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日头刚爬过中天,钟家织坊的朱漆大门就被人拍得 “砰砰” 响。
三个西装革履的洋人簇拥着穿绸缎马褂的买办闯进来,领头的英商汤姆森捏着份皱巴巴的合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着算计,用蹩脚的中文嚷嚷:“钟小姐,我们订的三百匹‘雨过天青’云锦,为何逾期未送?我们要按合同退还定金和赔偿逾期违约款!”
巧英刚和陈树声在染缸边校准完新染料,闻言抬眸,月白旗袍的衣角还沾着点点靛蓝。她放下手里的染棒,指尖的凉意顺着指缝散开:“汤姆森先生,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上月十五备货完成,贵方需三日内提货付款,尾款两千大洋一次性结清。我方三次发函催促,你们要么推脱‘货轮未到’,要么说‘价格太高’,怎么反倒说我们逾期?”
“胡说!” 买办抢过话头,把合同拍在八仙桌上,“我们从没收到备货通知!这云锦我们不要了,你得退还五百大洋定金!”
按合同约定,买方逾期不提货,卖方有权没收定金并索赔双倍定金作为违约金。明摆着是英商见 “雨过天青” 在南洋热销,又听闻日军愿出三倍价格收购这种耐潮耐磨的云锦做战地物资包装,想故意违约压价 —— 要么让巧英降价到一千五百大洋全款,要么逼出秘方自己生产,转头就能赚翻倍差价。可他没算到,巧英早有准备。
巧英指尖摩挲着掌心的银梭,余光瞥见陈树声站在染缸旁,悄悄递来一个瓷瓶,眼底藏着笃定:“合同可以耍赖,备货记录却做不了假。抬货!”
两个伙计抬着樟木箱进来,箱盖一掀,满室瞬间浸在清透的淡蓝里 —— 三百匹 “雨过天青” 云锦叠得整齐,每匹的边角都绣着七颗极细的银线星纹,像雨后夜空的碎星,正是钟家独有的备货暗记。
“汤姆森先生,请看。” 巧英拿起一匹云锦,指尖拂过星纹,“这‘雨过天青’是我娘传的秘方,蓝草要晒足七七四十九天,再用晨露调和,颜色才这般清透。每匹都有专属星纹 + 编号,对应备货账本,银线混了深海贝壳粉,遇特定显影剂会变色,绝无仿造可能。”
汤姆森眼神闪烁,强装镇定:“不过是普通花纹,谁能证明这些是为我们备的货?说不定是你卖不出去,故意赖我们!”
“我能证明。” 陈树声上前一步,手里的瓷瓶轻轻晃动,靛蓝色液体泛着细泡。他用细毛笔蘸了显影剂,轻轻扫过云锦的星纹 ——
原本淡银的七颗星瞬间变成耀眼的赤金,星纹中心的编号 “001” 到 “300” 清晰可见,与巧英拿出的备货账本、上月十五的邮政挂号回执(三次催促提货的函件都有签收记录)完全对应。“这显影剂是我连夜改良的,只对钟家的贝壳粉银线起反应,备货日期、经手人姓名都能通过暗记验证,造假绝无可能。”
汤姆森脸色一白,仍不死心:“就算备了货,我们现在不需要了,大不了赔点违约金,总比花两千大洋提货划算!”
“你以为违约金是小数?” 巧英拿起合同拍在他面前,声音脆如织机弹线,“合同写得明明白白,买方逾期不提货,卖方有权没收五百大洋定金,再索赔双倍定金作为违约金 —— 也就是一千大洋。你要么付一千大洋赔偿了事,要么按原价付两千大洋提货,自己选。”
汤姆森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算着,巧英一个女流之辈,说不定会怕事退定金,没想到不仅要没收定金,还要赔一千大洋。更要命的是,他要是硬刚去公董局,巧英一旦拿出 “日军急需这种云锦” 的线索,再加上陆怀瑾这个军需特派员在旁,他和日军的秘密合作就可能暴露 —— 到时候可不是赔钱,而是要被按 “通敌” 追责。
“你…… 你别血口喷人!” 汤姆森慌了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日军联络暗号。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清楚。” 一直沉默的陆怀瑾从屏风后走出,月白军装的衣角带着淡淡的硝烟味。他手里拿着一份情报,缓步走到汤姆森面前,“我们查到,日军近期在华东疯狂搜罗耐潮耐磨的云锦,出价是市场价三倍。你故意拖延提货,无非是想逼钟小姐降价到一千五,你转手卖给日军能赚四千五 —— 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汤姆森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算过账:按原价提货要花两千,转售日军能赚四千五,净赚两千五;可要是赔偿,要亏一千五(定金 + 违约金);但如果闹到公董局,不仅赚不到钱,还可能坐牢。两害相权取其轻,赔偿是最划算的选择。
“我…… 我赔!” 汤姆森咬着牙,狠狠瞪了买办一眼,“给钱!”
买办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千大洋,重重拍在桌上,心疼得直抽气 —— 这可是他半年的薪水。巧英让伙计点清钱款,转头对汤姆森说:“记住,中国人的生意讲诚信,中国人的技艺不容觊觎,更不容你用来资助侵略者。再敢打钟家织坊的主意,下次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汤姆森灰溜溜地带着人逃走,织坊里终于恢复安静。
陈树声拿起刚才的显影剂瓷瓶,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昨晚改良时,特意加了点桂花露,显影时还能带点香味,不会像洋墨水那样刺鼻。”
巧英凑近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桂花香,心里一暖:“多亏了你提前核对暗记、改良显影剂,不然还得费一番周折。”
“应该的。” 陈树声脸颊微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瓶,“你上周说担心英商见行情好反悔,我就提前把所有备货的暗记都复核了一遍,显影剂也是特意按‘雨过天青’的染料特性调的,只对它起反应。”
陆怀瑾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递过一份新的军需合同:“这是后续的军需订单,需要五百匹改良后的军需布,正好用得上‘雨过天青’的耐潮特性,我相信钟小姐的技艺,也相信陈先生的染料。”
巧英接过合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还是熟悉的微凉触感。陆怀瑾补充道:“日军既然盯上了这种云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会调派兵力暗中保护织坊,你放心生产。”
陈树声也跟着点头:“我会尽快研发出‘双重暗记’,表面是星纹,深层藏着只有我们能识别的染料标记,就算被日军抢走,他们也仿不出来。”
巧英看着眼前两个并肩站着的男人,一个沉稳护佑,一个默默支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攥紧手里的银梭,梭身的缠枝莲纹仿佛也染上了暖意:“有你们在,我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伙计突然跑进来,手里拿着张从汤姆森马车上掉落的纸条:“小姐,这是从洋人车上掉的,上面画着奇怪的花纹!”
巧英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画着简化的缠枝莲纹样,却少了两颗星 —— 正是钟家暗记的残缺版,显然是日军让英商用来核对货物的暗号。陈树声凑近一看,眼神凝重:“这是日军的联络暗号,他们已经和英商约定好,用残缺暗记确认货物,看来是铁了心要拿到这种云锦。”
陆怀瑾脸色沉了下来:“山本一郎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接下来要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