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红薯后的第七天清晨,叶子在部落西侧的空地上开始了她的第一次种植实验。
这块地是她精心挑选的:位于两棵巨杉之间的缓坡,每天能接受至少四小时的直射阳光,土壤是疏松的腐殖土,排水良好。更重要的是,这里离部落足够近,便于照看,又不会被打扰。
泉帮她清理了地面的杂草和小灌木。“你真的觉得,可以把那种根埋进土里,然后长出更多?”母亲的声音里混合着好奇与怀疑。
叶子点头,用手势比划:一根藤蔓,上面结出多个块根。
这是她这些天观察的结果。在采集队又去了两次那片红薯地后,她发现了重要线索——那些红薯藤的节间处,有些长出了细小的气生根。这意味着这种植物有很强的无性繁殖潜力。
“巫祝说,森林灵赐予的食物,就应该去森林里取。”泉低声说,“把它们挖出来种在部落旁边……有些人会觉得这是对灵的不敬。”
叶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母亲。
泉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但巫祝也说了,今年森林的赐予变少了。如果灵真的不悦,为什么又让你发现这些根呢?去做吧,孩子。我会说服你父亲。”
有了母亲的支持,叶子更加专注。
她的实验分为三组:
第一组,她选了五条最粗壮、芽眼饱满的红薯块根,直接埋入挖好的浅坑中。这是最传统的块根种植法。
第二组,她剪下十段约三十厘米长的健康藤蔓,每段保留三个节,去掉下端叶片,斜插进土里,只露出最上端的芽点。这是扦插法。
第三组,她尝试了更冒险的方法——将两条小红薯切成块,每块保留至少一个芽眼,切面用草木灰涂抹(她记得草木灰有杀菌作用),然后播种。
每一组又细分为两种处理:一半浇水充足,另一半模拟自然降雨量;一半施用少量腐熟的动物粪便作为肥料,另一半不施肥。
总计三十六处种植点,她用不同颜色的细藤做了标记,并在树皮上绘制了详细的分布图。
“需要这么复杂吗?”石——她的哥哥——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今天被父亲派来“保护妹妹的实验”,但他显然觉得这比狩猎无聊多了。
叶子将树皮记录递给他看,指着那些分组标记,然后双手做出“对比”的手势。
石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你是想看看哪种方法最好?”
叶子笑着点头。她这个哥哥虽然性格直率,脑子却不笨。
“好吧,算你有道理。”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我得说,这活儿比追巨蹄兽轻松多了。需要我做什么?”
叶子指了指水桶——那是用掏空的巨木树干做成的容器。她需要给第一组和第二组的“充足浇水”部分每天浇水。
石耸耸肩,提起水桶去小溪边打水。
种植实验开始的第三天,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清晨叶子去查看时,发现第三组——那些切块播种的红薯——有两块被挖出来了。切面有啃咬的痕迹,旁边的泥土里留下细小的爪印。
“地鼠。”石检查后判断,“它们喜欢偷刚埋下的种子。应该用石头围起来。”
叶子立刻改进。她从营地找来一些扁平的石片,在每处种植点周围插成一圈矮墙。这不仅能防止小动物盗食,还能标记位置,避免被人不小心踩到。
但更大的麻烦在第五天到来。
那天下午,树带着几个战士狩猎归来,路过实验田。他们扛着一头中等体型的鹿形动物,浑身是汗和泥土。
“这是什么?”树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地上那些石片围成的小圈子。
泉正好从树屋下来,解释道:“叶在做种植实验。她想看看能不能在部落附近种出那种甜根。”
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把食物种在土里?”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森林灵赐予的食物,就应该去森林里取回来。把它们圈养在部落旁边?这是在束缚灵的恩赐。”
泉的脸色变了变:“树,这是首领允许的——”
“首领允许很多事。”树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石片圈子,“但不代表都是对的。战士应该狩猎,女人应该采集。这是部落千百年来的规矩。现在呢?战士被派去保护挖土的女人,女人又在部落旁边玩泥巴——”
“这不是玩泥巴。”石突然开口。少年挡在妹妹身前,声音绷得紧紧的,“叶在想办法让部落有更多食物。你难道没看到,最近狩猎越来越难了吗?”
