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力士倒在拳台上时,太阳已经西斜。
离风站在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手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脱臼了,也许还断了骨头。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着台下。
景世昌在鼓掌。
佛珠在指尖转着,脸上是满意的微笑。他身边的赌客们疯狂欢呼,有人赢了钱,把银元抛向空中。银元落在拳台上,叮当作响,离风却觉得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好!打得好!”景世昌站起身,“赏!”
管家端上一个木盘,这次是十块银元,雪亮雪亮的。
离风没动。
赵四跳上台,把银元塞进他手里,低声说:“算你命大。滚吧,晚上别在镇上晃悠。”
离风握紧银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他看了一眼景世昌,景世昌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玩味,像看一只侥幸从陷阱里逃出来的野兽。
离风跳下拳台,人群自动分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没停,一直走到拳场外,走到巷子里,才靠墙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那十块银元,又加上之前的两块,一共十二块。够了。够三个人去上海的船票,够路上几天的吃喝。
可是不够。
离风想起爷爷青灰的脸,想起老李头坟前那对算计他闺女的畜生,想起子凝含泪的眼睛。十二块银元可以买三条命离开这里,但买不回爷爷的命,买不回老李头闺女的未来,买不回这镇子上无数个正在被啃食的灵魂。
不够。
远远不够。
天色渐渐暗下来。离风挣扎着站起来,朝镇子东头走去。他先去了老吴那儿,把十二块银元全给了他。
“吴叔,船票钱。今晚子时,码头最东头。”
老吴看着他的伤,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能走吗?”
“能。”离风说,“给我留个位置就行。”
“离风,”老吴拉住他,“听叔一句,赶紧走。你今天赢了俄国人,扫了景世昌的面子,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离风说,“所以我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比命重要?”
离风没回答。他挣脱老吴的手,消失在暮色里。
---
子凝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那把德国剪刀、还有母亲攒下的几块干粮。母亲坐在床边,手一直在抖。
“凝儿,离风他真的……”
“他会来的。”子凝说得很肯定,虽然她心里也没底。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午拳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离风赢了,但赢得很惨,听说快被打死了。她想去看看他,但离风交代过:天黑前不能出门。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子凝快步过去开门。离风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像纸,衣服上全是血。她倒抽一口冷气,把他拉进来。
“你……”
“皮外伤。”离风靠门站着,“东西收拾好了?”
“嗯。”子凝看着他,“你呢?你这样子怎么走?”
“能走。”离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给子凝,“这是剩下的钱,路上用。你和伯母先走,我晚一点到。”
子凝没接布袋。“你不跟我们走?”
“我跟你们走。”离风说,“但我得去一趟景府。”
“什么?”
“有些事,我得弄清楚。”离风看着她,“爷爷是怎么死的,你爹是怎么死的,景世昌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不能带着这些疑问走。”
子凝抓住他的胳膊:“离风,那是景府!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会死。”离风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上海。我会活着回来,去码头找你们。”
“不行。”子凝眼泪掉下来,“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不走。”
离风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子凝愣住了。
“听话。”离风的声音很温柔,“如果我天亮前没到码头,你们就开船走。别回头,一直往上海去。”
“离风……”
“这是约定。”离风松开手,“子凝,你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替我活着,去看我没看过的世界。”
他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子凝站在门口,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握着那个小布袋,里面银元沉甸甸的,像一颗颗冰冷的心。
母亲走过来,抱住她。“凝儿,我们……”
“我们等他。”子凝擦干眼泪,“等到子时。他不来,我们就走。”
---
景府的高墙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离风绕到后墙,找到那棵老槐树——他当护院时知道的,这是唯一能爬进去的地方。树身上有他当年刻的记号,三道划痕,像伤口。
他忍着肋骨的剧痛,开始爬树。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在骨头缝里搅。爬到墙头时,他已经满身冷汗,眼前发黑。他趴在墙头喘了几口气,翻过墙,跳进院子里。
