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起的试探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林绾醒来时,翠儿已经在屋里忙碌了。小丫鬟轻手轻脚地擦拭家具,看见她睁眼,连忙端来温水:“小姐醒了?昨夜受了惊吓,再多睡会儿吧。”
林绾摇摇头,坐起身。怀中的腰牌硌了她一夜,此刻被体温捂得温热。她不动声色地塞到枕下。
“父亲怎么说?”她接过布巾擦脸。
“老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营里有事。走前吩咐管家加强护卫,还让账房拨了二十两银子,给您压惊。”翠儿压低声音,“夫人那边也送了补品来,是一盒上好的阿胶。大小姐……倒是没动静。”
没动静才最可疑。林绾心想。
梳洗完毕,她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她拿起玉簪,仔细端详。
在晨光下,簪子的细节更清晰了。莲花雕工确实普通,玉质也非上乘,但花瓣的纹路……她将簪子贴近眼睛,发现每片花瓣内侧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某种符号。
“翠儿,有放大镜吗?”
“放……放大什么?”
林绾意识到口误:“就是……能看清小东西的琉璃片。”
“您是说西洋的窥微镜?府里没有,但听说珍宝阁有售,要十两银子一片呢。”翠儿咋舌。
十两。林绾想了想昨夜林镇给的二十两压惊银。她需要那个工具。
“今日我要出门一趟。”
翠儿慌了:“小姐,这不合规矩!未出阁的姑娘家,没有长辈准许不能随意出门的……”
“那就去请示母亲。”林绾平静地说,“就说我受了惊吓,想去宝华寺上香压惊。再顺便去珍宝阁请一尊开过光的佛像回来。”
这是合理的请求。宋氏若拒绝,就显得刻薄;若同意,就必须派人跟着——正合林绾之意。她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在有人监视的情况下,接触可能知晓镜子秘密的人。
半个时辰后,刘嬷嬷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夫人准了二小姐的请求。”刘嬷嬷面无表情,“但为保安全,让张妈妈和李妈妈跟着。巳时出发,未时前必须回府。”
“谢母亲体恤。”林绾福身。
她注意到刘嬷嬷的目光在梳妆台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面铜镜。
出发前,林绾将玉簪仔细插在发间,用碎发稍稍遮盖。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披了件月白斗篷。翠儿作为贴身丫鬟随行,两个婆子一前一后“护卫”。
马车驶出将军府侧门时,林绾掀开车帘一角,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汴京。
二、汴京街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林绾震撼。
街道宽约十丈,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在秋风中招展: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书坊……行人如织,挑担的小贩穿行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姐,您很少出门,怕是看什么都新鲜。”翠儿小声说,“前面就是最热闹的御街了。”
马车缓缓前行。林绾贪婪地看着窗外的一切——这是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她看到妇人在布庄前挑选布料,孩童举着糖人奔跑,书生在书摊前驻足,甚至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走过。
这就是宣和四年的汴京,北宋最繁华的时代,距离那场导致南渡的靖康之变,还有整整七年。
林绾握紧了袖中的手。她知道历史,知道这座城市即将遭遇的劫难。但此刻,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切都还太平。
“小姐,宝华寺到了。”张妈妈在外禀告。
林绾收敛心神,在翠儿的搀扶下下车。宝华寺规模不大,但香火鼎盛。她依礼上香,捐了二两香油钱,在佛前跪拜时,心中默念的却是另一个愿望:
“若真有神明,请让我查明真相,找到归路。”
从寺庙出来,时辰尚早。林绾对两个婆子说:“听说珍宝阁的佛像最是灵验,既然来了,就去请一尊吧。”
珍宝阁在御街东侧,三层楼阁,气派非凡。进门便见多宝格里陈列着各式珍玩:玉器、瓷器、青铜器、珊瑚盆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香混合的味道。
掌柜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见林绾衣着虽素净但料子上乘,又有仆妇跟随,知道是官家女眷,亲自迎上来:“小姐想看些什么?”
“想请一尊开过光的佛像,还要一面……窥微镜。”林绾说。
掌柜的眼神微动:“窥微镜?小姐好见识,这可是西洋来的稀罕物。请随我来二楼雅间。”
二楼比一楼清净,陈列的物件也更精致。掌柜取来一个锦盒,打开是一面铜框镶水晶的放大镜,做工精细。
“这是广州港来的货,镜片是威尼斯水晶,放大倍数极高。”掌柜报价,“十二两。”
林绾没还价,直接付了钱。又选了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再付八两。
交易完毕,掌柜却未立刻送客,而是低声问:“小姐要窥微镜,可是要鉴看什么精细物件?老朽不才,对古物鉴定也略知一二。”
林绾心中一动。她看着掌柜精明的眼睛,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确实有件家传旧物,想看看究竟。”她说着,从发间取下玉簪,“掌柜可识得此物?”
掌柜接过玉簪,只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仔细端详莲花纹路,又拿出另一面放大镜看了半晌,抬头时,眼中满是惊疑。
“小姐……这簪子从何而来?”
