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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4 10:07:09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是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平静中到来的。

上海滩依旧繁华喧嚣,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北伐“成功”,南京国民政府名义上统一了全国,但新旧军阀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租界依旧是国中之国,工人罢工、学生示威此起彼伏,而暗处的特务、眼线、帮会势力,则像水底的暗礁,随时准备将看似平静的水面搅得天翻地覆。

林晚的生活,被规整地切割成了两部分。

白天,她是震旦大学女子文学进修班的学员林晚。穿着素净的学生装,梳着齐耳的短发,夹着书本穿行在梧桐掩映的校园里,与那些家境优渥、谈论着新潮文学和巴黎时装的同学们并无二致。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课堂上的一切:西方文艺理论、中国古典文论、新闻写作、甚至基础的法语。她沉默、勤奋,成绩优异,是教授们眼中“有天赋但过于内向”的好学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沉默之下压抑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这勤奋之中又掺杂了多少对未来的恐惧与孤注一掷。

夜晚,她回到吴医生小楼二楼的房间,锁上门,才敢卸下白天的伪装。她会拿出那封江承砚的来信,一遍又一遍地读,直到信纸边缘起毛,字迹几乎印在脑海里。那寥寥数语,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她知道他在抗争,在想办法,这就够了。她将回信(通过秦先生提供的、绝对安全的渠道寄出)也写得很克制,只报平安,说学业,绝口不提遭遇的凶险和内心的惶惑。她不想让他担心,更怕信件被截获,成为要挟他的把柄。

秦先生说得对,震旦大学这层“教会学校女学生”的外衣,暂时保护了她。江鹤年果然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动作,甚至连杜月笙的人也似乎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她深居简出,除了学校和吴医生的小楼,几乎不去任何地方。她与同学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参与敏感话题的讨论。她像一个高度警惕的哨兵,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秦先生依然忙碌,行踪不定。他不再让她帮忙整理讲义或写稿,但会定期给她一些“作业”——通常是某本禁书的片段,或者某篇敏感文章的复印件,让她阅读、分析,写下读后感。这些“作业”从不评分,秦先生看完后通常只是点点头,或者简单提点两句,便付之一炬。林晚明白,这是在锤炼她的思想,也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测试”。她写得更加谨慎,力求在思想的锋芒外包裹上严谨的逻辑和看似中立的学术外衣。

吴医生是个很好的房东,沉默、可靠,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只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在她生病时默默递上药。他的诊所在一楼,时常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有些看起来伤势古怪,神情警惕。林晚从不多看,也不多问,只是将自己更深地隐藏起来。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地滑过。春去夏来,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碧,知了开始没完没了地嘶鸣。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晚刚上完最后一节“比较文学”课,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阳光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飘荡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校门,想赶在雷雨前回到住处。

“林晚同学!”

一个清亮的女声叫住了她。林晚回头,是同班的沈佩瑜。沈佩瑜是进修班里家境最好、也最活跃的女生之一,父亲是浙江的丝绸商人,据说与孔宋家族都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她穿着时髦的白色蕾丝旗袍,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把精美的蕾丝阳伞,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沈同学,有事吗?”林晚停下脚步,客气而疏离地问。

“哎呀,别这么生分嘛,叫我佩瑜就好。”沈佩瑜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校门外的咖啡厅走,“走走走,请你喝咖啡,有好事跟你说!”

林晚想挣脱,但沈佩瑜的手劲不小,脸上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笑容,她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进了街角那家名为“凯司令”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冷气开得很足,留声机里播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三三两两坐着些洋人和时髦男女。沈佩瑜显然是常客,熟稔地跟侍者打了招呼,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份栗子蛋糕。

“林晚,你知道‘海上文艺沙龙’吗?”刚一坐下,沈佩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眼睛亮晶晶的。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海上文艺沙龙”是上海滩颇有名气的文人聚会,由几位留洋归来的教授和作家发起,每月在法租界一位银行家的别墅里举办,参与者多是文艺界名流、报刊主编、大学教授,也常有一些政商界的“雅士”混迹其中。秦先生曾隐晦地提醒过她,那个圈子水深,背景复杂,让她远离。

“听说过,不太了解。”林晚谨慎地回答。

“哎呀,那可是上海最高规格的文艺沙龙了!能去的都是有名望的才子佳人!”沈佩瑜压低声音,带着炫耀的口吻,“我父亲跟沙龙的发起人之一,陈光甫教授有些交情。陈教授看了最近几期《妇女杂志》上你写的文章,赞不绝口,特意让我父亲打听作者呢!我一听是你,可把我高兴坏了!”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的文章虽然署名“林晚”,但为了安全,秦先生通常通过可靠的中间人投稿,杂志社并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和身份。这个陈光甫教授,怎么会注意到她,还能打听到她是震旦的学生?