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向前走了一步,巨猿战士的身高优势让石不得不仰头看他。
“狩猎难,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树一字一顿地说,“森林只尊重力量。如果我们表现出软弱——像这样圈养食物,而不是去夺取——森林会赐予更少,而不是更多。”
气氛骤然紧张。
叶子从哥哥身后走出来。她平静地看着树,然后蹲下身,轻轻扒开第一组的一处种植点——那块红薯块根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虽然只有指甲盖长,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证明。
她将那个芽尖展示给树看。
树盯着那点绿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
但冲突的种子已经种下。
那天晚上,叶子在树皮记录上画下第一组发芽的情况后,额外添加了一行小图:一个简笔的巨猿,旁边是一个问号。
种植实验继续进行。
第七天,第二组扦插的藤蔓开始出现变化——大部分扦插段顶端的芽点开始膨大,有七处已经长出新的小叶片。而第三组切块种植的,除了被地鼠破坏的两处,剩下的六处也有四处发芽。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首先是虫害。一些种植点的嫩叶上出现了被啃食的孔洞。叶子仔细检查,发现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她尝试用手捕捉,但效率太低。
石提供了一个粗暴的解决方案:“用火把烧。”
叶子摇头。火焰会伤到幼嫩的植株。她回忆着现代有机农业的知识,在实验田周围寻找可能的天然驱虫植物。
她找到了两种:一种是有强烈气味的香茅状草本,另一种是会分泌粘液的捕虫草。她将香茅草捣碎,汁液稀释后喷洒在植株上;又把捕虫草移植到实验田边缘,希望它们能捕捉部分害虫。
效果有限,但至少有所改善。
更大的挑战来自天气。
种植实验开始的第十二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部落。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小溪水位暴涨,低洼处变成了泥潭。
叶子整夜未眠,听着雨点敲打树屋的声音。她的实验田在缓坡上,排水应该还好,但那些幼嫩的植株能承受这么大的雨水吗?
雨停后的清晨,她第一时间冲向实验田。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暴雨冲刷了部分表土,三处种植点完全被冲垮,红薯块根裸露在外。另有五处被倒下的断枝和落叶覆盖。而所有植株的叶片都耷拉着,有些已经发黄。
石跟在她身后,看到这景象,低声说:“也许树说得对……森林的赐予,不应该被束缚。”
叶子没有回应。她跪在泥泞中,开始抢救。
被冲垮的种植点,她重新覆土固定;被覆盖的,她清理断枝;叶片发黄的,她小心检查根系——大部分只是暂时的涝渍胁迫,根系还活着。
整个过程花了两个时辰。当她终于完成时,浑身已经沾满泥浆,手指因为长时间在湿土中工作而发白起皱。
泉送来水和食物,心疼地看着她:“休息一下吧。”
叶子摇头,拿起树皮记录,在“暴雨”一栏下画上标记,然后开始记录每处种植点的受损情况和抢救措施。
她需要这些数据。失败也是数据。
又过了三天,惊喜出现了。
暴雨后的第四天清晨,叶子照例去查看时,发现那些原本耷拉的植株,大部分已经重新挺立。更让她激动的是,第一组最早播种的五处块根,藤蔓已经长出近半米长,叶片油绿发亮;而第二组扦插的藤蔓,存活率高达八成,新生的藤蔓开始向四周蔓延。
最令人惊讶的是第三组——那些切块种植的。虽然发芽率只有六成,但存活下来的四株,长势竟然是最旺盛的,藤蔓长度甚至超过了第一组。
“切块的刺激了生长?”叶子在树皮上写下这个推测。她记得有些植物确实会在受伤后产生更旺盛的生命力。
一个月过去了。
实验田已经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地毯。红薯藤蔓相互交织,覆盖了大约十平米的地面。叶子定期修剪过密的枝叶,引导藤蔓向空地生长。
她开始进行第二轮实验:尝试压蔓繁殖。将几段健康藤蔓的节间处用土掩埋,只露出顶端。几天后,被埋的节间就会长出不定根,形成新的植株。
这种繁殖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十天,她又扩展出五平米的新种植区。
第四十五天,叶子决定进行第一次小规模收获。
她选择了最早播种的第一组中的两处,以及生长最旺盛的第三组中的一处。在石和泉的见证下,她小心地挖开土壤。
第一组的第一处,块根埋下的位置,她挖出了三条红薯——比当初埋下的母薯稍小,但确确实实是新长成的子薯。总重量约是母薯的一点五倍。
第一组的第二处,收获更好:四条子薯,总重量是母薯的两倍。
而当她挖开第三组的那一处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土壤下不是一条红薯,而是一丛——足足七条大小不一的块根,最大的有成人手臂粗,总重量是当初切块的五倍以上。
“森林灵在上……”泉喃喃道。
石蹲下身,拿起一条红薯掂了掂,又看看旁边茂盛的藤蔓:“所以……我们埋下去一点,能收回好几倍?”