“家母遗物。”
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请小姐移步内室说话。”
三、镜斋旧事
内室更加私密,只有林绾、翠儿和掌柜三人。两个婆子被留在外间用茶点。
掌柜关好门,转身时神色郑重:“小姐,老朽姓陈,名守拙。敢问令堂名讳是……”
“家母姓柳。”林绾谨慎地回答。
陈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悲悯:“果然。这簪子的雕工,我认得。是柳三娘的手艺。”
“柳三娘?”
“二十年前,汴京最好的玉雕师,专攻仿古纹样。”陈掌柜摩挲着簪子,“她最擅长将古文字刻入纹饰,明面看是普通花纹,细看却是失传的古篆。这簪子……若老朽没看错,花瓣里刻的是‘镜月同天,时空一脉’八个字。”
林绾的心跳加速:“掌柜还知道什么?”
陈掌柜犹豫片刻,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镜斋杂录》。
“柳三娘曾受雇于一个神秘的组织,叫‘镜斋’。他们专门收集研究各类古镜,尤其是那些……有特殊传说的镜子。”陈掌柜翻开册子,指着一页插图。
林绾凑近一看,呼吸一滞。
图上画的,正是她那面双凤戏莲镜!旁边还有详细注释:“大观三年制,双凤纹内藏阴阳符,莲瓣数合周天之数。传闻月圆之夜,镜可通幽。”
“通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连通不同境地。”陈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传言说,镜斋的人相信某些古镜能连接不同的时空。他们一直在寻找验证之法。柳三娘负责为这些镜子制作配套的‘钥器’——就是像这簪子一样,能激发镜子特殊功能的物件。”
林绾握紧了手:“镜斋现在何处?”
“散了。”陈掌柜摇头,“十五年前,镜斋发生一场大火,主事人失踪,大部分成员隐退。柳三娘就是那时离开的,后来听说进了某位大人家做妾室……原来就是将军府。”
他看向林绾,眼神复杂:“小姐,这簪子和镜子,您千万收好,莫要轻易示人。镜斋虽散,但当年觊觎他们藏品的人不少。有些东西,知道了反是祸端。”
“掌柜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柳三娘对我有恩。”陈掌柜苦笑,“当年我店铺遭难,是她出资相助。我欠她一份情。今日见到她的女儿和遗物,也算还了这份情。”
他将簪子还给林绾,又将那本《镜斋杂录》推到她面前:“这册子留在我这也是祸根,小姐拿去吧。或许……对您有用。”
林绾接过册子,深深一礼:“多谢掌柜。”
“小姐切记,”陈掌柜最后叮嘱,“镜斋的仇家可能还在暗中寻找这些东西。您在府中……也需小心。”
从珍宝阁出来时,林绾怀中多了册子,心中却沉甸甸的。
母亲柳氏不是普通丫鬟。她是镜斋的玉雕师,掌握着古镜的秘密。那场大火,她的隐退,进入将军府为妾……一切都有联系。
马车往回走时,经过一条僻静的巷子。林绾正翻看册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打斗声。
“停车!”她掀开车帘。
巷子深处,三个地痞正围着一个少年殴打。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布包。
“住手!”林绾厉声喝道。
地痞回头,见她坐着马车带着仆从,知道是官家女眷,啐了一口:“小娘子少管闲事!这小子偷了我们老大的东西!”
少年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倔强:“我没有!这书是我自己的!”
林绾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布包上——露出一角的,是本古籍,封皮上有两个字:《镜考》。
又是镜!
她心中一动,对张妈妈吩咐:“给他们一两银子,打发走。”
张妈妈不情愿,但不敢违逆,下车交涉。地痞拿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绾让翠儿扶少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被他们追打?”
少年抹了抹嘴角的血,警惕地看着她:“在下沈砚。他们……他们想抢我的书。”
“什么书这么珍贵?”
沈砚抱紧布包,不答。
林绾想了想,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你的伤需要看大夫。这个拿着。”
沈砚愣住了:“小姐为何帮我?”
“因为你护着书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林绾说,“一个也爱书如命的人。”
她说的是现代的导师。那个老人常说:书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沈砚犹豫片刻,接过银子,深深一揖:“多谢小姐。敢问小姐芳名?他日必当报答。”
“不必了。快去看伤吧。”林绾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她回头,透过车帘缝隙看到沈砚站在巷口,一直目送马车远去。
这个少年,恐怕不简单。
四、夜探书阁
回到将军府已是未时三刻(下午两点)。林绾将请来的观音像供在房中,又赏了两个婆子每人一钱银子,打发她们去休息。
关上房门,她立刻拿出《镜斋杂录》和窥微镜。
在放大镜下,册子里的内容更加清晰。除了双凤镜,还记录了另外七面古镜,每面都有奇特传说:有的能照见前世,有的能预知吉凶,有的能治百病……而双凤镜的标注最为特别:
“双凤阴阳镜,唯一可证实时空通道之物。钥器为莲花玉簪,需血脉相承者持之,于月圆子时,对镜映月,可见异界。”
血脉相承者。林绾抚摸玉簪。所以母亲留下它,是因为只有她的血亲才能使用?