“陈教授说,你这几篇关于女性教育和职业独立的文章,观点新颖,文笔老辣,很有当年谢冰莹、庐隐的风骨。他想邀请你参加下周六的沙龙,跟大家交流交流,认识些文坛前辈,对将来的发展大有好处!”沈佩瑜越说越兴奋,“林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知道多少女作家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呢!”

咖啡和蛋糕送了上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林晚却毫无胃口。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江鹤年?杜月笙?还是别的什么人?

“佩瑜,谢谢你和陈教授的好意。”林晚斟酌着词句,“但我只是个学生,资历尚浅,文章也粗陋,实在不敢去那样的场合献丑。而且我最近课业繁重,还要准备期末论文,恐怕抽不出时间。”

沈佩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晚,你别妄自菲薄嘛。陈教授都说你好,那肯定是真的好。沙龙就是大家聊聊天,喝喝茶,很轻松的。再说了,”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这次沙龙,《申报》的史量才先生、《大公报》的胡政之先生可能都会来,还有刚从北平来的大学者胡适之先生!你要是能在他们面前留个好印象,将来毕业,进大报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史量才,胡政之,胡适之……这些名字,任何一个对文学和新闻稍有涉猎的人都如雷贯耳。如果是几个月前的林晚,或许会为这样的机会心动。但经历了巡捕房的惊吓和秦先生的告诫,她早已不是那个对“文坛”“名流”抱有天真幻想的女孩了。越是诱人的饵,底下藏着的钩可能越锋利。

“我真的不行。”林晚坚持拒绝,语气更加坚定,“我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去了只会尴尬。沈同学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替我谢谢陈教授,就说我学业繁忙,实在抱歉。”

沈佩瑜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不解和隐隐不悦的神情。“林晚,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还是觉得,我沈佩瑜不配给你牵这个线?”

“不是的,你误会了。”林晚连忙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真的不适合那种场合。”

沈佩瑜拿起小银勺,慢悠悠地搅动着咖啡,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林晚,咱们同学一场,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父亲生意做得还算大,消息也比一般人灵通些。”沈佩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听说……你好像得罪了什么人?之前在贝勒路那边住,后来突然搬走了?最近这大半年,也深居简出的……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林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握紧咖啡杯,指尖冰凉。沈佩瑜在调查她?还是……有人通过沈佩瑜来试探她?

“我能有什么麻烦。”她强作镇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只是之前住的地方不太安静,换了处清静的地方方便读书罢了。”

“是吗?”沈佩瑜不置可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有麻烦最好。不过林晚,在上海滩,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对头少堵墙。陈教授是学界泰斗,人脉宽广,如果能得他赏识庇护,许多麻烦……也许就不算麻烦了。你说呢?”

赤裸裸的暗示。林晚听懂了。沈佩瑜,或者说她背后的陈光甫,知道她惹了麻烦,并且暗示可以“庇护”她。条件是,她得进入那个“海上文艺沙龙”的圈子。

为什么?她一个无钱无势的穷学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费心拉拢?因为那几篇文章?还是因为……她和江承砚的关系?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翻滚,但林晚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沈同学说得对。只是人各有志,我性子静,只喜欢读书写字,对那些交际应酬实在提不起兴趣。陈教授的厚爱,我无福消受,抱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沈佩瑜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她放下咖啡杯,拿起小巧的手袋,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咖啡我请,你慢慢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林晚反应,她便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离开了咖啡馆,留下林晚一个人,对着两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和那块一口未动的栗子蛋糕。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翻涌,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林晚坐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知道,她今天拒绝了沈佩瑜,就等于拒绝了陈光甫,拒绝了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文坛捷径”,也等于……将自己再次置于未知的危险之中。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如果陈光甫真的是受人所托(无论是江鹤年还是别的势力),那她的拒绝,会不会被视为不识抬举,从而招来更直接的打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她踏上离开南京的火车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但每一次妥协,也同样可能是万劫不复。

