聚光灯下。”沈文君的声音有些发涩,“尤其是你,默生。松本为什么要见你?仅仅是‘认识一下’?赵大牙肯定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也许,松本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林默生问。
“怀疑你的身份,怀疑你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来上海投奔我,甚至……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沈文君将请柬合上,“松本是情报官员,嗅觉极其灵敏。他和我父亲的关系,既是我的掩护,也是我的软肋。他现在用这种方式把我叫过去,一是试探,二是……可能也是一种警告或者控制。”
“那我们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不能不去。”沈文君摇头,“赵大牙亲自送请柬,松本点名邀请,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也拒绝不起。去了,虽然风险大,但至少还能周旋。不去,就等于直接承认心里有鬼,后果更严重。”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生,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决断:“明天的宴会,是另一场战斗。和码头提货一样,不能出错。而且,我们必须把赴宴的影响降到最低,绝不能让它干扰后天的行动。”
林默生走到她面前,沉声道:“那就去。兵来将挡。不过,宴会上肯定要用刀叉吧?”他想起自己练习时的笨拙,眉头紧锁。
沈文君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是,要用刀叉。还有很多其他的规矩。时间不多,我们……抓紧再练练吧。”
她起身,走向餐厅。林默生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请柬。城市的斗争,果然和他熟悉的战场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明确的壕沟和敌人,只有无处不在的陷阱、伪装成礼貌的刀锋,以及一场接一场、令人窒息的“表演”。
(第五章完)
亲爱的读者,别急着合上书!粗粝的侦察排长与温婉的燕大才女,这场错位的伪装夫妻戏才刚刚开场。舞厅里踩不准的探戈舞步,书房中藏不住的名单秘密,都只是冰山一角。后续还有他们假扮夫妻闹出的啼笑皆非的乌龙,更有日伪追捕下命悬一线的生死较量。恳请你继续读下去,看这对战友如何在孤岛魔都,用信仰与勇气守护希望的火种,把爱党爱国的赤诚,融进每一次惊心动魄的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