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将黑未黑。
醉仙楼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古夏揉着酸疼的肩颈走出来,怀里揣着今日的工钱——二十三枚铜板。
跑堂一整天,腿都快断了,但好在没打碎碗碟,老板娘难得没扣钱。
“小夏,明日早点来,东家要宴客!”
账房先生在门里喊了一声。
“晓得了,陈先生。”
古夏回头应道,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又不至于惹来旁人注目。
这是他在这座都城生活的第七个年头。
七年,对凡人来说不算短,对他这样的妖而言……其实也不长。
死气成妖,寿数本就模糊难测,他只是隐约觉得。
自己大概会比街上卖炊饼的王老汉活得久些。
久多少?不知道。
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下。
怀里这二十三枚铜板,加上早上在码头卸货得的十五枚。
晚上打更还能赚十枚——若是运气好,遇上哪位夜归的贵人打赏,或许还能多一两枚。
这样算下来,今日能有近五十枚入账。
够买三斤糙米,一捆柴火,还能余下几枚存着,等月底交房租。
古夏低头数了数铜板,确认无误。
这才小心地塞进内衬的暗袋里,拍了拍。
粗糙的棉布面料下,铜板硬硬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
天色又暗了几分。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
酒楼食肆飘出饭菜香气,勾得人腹中辘辘。
古夏摸了摸肚子,中午客人多,他只匆匆扒了两口冷饭,这会儿确实饿了。
但他没停步,反而加快脚步,拐进了西市旁的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比外头暗得多,两边是高墙,少见灯火。
这里是城中贫户聚居之处,也是……某些东西容易淤积的地方。
古夏放慢脚步,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死气。
很淡,几乎消散殆尽,但对于他而言,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萤火,清晰可辨。
就在前方拐角,那堆被雨水泡烂、无人清理的杂物堆旁。
大概是哪家的猫狗死在那里,被随便掩了掩,时日一长,腐肉化尽,只剩下一缕将散未散的阴浊气息。
古夏走过去,蹲下身,佯装整理草鞋上松脱的带子。
手指触地的瞬间,一丝极淡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灰黑色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悄然没入体内。
像是干渴的沙地渗入一滴水,几乎没什么感觉。
但古夏知道,这微末的一丝死气,能让他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再勉强维持一两日。
他是死气成妖。
这身份说出去,大约能吓坏不少人——死气,总与不祥、灾祸、阴祟相连。
可他这点道行,别说兴风作浪,就连维持人形、掩盖妖气都颇为费力。
死气是他的本源,也是他的“饭食”。
只是这“饭”不好找,太浓烈的新生死气易惹麻烦,太陈腐的又几近于无。
他只能像这样,在都城各处阴暗角落,捡拾这些无人留意、即将彻底消散的残渣。
吸收完这缕死气,古夏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体里那股常年存在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足够了。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是西市边缘的一片小空地。
这里搭着些简陋的窝棚,住的多是像他这般的苦力、小贩。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炊烟和廉价酒气。
古夏回到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屋——严格来说。
不能算屋,只是用木板和泥砖搭出来的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空间。
比旁边的窝棚略规整些。
门是破旧的木板,用草绳拴着。
他推门进去,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桌上那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起来,照亮方寸之地。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个豁口的陶罐装着半罐清水,墙角堆着几件浆洗发白的旧衣裳。
古夏从床底拖出个小瓦罐,倒出些糙米。
又摸出两枚铜板,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枚。
算了,今晚还要打更,买炊饼吧,便宜顶饿。
他吹熄油灯,锁好门——其实那草绳锁与不锁区别不大。
但这屋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半罐米和他存下的几十枚铜板,总得有个形式。
在街口王婆的摊子上买了个热乎乎的炊饼。
古夏一边啃,一边往城北的打更铺子走。
打更是他的第三份工。
从亥时到卯时,沿着划定的几条街巷巡更报时。
工钱不多,但胜在稳定,夜里也安静,适合他这样的“夜行人”。
打更铺的老张头是个独眼老汉,据说年轻时当过兵。
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上,就着门檐下灯笼的光,正慢吞吞地卷着烟叶。
“来了?”
老张头没抬头,“梆子和锣在里头,自己拿。
今晚巡丁字巷到十字街那一片,仔细些,听说近来不太平。”
“不太平?”