叶子用力点头,眼睛发亮。
她立刻在树皮上进行收获数据记录:
· 块根直接种植:繁殖系数1.5-2倍
· 切块种植:繁殖系数5倍(但发芽率低,风险高)
· 扦插繁殖:成活率80%,藤蔓生长快,预计两个月后可收获
更重要的是,她验证了几个关键点:
1. 红薯可以在部落附近成功种植
2. 生长周期约两个月(从种植到可收获)
3. 切块法虽然风险高,但产量潜力最大
4. 压蔓繁殖是快速扩大种植面积的有效方法
当天晚上,明亲自来到实验田。
叶子将收获的红薯烤熟,连同数据记录一起递给父亲。
明吃了红薯,看了记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子开始紧张。
“这块地,”他终于开口,手指向实验田,“能养活多少人?”
叶子迅速计算。现有种植面积约十五平米,这次收获的红薯大约够三个成年人吃一天。如果扩大到一百平米……
她在泥土上画出数字:一百平米,大约能供应十个人每天的食物需求。
而部落有八十多人。
“需要八百平米。”明立刻算出,“差不多是营地空地的一半大小。”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但如果我们开垦东边那片坡地……至少有两千平米。”
叶子心跳加速。她听懂了父亲的意思。
“雨季还有两个月结束。”明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决断,“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储备足够的食物过寒季。狩猎不稳定,但如果加上这个……”
他看着女儿:“你能教其他人怎么种吗?”
叶子用力点头。
“好。”明说,“明天开始,采集队分出一半人,跟你学习种植。石带五个战士保护开垦。我们要在雨季结束前,种出足够寒季吃的粮食。”
这个决定很快传遍了部落。
大多数人是好奇和期待的——毕竟红薯的甜味已经赢得了很多人的喜爱。但也有人担忧。
当晚的部落篝火会议上,树再次提出了反对。
“开垦土地需要人力,保护开垦需要战士。”他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而这些人力本可以去狩猎,去为寒季储备更多的肉。肉比根茎更能扛过寒季,这是常识。”
“但如果狩猎不到足够的肉呢?”泉反问道。
“那就去更远的地方狩猎,去更危险的地方。”树看向明,“首领,我们白虎部落从来不是靠挖土生存的。我们的力量在肌肉,在利齿,在兽化后的爪牙。如果连我们都开始像地鼠一样刨土,森林里的其他部落会怎么看?”
这个问题击中了很多战士的自尊。叶子看到,几个年轻战士的眼神开始动摇。
明缓缓站起身。
“树说的对。”首领的话让树微微挺直了腰背,“白虎部落的力量,确实在肌肉,在利齿。”
他话锋一转:“但力量有很多种。巨猿的力量是撕碎猎物,白虎的力量是追逐扑杀。而智慧——”他看向叶子,“智慧的力量,是把一条根变成五条根,是把一个月的食物变成两个月的储备。”
明走到篝火中央,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森林在变化。猎物在减少,陌生的威胁在靠近。如果我们只坚持一种方式生存,当那种方式失效时,我们就会灭亡。”
他环视所有人:“白虎的利齿不会因为学会了地鼠的储粮而变钝。相反,当我们不再为每天的食物发愁时,我们可以把更多时间用来训练战士,用来探索更远的狩猎区,用来准备应对更大的威胁。”
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但他眼中的不满并未消散。
第二天,开垦开始了。
叶子站在东边的缓坡上,看着二十多个部落成员在她指导下工作:女人们用石锄清理杂草灌木,男人们用更重的石斧砍断小树的根系,孩子们把挖出的石头运到边缘垒成矮墙。
这是一幅奇特的景象——狩猎的战士和采集的女人并肩劳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把这片野地变成农田。
叶子走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脚下的土壤松软湿润。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感受着它的质地。
这不再是简单的生存实验了。
这是文明的第一步。
她抬头,看到远处的森林依然深邃神秘,看到天空有巨鸟飞过。
而在这里,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人类第一次尝试把命运的一部分,从森林的随机赐予中剥离出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叶子在树皮记录的最后一页,画下了新的符号:
一株红薯藤蔓,从石斧和石锄交叉的图案中生长出来,顶端结出丰硕的块根。
旁边,她小心翼翼地刻下一行字——用这个部落还没有人认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符号:
农业革命,始于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