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墨色摇篮曲
墨离的世界,是从一抹温柔的墨绿色开始的。不是那种沉郁的、化不开的深黑,而是雨后竹林被天光洗净,在层层叠叠的叶片舒展时,透出的那种生机勃勃、仿佛能滴下清凉露珠的墨绿。
光线穿过竹梢的缝隙,被切割成细细碎碎的金斑,洒在湿润的泥地上,慢慢爬上青苔的石阶上,落进廊下那个轻轻摇晃的藤编摇篮里。
摇篮很旧了,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油润,散发着竹木特有的清香。里面躺着个约莫两岁的娃娃,乌黑柔软的头发,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拳头松松地攥着,这便是幼年的墨离。
哼唱声低低的,像夏日傍晚掠过乡间的风,又像远处山涧潺潺的水流,不成调,却有种让人心尖发软的魔力。声音的来源是他的母亲,林素心。她坐在摇篮旁的小竹凳上,手里还拿着半件未完工的小褂子。不算顶漂亮的脸,眉眼温婉,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儿子熟睡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柔和的笑意。她的哼唱时断时续,偶尔被孩子轻微的鼾声打断,她便停下,细细瞧上一会儿,笑意更深些,然后那温柔的旋律便又流淌出来。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这低回的摇篮曲。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被染成了静谧的墨绿色,随着摇篮轻轻摇晃的节奏,缓慢地流淌。
“吱呀——”
竹篱笆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姿挺拔的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身上还带着些外面沾染的、淡淡的墨香和草木气息。是墨离的父亲,墨怀瑾。他在镇上的书院教书,今日归家早些。
林素心抬起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弯弯。墨怀瑾立刻放轻了脚步,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儿子,眼中的疲惫被温和的笑意驱散。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然后直起身,从布包里小心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细细的竹篾新编成的小玩意儿——一只活灵活现的蚱蜢。翠绿的竹篾交错搭接,触须纤毫毕现,两条后腿仿佛随时能蹬跳起来。这是墨怀瑾的拿手戏,闲时便爱用院后砍下的老竹做些小玩意。他将竹蚱蜢轻轻放在摇篮边缘,让它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小卫士,守护着孩子的酣梦。
林素心看着,无声地笑了,眼中满是暖意。她拿起膝头的小褂子,指了指袖口一处,用眼神询问丈夫花样如何。墨怀瑾凑近了细看,点点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林素心便抿嘴笑了,眼波流转间,皆是寻常夫妻的默契与温情。
他们没有多少财富,住的不过是竹林边几间朴素的屋舍,吃的也是寻常菜蔬。但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却充盈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爱,与安宁。
墨离便是在这样的墨绿色摇篮曲里,一天天长大。
他学会爬了,最先征服的“疆域”便是廊下那片光滑的竹地板,常常追着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竹叶,咯咯笑个不停。
他学会走了,摇摇晃晃地扑向张开双臂的父亲,或者扯着母亲绣着细密竹枝纹样的裙摆不愿撒手。
他学会说话了,第一个清晰的词是“娘”,第二个是“爹”,第三个,是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指着窗外摇曳的竹林,发出的一个模糊却准确的音节:“竹——”
墨怀瑾高兴极了,一把将他举过头顶,让他触摸那些低垂的、沙沙作响的叶片。“对,竹!咱们家最多的就是竹!阿离喜欢吗?”小墨离被举得高高的,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去抓那些仿佛近在咫尺的墨色光影,嘴里发出含糊却欢快的声响。
再大一些,他便成了父亲的小尾巴。墨怀瑾在书房写字画画,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小垫子上,摆弄父亲给他做的那些竹编的玩意:小船、小篮、小蚱蜢……有时墨怀瑾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用最细的竹枝在沙盘上画简单的笔画,或者辨认一些简单的字。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弥漫着墨香和竹香的空气里,投下静静移动的光柱,尘埃在其中轻盈舞蹈。在母亲烹煮清香的饭菜时,哼那些悠长婉转的江南小调;又在夏夜星空璀璨时,坐在竹榻上,指着天上的星河,听母亲讲一些古老而温柔的神话故事。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这片竹林,这个院落,和爹娘。他的世界又很大,因为爹娘给了他,整个星空下的温柔想象,和扎根于泥土与竹香中坚实的安全感。
他敏感,一片落叶的飘零能让他凝望许久;他好奇,总爱问“为什么竹子的肚子是空的?”“星星会不会掉下来?”;他快乐,笑声清澈如滴答的泉水,能洒满整个院子。
当然,他也会哭,会闹小脾气,会因为父亲某日归家晚了而噘着嘴不理人,也会因为母亲不让他雨天跑出去踩水洼而闷闷不乐。但这些小小的阴霾,总会被父亲一个举高高的游戏,或母亲一块甜甜的桂花米糕,轻易地驱散。
日子就像竹节,一节一节,平稳而清晰地生长着。每一节里,都储满了阳光、雨露、风声、鸟鸣,以及爹娘无尽的、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爱。
墨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门前的溪水,一直这样潺潺地、温柔地流淌下去。流得很远,远到他长大,远到爹娘变老,远到他也拥有自己的竹林和小院,在某个同样静谧的午后,为自己的孩子哼唱那首来自记忆深处的、墨绿色的摇篮曲。
他从未想过,有些摇篮曲,是会戛然而止的。有些墨绿,会被更冰冷、更绝对的色彩,彻底覆盖。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至少在此时,在这个被初夏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午后,小墨离只是抱着他心爱的竹编蚱蜢,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着父亲那令人安心又舒缓的翻书声,迷迷糊糊地,又快睡着了。
睫毛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斑。嘴角还留着一点米糕的甜香。
这是他的人生。
完整的,温暖的,又充满希望。
如同竹林深处,一颗正在悄悄积蓄力量、准备破土而出的新笋。
但这才是开始。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