册子后半部分,是镜斋成员的手记。其中一篇是柳三娘的,字迹娟秀:
“今日见双凤镜,镜中似有他界光影。主事云,此镜乃周代遗物,历代重铸,最后一次为大观三年。历代持镜者皆有异闻,或见故人,或入幻境。吾奉命制钥簪,刻导引符文于莲瓣。然心有不安,此等窥天之术,恐遭天谴。”
另一篇是无名氏所写,墨迹狂乱:
“他们疯了!真的打开了通道!我看见镜子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奇装异服,说着听不懂的话!主事把他关起来了,说要研究……这是禁忌!我们会遭报应的!”
再往后几页,是烧焦的痕迹。记载戛然而止。
林绾合上册子,背脊发凉。
镜斋真的打开了通道。从现代来了一个人,被他们囚禁研究。然后呢?大火?失踪?
母亲知道这些吗?她是因为恐惧才离开镜斋,躲进将军府吗?
太多疑问。
她需要更多资料。府中应该有藏书阁。林绾唤来翠儿:“父亲的书房或藏书阁,我能进去吗?”
翠儿吓了一跳:“小姐,老爷的书房是禁地,没有准许谁都不能进。藏书阁倒是可以,但需夫人或管家批条子……”
“用什么理由?”
“就说……小姐病中烦闷,想找些杂书解闷?”翠儿不确定地说。
林绾点头:“去试试。”
翠儿去了半时辰,回来时带着一块木牌:“管家说可以,但只能在阁内看,不能带出来。每日最多一个时辰。”
足够了。
傍晚时分,林绾来到府中藏书阁。这是一栋二层小楼,藏书不算多,但经史子集俱全。她目标明确——寻找与镜子、奇闻异事相关的书籍。
找了半个时辰,在角落发现几本落满灰尘的笔记。抽出一本,封面写着《汴京异闻录》。
翻开,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各种民间传说。她快速翻阅,忽然停在一页:
“元祐年间,城西李姓富户藏有一古镜,夜半常闻镜中有人语。其女好奇窥之,见镜中另有天地,亭台楼阁与人世迥异。伸手探镜,竟被吸入,三日方出,发尽白,言在彼界历三载。后此镜不知所踪。”
林绾心跳如鼓。类似的记载!
她继续翻找,又找到几则:有镜子能照见鬼魂的,有镜子能让人做预知梦的,还有一面镜子据说能让人在梦中学习技艺……
这些记载分散在不同年代,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镜子都失踪了。
是被镜斋收集了?还是被销毁了?
窗外天色渐暗。林绾将书放回原处,准备离开。转身时,裙角勾到书架下层的一个木匣,匣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
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画轴。
她捡起画轴,犹豫了一下,还是展开。
画中是一个女子,二十余岁,穿着淡青色褙子,坐在窗前对镜梳妆。女子的侧脸温柔,手中的镜子——正是双凤镜!
而女子的容貌,与林绾有七分相似。
画角有一行小字:“柳氏小像,元符三年春绘。”
元符三年。那是十六年前。
林绾的手在颤抖。这幅画藏在藏书阁,说明父亲林镇知道母亲与镜子的关系!他可能知道一切!
她卷好画轴,想要带走,但想到规矩,还是放回匣中。至少现在她知道该问谁了。
离开藏书阁时,天已全黑。回小院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注视。回头几次,却只见树影摇曳。
快到院门时,一个身影从假山后闪出。
林绾一惊,正要呼喊,那人已开口:“二小姐留步。”
是沈砚!那个下午救下的少年!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伤处理过了,但淤青还在。
“你怎么在这里?”林绾警惕地问。
“翻墙进来的。”沈砚说得理所当然,“我想了想,还是要来道谢。另外……有件事要告诉小姐。”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今日追打我的人,不是普通地痞。他们腰间有腰牌,我瞥见了一个字——宋。”
林绾浑身一僵。
“我知道小姐是将军府的人。”沈砚继续说,“我也知道将军夫人姓宋。小姐,您府上……不太平。”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本《镜考》:“因为我在找的东西,可能和小姐有关。这本书里记载,双凤镜有一对,一阴一阳。阴镜在女子手中可通未来,阳镜在男子手中可溯过往。两镜合一,可打开稳定通道。”
他翻开一页,指着一幅插图。
图上画着两面镜子,纹饰一模一样,但镜钮不同:一为凤头,一为凰首。
“我找的是阳镜。”沈砚看着林绾,“而小姐手中,应该是阴镜吧?”
林绾后退一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小姐不必承认。”沈砚收起书,“但我必须警告您:有人在找这两面镜子。不止一股势力。您要小心。三日后月圆,是镜子力量最强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绾叫住他,“你究竟是谁?”
沈砚回头,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一个不想让镜子落入恶人之手的人。小姐,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林绾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怀中的玉簪似乎在微微发烫。
月圆之夜,还有三天。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