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江南苏州府下辖的昆山县城外,连日的梅雨把土路泡得泥泞不堪。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系在积水里泡得发白,几片枯败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浑浊的水洼中,像极了景家此刻的境遇。
景然之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爹娘唤他“阿然”。他刚满七岁,瘦得像根芦柴棒,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的小脚在泥地里冻得通红。家里的茅草屋漏着雨,爹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胸口的补丁随着喘息一鼓一瘪,娘坐在床边,用一块破布蘸着为数不多的温水,小心翼翼地擦着爹的额头,眼眶红肿得像核桃。
“他爹,官府的漕粮又要催了,咱们家这境况,实在是拿不出来啊。”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压得极低,生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爹咳了两声,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浑浊而绝望:“我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你带着阿然……找条活路吧。”
阿然缩在屋角的草堆里,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听不懂爹娘话里的深意,只知道家里很饿,爹很疼,娘一直在哭。他攥着手里半块干硬的窝头,那是昨天娘从邻村乞讨来的,他想递给娘,却又不敢动——他知道,这是家里仅有的吃食了。
没过几日,爹终究是没能熬过去。没有棺木,娘只能用一块破旧的草席把爹裹起来,在村后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埋了。下葬那天,天放晴了,阳光刺眼,娘却哭得几乎晕厥,阿然拉着娘的衣角,不停地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他记得爹生前最疼他,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会把讨来的一点点吃食塞给他,还会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他的头,说:“阿然要好好长,以后挣大钱,让娘过上好日子。”
爹走后,娘带着阿然相依为命。为了活下去,娘去给大户人家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起皱,指关节肿得像萝卜;阿然则去河边捡破烂,瓶瓶罐罐、废纸旧布,只要能换钱的,他都往回捡。可即便这样,娘俩还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霜降把田里的庄稼全都冻坏了,粮价飞涨,不少人家都开始卖儿卖女。一天,娘带着阿然去镇上卖捡来的破烂,遇到了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那男人盯着阿然看了许久,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然后拉着娘走到一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阿然看见娘的身子猛地一颤,然后不停地摇头,嘴里说着“不行,绝对不行”。可那男人从袖筒里掏出一锭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娘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娘,怎么了?”阿然跑过去,拉着娘的手。
娘蹲下来,紧紧抱着阿然,哭得浑身发抖:“阿然,娘对不起你……娘实在是没办法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阿然听不懂,只觉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往娘怀里钻。
最终,娘还是松开了手。那男人把银子塞给娘,然后一把拉住阿然的胳膊,拖着他就走。阿然拼命挣扎,哭喊着“娘,救我”,可娘只是站在原地,捂着脸痛哭,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中。阿然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他更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的地方,是一个名为“象姑馆”的地狱,而他的人生,从此被彻底改写。
男人带着阿然一路坐船去往苏州城。船舱里阴暗潮湿,阿然被关在角落里,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只能蜷缩着身子。他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接着哭。男人不耐烦了,就会踹他几脚,骂几句“小贱种”。阿然吓得不敢再哭,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缩在角落,睁着惊恐的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苏州城远比昆山县城繁华,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叫卖声、嬉笑声此起彼伏。可这繁华与阿然无关,他被男人拉着,走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却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压抑。
巷子尽头,是一座气派的宅院,朱红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玉春坊”三个烫金大字。门两旁站着两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壮汉,眼神凶神恶煞。男人把阿然拉到门口,跟守门的壮汉说了几句,然后就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阿然一眼。
阿然被壮汉推进了宅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树木,收拾得十分精致,与阿然之前住的茅草屋有着天壤之别。可这里的人,眼神都带着审视和冷漠,让阿然浑身不自在。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面容阴柔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阿然,像在看一件货物。“不错,眉眼清秀,是块好料子。”男人捻了捻胡须,对旁边的下人说,“带去洗干净,换身衣裳,再送到先生那里去。”
阿然被下人带去了一间厢房,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布料柔软顺滑,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这衣裳不属于自己。洗完澡后,他被带到了一个书房模样的房间,里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教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读书写字。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学。”老先生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的名字,以后就叫景然之。记住了,在这里,只有景然之,没有阿然。”
景然之?阿然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陌生又冰冷。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叫阿然,可看着老先生严肃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在这里,他没有反驳的资格。
从那天起,景然之开始了在玉春坊的学习生活。每天天不亮,他就要起床,先跟着先生读书写字,学习诗词歌赋;上午学习弹琴、下棋、画画;下午则学习礼仪、歌舞,还要学习如何察言观色,如何讨好别人。先生的要求极为严苛,只要有一点做得不好,就会受到惩罚——要么是罚抄书一百遍,要么是被戒尺打手心,严重的时候,还会被关在柴房里饿肚子。
景然之性子本就温顺,再加上寄人篱下的处境,让他养成了隐忍讨好的性格。他学习格外刻苦,不管是读书写字,还是琴棋书画,他都比其他孩子学得快、做得好。他知道,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少受一点惩罚,才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学习弹琴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琴弦磨得发红、起泡,甚至流血,可他从不吭声,只是默默地包扎好伤口,继续练习。先生见他有天赋,对他也多了几分用心,把自己珍藏的琴谱都拿给他看。景然之珍惜这个机会,日夜苦练,没过多久,他的琴技就远超其他同伴,弹奏出来的曲子,不仅旋律优美,还带着一丝同龄人没有的温婉与哀愁。