她叫来侍者结了账(坚持付了自己那杯咖啡的钱),走出咖啡馆。刚走到街口,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没有带伞,抱着书本,在越来越密集的雨幕中奔跑起来。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跑过繁华的霞飞路,跑过幽静的林荫道,跑过积水的弄堂口,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落汤鸡,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暂时安全的巢穴。

跑到吴医生小楼门口时,她浑身已经湿透,头发粘在脸颊上,不住地滴水。她颤抖着手掏出钥匙,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林小姐?”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林晚猛地回头,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撑着黑色雨伞的高瘦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不是吴医生,也不是秦先生。

“你是?”她警惕地问,手悄悄摸向书包里那把小剪刀——这习惯她一直保持着。

男人走近几步,雨伞微微抬高,露出一张清俊而陌生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像个年轻的学者或医生。

“抱歉,吓到你了。”男人歉意地笑了笑,声音很清澈,“我是吴医生的朋友,姓陆,陆子明。吴医生出急诊去了,托我来给你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回来。”他扬了扬手中一个牛皮纸包,“是秦先生托他转交给你的几本书。”

林晚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放松。她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确实像个体面人,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任何陌生人的出现都让她本能地警惕。

“谢谢陆先生,东西给我就好。”她没有开门的意思,伸出手。

陆子明将牛皮纸包递给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温和地说:“雨太大了,你这样会生病的。不如先开门进去,把湿衣服换了?我就在外面等,你把门锁上就好。”

他的语气自然,目光坦荡,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林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沉重的书,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那……麻烦陆先生稍等。”

她快速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就将门锁上了。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如擂鼓。

门外,陆子明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幕中,身影挺拔,像一株风雨中的修竹。

林晚顾不上细想,冲上楼,飞快地换了干衣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陆子明还站在原地,雨伞微微倾斜,望着远处的雨幕,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孤独。

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吴医生的朋友?

林晚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但那种强烈的敌意和恐惧,却因为他安静的等待和坦荡的姿态,而略微消散了一些。她走下楼,重新打开门。

“陆先生,请进吧。外面雨大。”她侧身让开。

陆子明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收起雨伞,在门廊下仔细掸了掸身上的水汽,才走进来。“打扰了。”

林晚将他让进一楼的小客厅——这里平时是吴医生接待不那么“特殊”的病人的地方。她给他倒了杯热水,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

“陆先生是医生?”林晚问,目光落在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上。

“算是吧。”陆子明笑了笑,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相触,带着雨水的微凉,“在同仁医院做外科医生。不过,也读了些杂书,对文学、哲学都有些兴趣,所以和秦先生、吴医生都算聊得来。”

同仁医院,那是上海最好的教会医院之一。外科医生……这身份似乎没什么可疑。

“秦先生托您带的书?”林晚看向那个牛皮纸包。

“哦,对。”陆子明将纸包推过来,“秦先生说,是几本你一直想找的参考书,他托朋友从香港带过来的。”

林晚打开纸包,里面果然是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西方美学史》、《小说面面观》,还有一本崭新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书很新,价格不菲,确实是秦先生一贯的作风——默默给予帮助,却不露痕迹。

“谢谢您,陆先生。也请替我谢谢秦先生。”林晚将书抱在怀里,指尖拂过光滑的书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冰冷的雨天,这点微不足道的关怀,显得如此珍贵。

“不客气。”陆子明喝了口水,目光在客厅里简单扫过,最后落在墙上一幅吴医生手书的《兰亭序》摹本上,“林小姐是震旦大学的学生?”

“嗯,在女子文学进修班。”

“难怪气质沉静,是读书人的样子。”陆子明点点头,语气自然,“震旦的文学教授,陈光甫先生,我听过他的课,学识渊博,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晚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陆子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只是陈先生交游广阔,沙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林小姐若是去参加,还需……多加斟酌。”

他果然知道沙龙的事!林晚猛地抬头,看向陆子明。他的表情依旧温和,眼神清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善意提醒。

“陆先生也听说过‘海上文艺沙龙’?”

