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州,暑气尚未完全褪去,晨露沾在青石板路上,混着老槐树的清香,漫过苏州大学家属区的街巷。景然之背着小小的双肩包,指尖攥着书包带的纹路,指节微微泛白。书包是苏婉清特意选的,浅蓝色布料上绣着淡淡的竹影,低调又雅致,正合他的性子。身边的景然意则截然不同,天蓝色的书包上印着卡通超人,走路时蹦蹦跳跳,书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像只精力无限的小太阳。
“然之,快点呀!今天是小学第一天,我们要去新班级认识新朋友啦!”景然意回头拽了拽弟弟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期待。他的手心温热,力道却不算轻,景然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往后退了半寸,避开了那突如其来的触碰。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前世在玉春坊,除了柳妈妈的呵斥、权贵的拖拽,极少有这般纯粹的肢体接触,那些触碰要么带着功利,要么藏着恶意,久而久之,他对旁人的靠近便有了根深蒂固的戒备。即便今生在景家被温柔包裹了六年,这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疏离,也从未真正消失。
景鸿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放缓脚步走到景然之身边,没有强行拉他的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然之别怕,小学里都是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大家都会很友好的。要是觉得不适应,就告诉爸爸,爸爸放学来接你。”
苏婉清也蹲下身,帮景然之理了理衣领,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期许:“我们然之这么乖,肯定能交到好朋友的。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你想妈妈了,就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她早就发现,儿子看似温顺懂事,实则心思极重,对陌生人的靠近总是带着淡淡的防备,就连和景然意的肢体接触,也大多是被动接受,很少主动亲近。
景然之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嗯,爸爸妈妈放心,我会乖乖的。”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苏州大学附属小学,朱红色的校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穿着校服的老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迎接每一个入学的孩子。身边喧闹声此起彼伏,有小朋友的哭闹声,有家长的叮嘱声,还有老师温柔的安抚声,这一切都陌生又鲜活,和他想象中的“学堂”截然不同。
前世他也上过几天蒙学,是爹还在的时候,凑钱送他去的。那时候的学堂简陋,先生严厉,同窗们大多是家境尚可的孩子,对他这个穿打补丁衣服的穷小子处处排挤,扔他的书本,骂他的爹娘。后来爹没了,娘走投无路把他卖了,那短暂的学堂时光,也成了记忆里为数不多却又带着酸涩的片段。
“走啦然之!我们去一年级(3)班!”景然意拉着他的手腕,这次力道放轻了许多,像是察觉到了弟弟的不适。景然之没有再避开,任由哥哥拉着,一步步走进校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书包上,那淡淡的竹影仿佛也鲜活了起来。
一年级(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楼,推开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小朋友。有的坐在座位上摆弄文具,有的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有的趴在桌子上,偷偷抹眼泪。班主任是一位姓陈的女老师,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笑容亲切,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景然意、景然之是吗?快进来,找个空位坐下吧。”
景然意拉着景然之,找了教室中间靠后的两个空位坐下。他刚坐定,就转头和旁边的小男孩搭话:“你好呀!我叫景然意,这是我弟弟景然之!”那小男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性格格外开朗:“你好你好!我叫林舟!很高兴认识你们!”
林舟的目光落在景然之身上,主动伸出手:“景然之,你好呀!我们做同桌吧!”他的手心干干净净,带着少年人的温热,眼神明亮又纯粹,没有丝毫恶意。景然之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眼神有些躲闪。
他不是不想回应,只是前世那些伸出的手,要么是为了戏弄他,要么是为了将他拖拽到更黑暗的地方,让他无法控制地心生恐惧。林舟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没有丝毫尴尬,收回手挠了挠头:“没关系,等你想和我说话了,我们再聊。”
景然意看出了弟弟的局促,连忙打圆场:“林舟,我弟弟就是有点害羞,他画画可厉害了,还会弹古琴呢!”林舟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真的吗?古琴是什么样子的?我只见过钢琴和小提琴!你画画是不是像动画片里的一样好看?”