落地时没站稳,摔在地上。他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正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景世昌在宴客。离风熟悉景府的格局,他贴着墙根,朝书房摸去。
景世昌的书房在后院东侧,独门独院,平时不许下人靠近。离风当护院时,曾奉命在书房外守过夜。他知道书房的窗户有一扇栓不紧——那是他当年故意弄松的,为了偷听。
他摸到窗下,屋里亮着灯,但没人。他轻轻推开那扇窗,翻身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账本。正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西洋台灯。离风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
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觉得,爷爷的死,子凝家的债,这些事的答案一定在这里。
账本。借据。地契。一封封书信。离风快速翻看着,手指沾满了灰尘。他看到苏明远的名字,看到三百块大洋的借据,看到月息五分的条款。看到老李头的名字,看到他闺女的抵押文书。看到无数个他不认识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被吸干的血肉。
最底下,他翻到一个硬皮本子。
封面没有字,打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不是账目,是……名单。
“壬戌年三月初七,码头张二,欠十五块,以女抵债,送翠红楼。”
“癸亥年腊月十二,杂货铺刘掌柜,欠八十块,以铺抵债,转手卖三百。”
“甲子年五月……”
离风一页页翻着,手开始抖。这不是账本,这是吃人录。每一个名字,每一笔债,最后都变成了景世昌口袋里的银元,变成了他手上的佛珠,变成了他宴席上的山珍海味。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爷爷的名字。
“乙丑年九月初三,街头卖艺离老头,有祖传木盒一只,索之不给。设局使其欠债二十块,限期三日。初六,离老头死,木盒得。”
短短三行字。
离风盯着那三行字,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二十块。就为二十块大洋,为那个不值钱的木盒子,爷爷死了。
他把本子塞进怀里,继续翻找。在抽屉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硬物——是那个木盒子。奶奶的嫁妆盒,雕着云纹,因为年久而颜色发暗。他打开盒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民国六年春,赠吾儿离远山:愿此盒伴你,平安顺遂。母字。”
离远山。爷爷的名字。
离风拿着那张纸,忽然明白了。景世昌要的不是盒子,是盒子里的“念想”。他要彻底拿走爷爷的一切,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和本子放在一起。
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离风一惊,闪身躲到书架后。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是景世昌和警察局长胡三。
“胡局长,坐。”景世昌走到书桌后坐下,点了一根雪茄,“今天请你来,是有笔生意要谈。”
胡三四十来岁,穿着警察制服,肚子凸起,脸上横肉堆积。他大大咧咧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景老爷又有啥好买卖?”
“人口。”景世昌吐出烟圈,“广东那边来了批南洋客,要买女工。十五到二十岁,身体好的,一个五十块大洋。”
胡三眼睛亮了:“五十块?这么多?”
“南洋那边缺劳力。”景世昌慢悠悠地说,“说是去工厂做工,其实……呵呵,你懂的。怎么样,胡局长有兴趣合伙吗?”
“怎么个合伙法?”
“你出人,我出货路。”景世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名单,上面十二个姑娘,都是欠我债还不起的。你以‘扫黄打非’的名义把她们抓了,关几天,我再派人去‘保释’——直接送上船。”
胡三接过名单,眯着眼看。“苏子凝……这丫头也在上头?”
“嗯。”景世昌弹了弹烟灰,“这丫头倔,不过长得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她家不是欠你债吗?直接抓了抵债不就行了?”
“那多没意思。”景世昌笑了,“我要她自己跪着求我。等她走投无路了,自然会来。到时候……呵呵。”
胡三也跟着笑:“景老爷高明。那这批货什么时候走?”
“下月初。”景世昌说,“船我已经联系好了,日本人的船,从上海走,直接到南洋。事成之后,三七分,你三我七。”
“四六吧。”胡三讨价还价,“我担的风险大。”
“行,四六就四六。”景世昌爽快答应,“不过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苏子凝,这丫头……我另有用处。”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离风躲在书架后,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听着那些冷冰冰的交易,听着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叫成“货”,听着他们算计子凝的下场,胸腔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想冲出去,想一拳砸烂景世昌的脸,想掐断胡三的脖子。
但他不能。
他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些肮脏的交易,没人能救子凝,没人能救名单上那十二个姑娘。
他必须活着出去。
谈话终于结束了。胡三起身告辞,景世昌送他到门口。离风趁机从书架后溜出来,准备从窗户逃走。
就在他翻出窗户时,书房门又开了。
景世昌回来了。
离风僵在窗台上,半截身子还在屋里。景世昌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谁?”