学习画画的时候,他最喜欢画山水和花鸟。他会把自己对家乡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都融入到画作中。他画的山水,意境悠远,仿佛能让人看到远方的田野和河流;他画的花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飞出来。先生常常称赞他:“然之,你这画里有灵气,将来必成大器。”可景然之知道,在这里,再高的技艺,也只是用来讨好权贵的工具。
除了学习技艺,景然之还要学习如何察言观色。玉春坊的老鸨——也就是之前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姓柳,大家都叫他柳妈妈——常常会故意在他们面前发脾气、说反话,让他们练习揣摩心思。有一次,柳妈妈因为一件小事生气,把茶杯摔在地上,问他们:“你们说,我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其他孩子都吓得不敢说话,景然之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捡起地上的碎片,轻声说:“柳妈妈,您不是生气,是心里烦闷。您看您眉头紧锁,想必是有什么烦心事。如果您不嫌弃,然之愿意为您弹一首曲子,解解闷。”
柳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不错不错,然之这孩子,真是聪明,会说话。”说着,就免去了对其他孩子的惩罚。从那以后,柳妈妈对景然之多了几分看重,也常常把他带在身边,让他接触一些来玉春坊的客人,学习如何与客人打交道。
景然之第一次接触客人,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天,来了一位官老爷,穿着绯色官袍,气度不凡。柳妈妈把景然之叫到跟前,让他给官老爷弹琴。景然之紧张得手心冒汗,手指都在发抖,可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弹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官老爷听着曲子,闭着眼睛,微微点着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曲子弹完,官老爷睁开眼睛,看着景然之,笑着说:“这孩子不错,琴弹得好,人也长得清秀。”说着,就从袖筒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妈妈:“以后,我常来听他弹琴。”
柳妈妈接过银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大人赏识,多谢大人赏识。然之,还不快谢谢大人。”
景然之赶紧走上前,躬身行礼:“多谢大人。”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紧张。
官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不用害怕,以后好好弹琴,大人不会亏待你的。”可景然之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贪婪和欲望,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官老爷的眼睛。
从那以后,越来越多的客人来找景然之。有的客人喜欢听他弹琴,有的客人喜欢看他画画,有的客人则喜欢和他聊天,听他说诗词歌赋。景然之总是小心翼翼地迎合着每一位客人,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客人高兴了,就会赏他银子,柳妈妈也会对他好一些;可如果客人不高兴了,他就会受到打骂和惩罚。
有一次,一位富商来找景然之,让他陪自己喝酒。景然之年纪小,不胜酒力,可他不敢拒绝,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富商喝醉了,对他动手动脚,还骂他是“下贱的小官”。景然之觉得屈辱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还是强忍着,不敢哭出来。他知道,在这里,他没有反抗的权利,只能默默忍受。
夜深人静的时候,景然之常常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思念着远方的娘。他不知道娘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想他。他把自己攒下来的银子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希望有一天,能带着这些银子逃离这里,找到娘,和娘一起过安稳的日子。他渴望得到尊重,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再讨好别人,不用再忍受屈辱。
日子一天天过去,景然之渐渐长大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愈发娴熟。他成了玉春坊最受欢迎的“小官”,不少权贵都慕名而来,指名要见他。柳妈妈把他当成了摇钱树,对他更加看重,却也看得更紧,生怕他跑了。
这时候的明朝,已经渐渐走向衰败。嘉靖皇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官场腐败,民不聊生。权贵们更是骄奢淫逸,纸醉金迷,象姑馆成了他们寻欢作乐的场所。景然之周旋在这些权贵之间,见惯了他们的虚伪和贪婪,也渐渐明白了这个世道的黑暗。
他知道,这些权贵之所以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长得清秀,技艺出众,能给他们带来新鲜感和乐趣。一旦他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弃如敝履。所以,他更加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把自己的真实情绪藏得很深,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每一位客人都毕恭毕敬。
有一次,内玉春坊来了一个高官的儿子沈公子。沈公子生性残暴,荒淫无度,在朝中权势滔天,人人都怕他。柳妈妈把景然之叫到跟前,再三叮嘱他:“然之,沈公子可是咱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你一定要好好伺候,千万不能惹他不高兴。”
景然之心里充满了恐惧,可他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沈公子看到景然之,眼睛都亮了,笑着说:“早就听说玉春坊有个景然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景然之躬身行礼:“沈公子过奖了。”
沈公子让景然之为他弹琴、画画,还让他陪自己喝酒。景然之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差错。沈公子喝得高兴,就对景然之说:“景然之,你这么聪明,跟着柳妈妈可惜了。不如,你跟我回府吧,我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景然之心里一惊,他知道,跟着沈公子,虽然能得到一时的荣华富贵,风险极大。他想拒绝,可又不敢。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沈公子厚爱,然之心领了。只是然之蒲柳之姿,恐难当沈公子的厚爱。而且,然之在玉春坊待久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想再离开。”
沈公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你不愿意?”
景然之赶紧跪下:“沈公子息怒,然之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沈公子。”
沈公子冷笑了一声:“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回府,那就在这里好好伺候我。”说着,就一把抓住景然之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开始对他动手动脚。后来在沈公子玩够了,折磨致死。
景然之死之前倒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他才十八岁,还没有找到娘,还没有过上安稳的日子,还没有得到自己渴望的尊重,就要这样死去了。他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家里的茅草屋,想起了河边的夕阳……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成了奢望。
“娘……”景然之轻轻地喊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蒙面人见景然之死了,转身就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景然之冰冷的尸体,和一滩鲜红的血迹。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清秀而稚嫩的面容,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未实现的渴望——一份简单的安稳,和一丝卑微的尊重。
第二天,景然之的尸体被发现了。柳妈妈虽然心疼,可也不敢声张,只能找了个地方,把他草草埋了。曾经名动苏州城的景然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景然之的故事,也渐渐被人们遗忘。只有在玉春坊的老人口中,偶尔还会提起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格温顺却命运悲惨的少年。他的一生,是明朝中后期底层人民悲惨命运的缩影。他渴望的安稳与尊重,终究没能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实现,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