看着林舟满脸好奇的样子,没有丝毫轻视与排挤,景然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小声说:“古琴比钢琴小,有七根弦,声音很好听。画画……我喜欢画山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他的人一样,安静又内敛。
“山水?是不是就是电视里那些山和水?”林舟追问着,语气里满是兴趣。景然之点了点头,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的躲闪少了一些。陈老师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开学第一课,老师让每个小朋友上台做自我介绍,介绍自己的名字、年龄,还有兴趣爱好。
小朋友们一个个上台,有的落落大方,说得绘声绘色;有的胆小害羞,站在台上支支吾吾,说完就赶紧跑下台。景然意排在中间,他走上讲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大家好!我叫景然意,今年六岁,我喜欢打篮球、踢足球,还喜欢跆拳道!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景然之,他很厉害,会画画和弹古琴!”
说完,他还指了指台下的景然之,台下的小朋友们都好奇地看向景然之,景然之瞬间感觉浑身不自在,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脸颊微微泛红。轮到景然之上台时,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迟疑。走到讲台前,面对全班同学的目光,他的手心冒出了冷汗,喉咙发紧,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前世他也经常在众人面前表演琴棋书画,可那都是为了讨好权贵,带着刻意的讨好与伪装。而此刻,这些目光纯粹又好奇,没有功利,没有审视,却让他更加紧张。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景然之。”
说完,他就想跑下台,就在这时,台下传来林舟的声音:“景然之!你还会画画和弹古琴呢!快告诉大家呀!”林舟的声音清脆响亮,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景然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舟,林舟冲他眨了眨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鼓励。
那份鼓励像一缕微光,驱散了他心底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我喜欢画画、写毛笔字,还喜欢弹古琴。”说完,他鞠了一躬,快步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跳依旧很快,但心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慌乱。
下课铃一响,林舟立刻凑到景然之身边:“景然之,你刚才好棒啊!虽然有点害羞,但是说得很好!”他的笑容真诚,没有丝毫敷衍。景然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你,林舟。”这是他来到小学后,第一次主动对别人笑。
“不用谢!”林舟摆了摆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给景然之,“这个给你吃,我妈妈买的,可甜了!”景然之看着那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犹豫了一下。前世他也吃过糖,是那些权贵赏的,带着施舍的意味,甜中带着苦涩。可林舟递过来的糖,包装简单,却透着纯粹的善意。
他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没有丝毫苦涩,纯粹又绵长,像此刻的心情。林舟看着他吃糖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吧?我还有很多,以后我们分享!”
从那天起,林舟就成了景然之身边最亲密的人。林舟性格开朗外向,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和别人打成一片。他知道景然之害羞,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就主动带着他认识其他小朋友,把他拉入自己的小圈子。
有一次,班里的调皮鬼张强看到景然之安静,就故意把他的毛笔字帖藏了起来。景然之发现字帖不见了,心里很着急,却不敢主动问别人,只是默默地在座位上翻找。林舟看到他着急的样子,立刻跑过来问:“然之,怎么了?是不是丢东西了?”
“我的字帖不见了。”景然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本字帖是景鸿远给他买的,上面有著名书法家的临摹范本,他很珍惜。林舟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说:“别怕,我帮你找!”他转身就去找班里的小朋友询问,很快就查到是张强藏起来了。
林舟带着景然之找到张强,理直气壮地说:“张强,你快把景然之的字帖还给他!随便藏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张强比他们高半个头,平时在班里很霸道,看到林舟带着瘦小的景然之过来,根本不放在眼里:“我就不还,你们能怎么样?”
景然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林舟的衣角。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强势的人,每次遇到,只能选择隐忍退让。可林舟却丝毫不怕,抬起头,直视着张强:“你要是不还,我们就告诉陈老师!老师说过,要团结同学,不能欺负人!”
张强犹豫了一下,他不怕景然之,却有点怕陈老师。林舟又接着说:“而且景然之的字帖很珍贵,要是弄坏了,你赔得起吗?”张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拿出字帖,扔给了景然之:“给你!真没意思!”
字帖掉在地上,景然之赶紧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林舟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好字帖:“然之,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出头!不要害怕他们!”
