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州,暑气已褪尽大半,只余下清晨微凉的风,裹着桂树的甜香,漫过苏州市第一中学的校门。景然之背着双肩包,跟在景然意和林舟身后,脚步稍缓地踏入这所承载着无数人青春的校园。砖红色的教学楼错落有致,操场上已有早起的学生奔跑跳跃,欢声笑语与清脆的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初中生活的第一缕旋律。
三人如愿考上了同一所初中,虽不在同一个班级,却也相邻——景然意在一班,景然之和林舟在三班。报到那天,景然意像个熟门熟路的向导,拉着两人穿梭在校园里,一会儿指着公告栏说要留意分班名单,一会儿又念叨着食堂的糖醋排骨据说很出名。林舟则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嘴里不停念叨:“比小学大多了!不知道有没有篮球场,放学我们来打球啊!”
景然之只是安静地跟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书包是苏婉清新换的,深灰色布料,简洁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正合他的性子。踏入陌生的校园,接触更多陌生的人,前世那些被权贵环绕、小心翼翼讨好的记忆又隐隐浮现,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然之,发什么呆呢?走,我们去三班报到!”林舟回头拽了拽他的胳膊,力道轻柔,带着熟悉的温度。景然之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许,抬头看向林舟灿烂的笑脸,又望了望不远处正和隔壁班同学打招呼的景然意,轻声应道:“好。”有这两人在身边,那些潜藏的不安,似乎也淡了几分。
三班的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小学的趣事和对初中的期待,空气中弥漫着热闹而陌生的气息。景然之和林舟找了靠后的两个空位坐下,林舟很快就和旁边的男同学搭起了话,自来熟的性子让他迅速融入新环境。景然之则拿出课本,轻轻擦拭着封面的灰尘,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时难以静下心来。
上课铃响后,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那是一位姓王的男老师,戴着眼镜,气质沉稳。他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开始点名,顺便安排座位。就在点名接近尾声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却难掩周身的从容气度。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晚了。”女生的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到的慌乱。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整齐地贴在额角,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感。身上的校服被熨烫得平整无褶,背着一个低调的皮质书包,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王老师摆了摆手,温和地说:“没关系,快进来吧。介绍一下自己,和同学们认识一下。”女生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声音清晰地说:“大家好,我叫张鑫芯,从北京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有人好奇地打量着她,有人小声猜测着她的来历。张鑫芯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站在讲台前,等待着老师安排座位。王老师指了指景然之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景然之同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张鑫芯点了点头,提着书包走到空位旁,轻轻放下书包,对景然之说:“你好,我是张鑫芯。”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景然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女生的气质,让他莫名想起前世那些权贵家的小姐,从容、矜贵,却也带着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那份潜藏的戒备又悄然升起,景然之微微颔首,声音轻柔:“你好,景然之。”说完,便重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习惯性地想与这类看似身份不凡的人保持距离,前世的经历告诉他,靠近权贵,往往伴随着无尽的麻烦与屈辱。张鑫芯见他不愿多言,也没有勉强,安静地坐下,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接下来的几天,景然之始终与张鑫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张鑫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疏离,从不主动搭话,只是偶尔在上课遇到不懂的问题时,会轻声向他请教。景然之虽然态度冷淡,却也会耐心地为她讲解,思路清晰,语气平和。
林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疏离,私下里拉着景然之说:“然之,你跟张鑫芯怎么回事啊?她看着人挺好的,你怎么总冷冰冰的?”景然之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没什么,就是不太熟。”他不想告诉林舟自己的顾虑,那些前世的阴影,太过沉重,也太过荒诞,难以对旁人言说。
景然意也听说了张鑫芯的存在,某次课间特意跑到三班,扒着门框看向景然之的座位,目光落在张鑫芯身上时,小声对景然之说:“然之,这就是那个北京转来的女生啊?看着挺酷的。”张鑫芯恰好抬头,对上景然意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神色依旧平静。景然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跑回了自己的班级。
张鑫芯的家世,是在一周后的班会课上,无意间被大家知晓的。当时王老师让大家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张鑫芯简单说了喜欢书法和马术后,有个同学好奇地问:“张鑫芯,你为什么从北京转来苏州啊?”