离风跳下窗户,拔腿就跑。
“来人!抓贼!”景世昌大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护院、打手、家丁,举着灯笼火把,把后院照得通明。离风在廊下狂奔,身后是追赶的喊声。
他熟悉景府的布局,左拐右拐,钻进一条窄巷。这是通往厨房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但他伤太重了,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死路。
一堵高墙,墙下堆着杂物。离风想爬墙,但手臂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滑下来。他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追来的人。
七八个护院,手里拿着棍棒,为首的是赵四。
“离风?”赵四看见他,笑了,“胆子不小啊,敢夜闯景府。”
离风没说话,喘着粗气,眼睛盯着他们。
“老爷说了,抓活的。”赵四挥手,“上!”
护院们冲上来。离风拼死抵抗,但他伤太重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护住头,蜷起身子。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一个声音响起:
“住手。”
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护院们停下。离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女子站在巷口——是申文倩。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照着她平静的脸。
“三姨太。”赵四行礼,“这贼子夜闯书房,被我们抓了。”
“什么贼子。”申文倩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离风,“这不是码头的离风吗?我认得他。”
“可是老爷吩咐……”
“老爷那儿我去说。”申文倩淡淡道,“你们先退下。”
赵四犹豫:“三姨太,这不合规矩……”
“规矩?”申文倩笑了,“赵四,你是觉得,我这个三姨太说话不管用了?”
赵四低下头:“不敢。”
“那就退下。”申文倩说,“今晚的事,我会亲自向老爷禀报。”
护院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退走了。巷子里只剩下申文倩和离风。
申文倩走到离风身边,蹲下身,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能站起来吗?”
离风挣扎着站起来,靠在墙上。“为什么救我?”
“我不是救你。”申文倩说,“我是救我自己。”
离风不解。
申文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金疮药,回去敷上。”她又压低声音,“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离风心里一震,看着她。
申文倩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古井。“有些事,知道了就好,别声张。赶紧离开临溪,越远越好。”
“你……”
“快走吧。”申文倩站起身,“从厨房后门出去,那里没人。”
离风握紧瓷瓶,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厨房方向跑去。跑出几步,他回头,看见申文倩还站在那里,青色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灯笼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风翻过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申文倩站了一会儿,转身朝正厅走去。走到廊下时,她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是刚才离风摔倒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她捡起来,没看,直接撕碎,撒进池塘里。
碎纸片在水面上漂浮,像凋零的花瓣。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抚平发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笑容,朝正厅走去。
厅里,景世昌还在等她。
“文倩,刚才外面吵什么?”
“没什么。”申文倩微笑,“一只野猫跑进来了,已经赶走了。”
“野猫啊。”景世昌捻着佛珠,“是该赶走。这府里,容不下不听话的东西。”
“老爷说得是。”申文倩给他斟茶,“对了,听说您下月初要运一批货去南洋?”
景世昌抬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胡局长刚才说的。”申文倩笑容不变,“我就想,南洋湿热,那些姑娘们怕是不习惯。要不要准备些防暑的药?”
“你倒想得周到。”景世昌笑了,“行,这事交给你办。”
“是。”申文倩低头喝茶,眼神平静如常。
窗外,夜色正浓。
离风在黑暗里狂奔,怀里的本子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知道了一些事。
但还有更多事,他不知道。
比如那个穿青色旗袍的女子,到底是谁。
尾声:
暗处,一双眼睛看着他——青色旗袍一闪而过。申文倩救了离风,却撕毁了从他怀里掉出的纸条。这个景府三姨太到底是谁?是敌是友?而她口中“下月初要运去南洋的货”,正是包括子凝在内的十二个姑娘。离风知道了真相,但来得及救人吗?子时将至,开往上海的船即将起航,而景府的抓捕网,正在夜色中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