“略有耳闻。”陆子明放下水杯,“上海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圈子,看似光鲜,底下却未必干净。林小姐是聪明人,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话,和秦先生的警告如出一辙。林晚心中的疑虑更重了。这个陆子明,到底知道多少?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陆先生似乎……知道得很多。”她试探着说。

陆子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在医院工作,见的人多,听的故事也多。再加上秦先生和吴医生偶尔会提起,说有个很有才华但又让人担心的女学生,叫林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先生和吴医生会向他提起自己?林晚有些意外。秦先生口风极严,吴医生更是沉默寡言,他们竟然会向一个“朋友”透露自己的事?

“秦先生和吴医生……很信任陆先生?”她问。

陆子明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些信任,是经过事实验证的。”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实”,但语气里的笃定,让林晚无法再追问下去。

窗外,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雨小了,我该告辞了。”陆子明站起身,“林小姐好好休息,注意身体。若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到同仁医院找我,或者让吴医生转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陆子明”和一行小字“上海同仁医院外科”,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谢谢。”林晚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陆子明撑开伞,走到弄堂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说:“林小姐,上海滩风雨多,自己当心。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可能是悬崖。有些圈子,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入渐渐稀疏的雨幕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拐角。

林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名片。陆子明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可能是悬崖。有些圈子,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参加那个沙龙。他知道沈佩瑜找过她,知道陈光甫的邀请。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她过去的麻烦,关于她潜在的威胁。

这个陆子明,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医生,或者秦先生、吴医生的普通朋友。他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林晚走回客厅,拿起那几本新书,抱在怀里。书很沉,带着油墨的清香,也带着秦先生沉默的关怀和陆子明模糊的警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雨后的弄堂格外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沈佩瑜没有再提沙龙的事,甚至在课堂上遇到林晚,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恢复了以往那种礼貌而疏远的同学关系,仿佛咖啡馆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但林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班上有几个原本对她还算友善的女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看她的眼神也带着探究和疏离。有两次,她甚至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从学校到吴医生小楼的路上,总有一个穿着短褂、戴着鸭舌帽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她故意绕路,躲进店铺,那个影子就会消失,但第二天,又会出现。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周末回来的秦先生。秦先生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

“陈光甫那边,我会去打听。”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安慰。

林晚知道,秦先生也感到了压力。他最近回来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使回来,也总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有一次,她甚至在他换下的外套袖口,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疑似血迹。她没敢问,秦先生也装作没看见。

陆子明倒是又来过一次,是以“回访病人”(吴医生的一位老病号)的名义。他给林晚带了一小瓶西药,说是“提神补脑,对熬夜读书有好处”,态度依旧温和自然,绝口不提上次的警告,仿佛那只是随口一提。林晚收下了药,道了谢,心中的疑虑却并未消除。这个陆子明,像一团迷雾,看似无害,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六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来临。林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复习中,暂时将外界的纷扰抛在脑后。她需要好成绩,这不仅关乎结业后的推荐,更是她证明自己价值、获取些许安全感的途径。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门“新闻写作”交卷后,林晚走出考场,长长舒了口气。接下来是一个月的暑假,她可以暂时从紧绷的学生身份中解脱出来。

然而,暑假的第一天,一个不速之客就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林晚正在房间里整理笔记,楼下传来顾嫂(秦先生将顾嫂母子也暂时安顿到了吴医生这里,帮忙做些杂事)惊慌的声音:“林小姐!林小姐!有客人找你!说是……说是你舅舅!”

舅舅?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来上海后,只给舅舅写过两封报平安的信,地址留的是最早贝勒路的住处,后来搬走就断了联系。舅舅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匆匆下楼,看到顾嫂正拦着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满脸焦急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男人身材微胖,面色黝黑,正是她的舅舅,林守业。

“舅舅?”林晚惊讶地叫出声。

“晚晚!真的是你!”林守业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愁苦的表情,“可算找到你了!你让舅舅好找啊!”

“舅舅,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林晚将舅舅让进小客厅,让顾嫂倒了茶。

林守业顾不上喝茶,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老泪纵横:“晚晚,出大事了!你娘……你娘病了!”

“什么?”林晚如遭雷击,“我娘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

“肺痨!”林守业抹着眼泪,“咳了半年血了,一直瞒着,怕你担心。前些日子突然严重了,昏迷不醒,镇上大夫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我没办法,这才厚着脸皮,借了盘缠,来上海找你,想看看大医院有没有法子……”

肺痨!咳血!昏迷不醒!林晚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扶住桌子,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站稳。

“娘……娘现在在哪儿?”