张鑫芯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说:“我爸爸工作调动,调到苏州来任职,所以我们全家都过来了。”有消息灵通的同学,很快就打听出,张鑫芯的父亲是新任苏州市市长,母亲出身军旅世家,外公是退休的军队将军,妥妥的官二代,家世显赫。
这个消息在班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人对张鑫芯愈发好奇,主动凑过去想和她交朋友;也有人带着敬畏之心,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还有少数人,带着嫉妒的心态,在背后小声议论。张鑫芯对此依旧淡然处之,对主动示好的人不卑不亢,对背后的议论也毫不在意,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学习生活。
景然之得知她的家世后,心里的戒备更甚。前世那些被权贵支配、践踏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让他愈发坚定了远离张鑫芯的想法。他开始刻意避开与她独处的机会,上课不再主动与她讨论问题,下课也立刻和林舟离开教室,不给她搭话的机会。
张鑫芯察觉到了他的刻意回避,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追问。她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早已习惯了旁人不同的态度,有人讨好,有人敬畏,有人疏离,景然之的反应,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只是偶尔,她会看向景然之的背影,好奇这个安静内敛的男生,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冷淡。
改变两人关系的,是一次放学路上的意外。那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后,景然之因为要整理错题本,比林舟和景然意晚走了一会儿。林舟和景然意怕他着急,便在学校门口的桂树下等他。景然之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出教学楼,沿着校园西侧的小路往校门口走。
那条小路比较偏僻,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挡了大部分光线。景然之刚走到小路中段,就听到一阵争执声。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张鑫芯被三个校外的混混堵在路边,神色紧绷,却依旧强装镇定。
那三个混混看起来十六七岁,染着怪异的头发,嘴里叼着烟,语气轻佻地围着张鑫芯:“小姑娘,长得挺好看啊,跟哥哥们去玩玩呗?”“看你穿的校服,是一中的吧?家里挺有钱的吧?拿点钱出来,哥哥们就放你走。”
张鑫芯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冰冷地说:“我没有钱,你们让开。”她虽然从小接受过一些防身训练,却毕竟是个女生,面对三个身强力壮的混混,心里还是有些发慌。但她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自己露出怯懦的神色。
“没钱?”其中一个染着红发的混混笑了起来,伸手就想去扯张鑫芯的胳膊,“没钱的话,就跟哥哥们走,陪我们玩会儿也行。”张鑫芯下意识地躲开,却被另一个混混拦住了去路。
这一幕,让景然之的心脏猛地一缩。前世,他也曾无数次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被人肆意拉扯、欺凌,却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反抗。眼前张鑫芯紧绷的侧脸,倔强的眼神,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一股莫名的勇气,夹杂着对过往的悲悯,瞬间冲散了他心底的戒备与退缩。
他没有多想,弯腰捡起路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快步走了过去,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你们放开她!”三个混混闻声回头,看到只有景然之一个人,而且身形瘦弱,顿时放松了警惕,语气愈发嚣张:“哪里来的小屁孩,也敢管哥哥们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景然之握紧手里的石头,没有退缩,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想拉扯张鑫芯的混混:“她是我同学,你们再不放人,我就报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前世在玉春坊,他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这些混混大多是欺软怕硬之辈,只要拿出足够的气势,就能震慑住他们。
红发混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报警?你倒试试!”说着,就松开张鑫芯,朝着景然之走了过来,伸手想推他。景然之下意识地侧身躲开,同时将手里的石头举了起来,眼神凌厉地看着他:“我说到做到,你们再不走,我现在就打110。”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景然意和林舟的呼喊声:“然之!你在哪里?”两人见景然之半天没出来,便顺着小路找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景然意立刻冲了过来,挡在景然之面前,对着三个混混怒声道:“你们想干什么?欺负人是吧!”
林舟也紧随其后,虽然心里有些害怕,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拿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赶紧走!不然警察来了,有你们好果子吃!”三个混混见又来了两个人,而且景然意身形高大,眼神凶狠,不像是好惹的样子,又听到说报了警,顿时有些慌了。
红发混混狠狠地瞪了景然之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们等着”,就带着另外两个混混,匆匆离开了。直到混混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景然之才松了口气,手里的石头应声落地,手心已经被石头硌得发红。
张鑫芯走到他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景然之。”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慌了,若不是景然之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她从未想过,这个一直对自己刻意疏离的男生,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护在自己身前。
景然之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没什么,举手之劳。”刚才那股勇气褪去后,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内敛,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他下意识地想远离权贵,却还是卷入了与张鑫芯相关的事情中。
景然意拍了拍景然之的肩膀,后怕地说:“然之,你也太勇敢了!刚才吓死我们了,还好我们及时来了。”林舟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景然之:“然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些混混也太嚣张了,下次我们再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这条小路了。”
景然之摇了摇头:“我没事。”他看向张鑫芯,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以后放学,尽量别走这条小路,也别一个人走,多和同学一起。”张鑫芯点了点头,心里暖意涌动:“我知道了,谢谢你。要不要我送你们回家?或者我让司机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