景然之看着林舟,眼眶微微泛红。前世,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出头,从来没有人会告诉她“不要害怕”。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谢谢你,林舟。”
林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那天下午,景然之把自己画的一幅小画送给了林舟,画上是两棵并肩而立的小树苗,沐浴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林舟收到画后,开心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说要带回家贴在墙上。
林舟就像一座桥梁,带着景然之走进了“普通人的世界”。以前,景然之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妈妈、哥哥,还有琴棋书画。他习惯了安静的书房,习惯了温柔的叮嘱,对外面的喧嚣与热闹,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可在林舟的带动下,他开始尝试那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林舟会带着他去小区的游乐场玩滑梯、荡秋千,会拉着他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踢毽子、跳皮筋。刚开始,景然之很不适应,滑梯的速度让他感到害怕,跳皮筋的时候总是跟不上节奏,惹得其他小朋友哈哈大笑。他心里很窘迫,想立刻离开,可林舟却一直陪着他,耐心地教他,鼓励他。
“然之,别害怕,我扶着你,慢慢滑。”林舟扶着景然之,让他坐在滑梯上,一点点往下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景然之紧紧抓着林舟的手,心里的恐惧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你看,是不是很好玩?”林舟笑着问他。景然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林舟还会带着景然之去街边的小吃摊,吃那些苏婉清很少让他们吃的零食。糖画、棉花糖、炸串……这些新奇的食物,带着浓郁的烟火气,是景然之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第一次吃棉花糖的时候,景然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丝丝、软绵绵的,像天上的云朵。林舟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然之,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景然之也笑了,慢慢咀嚼着棉花糖,感受着这份简单的快乐。他发现,原来那些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林舟带着他融入的,不仅仅是一个小朋友的圈子,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自由、随性、充满活力,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小心翼翼的隐忍,只有纯粹的快乐与真诚的陪伴。
当然,景然之骨子里的敏感与戒备,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全消除的。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去苏州的一个公园。路上,老师让小朋友们互相帮忙拿东西,林舟把自己的背包递给景然之,让他帮忙拿一下,自己则去帮另一个小朋友拎水壶。景然之接过背包,刚走了几步,就被一个陌生的小朋友撞了一下。
那个小朋友是其他班的,性格比较莽撞,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伸手去抢景然之手里的背包:“这是什么?让我看看!”他的动作很粗鲁,景然之下意识地往后躲,紧紧抱住背包,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前世被权贵拖拽、抢夺东西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让他心生恐惧。
就在这时,林舟跑了过来,一把挡在景然之面前,对着那个小朋友说:“你怎么能随便抢别人的东西?还不道歉!”那个小朋友愣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就是想看看,又没干什么!”“想看也要经过别人同意!”林舟毫不退让,“你快道歉,不然我就告诉老师!”
老师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了解情况后,批评了那个小朋友。那个小朋友不情愿地说了句“对不起”,就跑开了。林舟转过身,看到景然之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连忙拉住他的手:“然之,你没事吧?是不是吓着了?”
景然之摇了摇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没事,谢谢你,林舟。”林舟握紧他的手,温柔地说:“别怕,我在呢。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林舟的手心温热,那份坚定的陪伴像一剂定心丸,让景然之渐渐平静下来。
这件事之后,林舟对景然之更加照顾了。他发现景然之对别人的触碰很敏感,尤其是陌生人,就刻意注意自己的动作,每次想碰他之前,都会先问一句;他发现景然之不喜欢喧闹的环境,就会在他感到不适的时候,带着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他发现景然之很喜欢看书、画画,就会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不打扰他,偶尔还会好奇地问他画里的内容。
景然之也渐渐对林舟放下了所有戒备。他会主动和林舟分享自己的心事,会把自己画的画、写的毛笔字给林舟看,会在林舟遇到困难的时候,尽自己所能帮助他。林舟的数学不好,景然之就利用课余时间,帮他讲解题目;林舟喜欢打篮球,景然之就坐在篮球场边,安静地看着他,为他加油鼓劲。
有一次,林舟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景然之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从保温杯里倒出温水给他喝。“怎么样?疼不疼?我扶你去医务室吧。”景然之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他。
林舟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事,小伤而已。然之,还是你对我最好。”景然之扶着林舟,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医务室,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除了陪伴,林舟还让景然之感受到了“平等”与“尊重”。前世,他是任人践踏的“小官”,没有人格,没有尊严,只能被别人随意支配。而在林舟这里,他是景然之,是林舟最好的朋友,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需要刻意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