“还在镇上,你舅母照看着。但镇上的大夫说,再不想法子,恐怕就……”林守业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抹泪。

林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母亲,那个含辛茹苦、靠一针一线将她供到大学的母亲,如今生命垂危,而她却一无所知,还在为着自己的安危和前途惶惶不可终日……

愧疚、恐惧、心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去……去医院。”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去最好的医院。上海有最好的西医,能治好的,一定能治好的……”

“晚晚,舅舅知道你有孝心。”林守业为难地说,“可……可最好的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舅舅这次来,路费都是借的,实在是……”

钱。又是钱。林晚想起自己存在银行里的那点稿费,虽然是她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的,但对于治疗肺痨这样的重病,无疑是杯水车薪。

“我有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舅舅,您别急,我有办法。您先休息,我这就去想办法。”

她将舅舅安顿在客房,自己回到房间,翻出存折。上面的数字,让她心里一片冰凉。不够,远远不够。

怎么办?去找秦先生?秦先生已经帮了她太多,她开不了口。去找陆子明?他或许能提供医疗建议,但钱呢?

她猛地想起沈佩瑜,想起陈光甫,想起那个“海上文艺沙龙”。沈佩瑜说过,她父亲是富商,人脉广。陈光甫是名流,认识的人更多。如果……如果她答应参加沙龙,甚至通过他们结识一些“有能量”的人,是不是……就能筹到钱,救母亲的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草一样疯狂生长。她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这可能是饮鸩止渴。但那是她娘啊!是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个可怕的念头吞噬时,楼下传来顾嫂的声音:“林小姐,有您的电话!是医院打来的!”

医院?林晚心里一紧,难道是舅舅来之前,母亲已经……

她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接过话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喂……”

“是林晚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是陆子明。

“陆……陆医生?”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小姐,你怎么了?声音不对。”陆子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我……我娘病了,肺痨,很严重……我舅舅刚来……”林晚语无伦次,眼泪终于决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别急,林小姐,慢慢说。你现在在哪里?”

“在……在吴医生这里。”

“好,你就在那里,哪里也别去,等我。我马上过来。”陆子明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晚握着忙音的话筒,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她?陆子明要来?他来做什么?他能救母亲吗?

不到半小时,陆子明就赶到了。他还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西装外套,显然是匆忙从医院赶来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林小姐,你舅舅呢?”他一进门就问,语气冷静,带着医生特有的镇定气场。

林晚指了指客房。陆子明点点头,径直走过去,敲开门,和林守业低声交谈起来。他问了病情细节,发病时间,症状,镇上医生的诊断……问得很专业,很仔细。

林晚站在客厅里,看着陆子明清瘦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温和而清晰的询问,那颗慌乱无助的心,奇迹般地慢慢安定下来。仿佛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询问完毕,陆子明走回客厅,对林晚说:“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肺痨晚期,并发感染,情况确实危险。镇上的医疗条件有限,必须尽快转到上海来治疗。”

“可是……钱……”林晚咬着嘴唇。

“钱的事,你先别急。”陆子明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同仁医院有慈善病房,专门收治贫困的重症病人。我可以帮你母亲申请。另外,治疗肺痨最新的特效药‘雷米封’,国内还没有,但我有渠道可以从香港弄到,虽然贵,但效果比传统疗法好很多。这笔药费,我可以先帮你垫付。”

林晚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医生,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陆子明平静地说,“救人是我的本分。而且,你是秦先生和吴医生关心的人,于情于理,我都该帮忙。”

“可是……那么多钱,我以后可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陆子明打断她,“当务之急,是救人。你舅舅说,你母亲情况很不稳定,耽误不起。我的建议是,你舅舅立刻动身回去,办理转院手续,同时,我这边安排医院接收和药物。最快明天就有船去南京,我托熟人买票,让你舅舅坐船回去,比火车快。”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林晚看着他冷静的侧脸,鼻子一酸,泪水再次涌上眼眶。绝境之中,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像黑暗里投下的一束光,照亮了她几乎要崩塌的世界。

“陆医生……谢谢……真的谢谢……”她哽咽着,深深鞠躬。

陆子明扶住她:“别这样,林小姐。现在不是道谢的时候。你舅舅那边,我去跟他说,你收拾一下心情,准备接你母亲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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