古夏接过梆子和更锣,随口问。
“唔。”
老张头点燃烟,吸了一口,眯起那只独眼,“有夜归的人说,看见黑影蹿房越脊,快得不像人。
还有人说,听见古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他吐出一口烟,“咱们只管打更,别的少看少听,知道不?”
古夏点点头:“晓得了,张伯。”
他心里却微微一沉。
黑影?怪声?这都城繁华之下,暗流从来不少。
修士、精怪、邪祟……都有可能。
他只盼别撞上,他这点微末道行,连自保都勉强。
亥时正,古夏敲响第一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悠长的调子在寂静的街巷中传开。
大多数人家已熄灯入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光。
或是书生夜读,或是妇人织补。
古夏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着。
梆子声规律地敲响,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这份工做了两年,每条巷子有多长,哪家养狗爱叫,哪处地砖松动,他都一清二楚。
夜渐深,雾气从河面弥漫上来,濡湿了青石板路。
灯笼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胧。
走到丁字巷中段时,古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前方,巷子深处,那株老槐树下,有一缕比傍晚在杂物堆旁浓郁得多的死气。
不是猫狗。
那气息的“质地”不同,更沉,更……怨。
像是横死之人,心有不甘,残念未消。
古夏皱了皱眉。
都城每日死人不稀奇,但这种带着怨气的横死。
通常会有官府或修士来处理,怎会任由死气淤积在此?
他本不想多事,打算绕开。
但那缕死气仿佛有意识般,轻轻飘荡过来,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吸引。
是他的体质。
死气妖对死气天然敏感,而死气……似乎也对同类有所感应。
古夏屏住呼吸,加快脚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死气不寻常,沾染了恐有麻烦。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异变陡生!
头顶夜空之上,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极亮,瞬间将半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以及什么东西剧烈碰撞的闷响!
古夏骇然抬头,只见两道模糊的人影在高空中一触即分,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其中一人周身环绕着淡金色的光华,另一人则裹挟着暗沉的血色雾气。
修士!而且是修为不低的修士在斗法!
那金色人影似乎落了下风,被血色雾气逼得连连后退,方向正是古夏所在的这片街区!
“轰——!!”
一道血色流光击偏,砸在巷尾一处废弃的宅院屋顶,瓦砾纷飞,烟尘四起。
狂暴的灵力余波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扫过整条巷子!
古夏手中的灯笼瞬间熄灭,更锣“哐当”一声脱手落地。
他被那股力量狠狠掼在墙上,后背剧痛,喉头一甜。
更要命的是,在这灵力剧烈激荡的冲击下。
他体内那点苦苦维持的、用于掩盖妖气的微弱力量。
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眼看就要溃散!
一旦妖气泄露,近在咫尺的两名修士立刻就会察觉!
古夏咬紧牙关,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拼命收敛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屏住。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高空中的斗法还在继续,金色人影似乎施展了某种秘法,光芒大涨,暂时逼退了血色身影。
两人且战且走,迅速朝着城外方向掠去,破空声渐远。
几息之后,夜空重归寂静。
只有巷子里弥漫的尘土和残存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古夏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两人真的离开。
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发软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
指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不受控制的灰气——那是受到惊吓和灵力冲击后,妖力不稳的征兆。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将那丝外泄的妖气一点点压回体内。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像要把四散的水银重新收拢。
许久,巷子里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大概是其他更夫。
并未靠近这片刚刚经历过修士斗法的区域。
古夏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后背还在疼,但骨头应该没断。
他捡起地上的更锣和熄灭的灯笼,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株老槐树。
那缕不祥的死气,在刚才的灵力冲击下,已然消散无踪。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古夏深吸一口气,提起梆子,敲了一下。
声音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调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惊魂从未发生。
他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些。
还得再巡两条街,才能到下工的时候。
怀里的铜板,还差几枚,才够明日的饭钱和房租。
他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妖。
这都城很大,很繁华,也很危险。
但除了这里,他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梆子声在夜色中传开,渐渐融入这座庞大城市沉睡的呼吸里。
无人知晓,这个更夫打扮的年轻人,刚刚与一场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危机擦肩而过。
也无人知晓,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死气,在今夜灵力余波的刺激下。
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就像一粒被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终将抵达未知的彼岸。
古夏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灯笼照亮的一小片路面,小心地避开那些松动的青砖。
一步,一步。
走向巷子尽头的黑暗,也走向命运悄然转折的节点。
亥时三刻了。
还得再打四更,天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