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年,春,大安朝,刘家村。
“嘶。真他娘的疼!”
浑身骨头像是拆了又重组,许钱钱猛地睁开眼,入目就是破旧的茅草屋顶,打眼一看还能看到点点星光,鼻尖还萦绕着一股霉味和木头味混合的难闻气味。
这不是她守了千年的忘川河。
现在地府早就被阎王老头建设得像人间似的,那叫一个窗明几净。
就连她那忘川河边,也在她死乞白赖地恳求下,给她建了一个小凉亭。
到处都弥漫着曼珠沙华的花香味,哪会有这么熏人的味道呢?
许钱钱动了动手指,胳膊上的肌肉酸胀得厉害,咦,她哪来的肌肉?
低头一看,她惊得差点喊出声——这哪是她那纤纤玉手(其实是骨瘦如柴)?
这分明就是一双布满厚茧,糙得不能再糙的小肉手,伸出来一看竟然还有肉窝窝。
她兢兢业业帮阎王老头守护忘川河,千年零失误,算得上是地府十佳员工了吧?
眼看马上就攒够阴德,投胎成为世家大小姐了。阎王老头怎么会突然把她扔到这么个鬼地方?
还换了这么一副……嗯,虽然看着是挺有劲儿,但实在跟她想象中的“世家大小姐”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身子!
不就是和孟婆姐姐说了几句他的坏话嘛,至于这么整她嘛?
怪不得孟婆姐姐看不上他呢,就这小气样子,就是她……她也看不上。哼!
许钱钱越想越气,刚想坐起来理论一番,脑子里却忽的涌入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冲得她头晕眼花,差点又晕过去。
原身叫许招娣,因为是女儿身,爹不疼,娘不爱的,还被恶毒奶奶卖到了刘地主家作为冲喜小姨娘。
谁知刚买进来,还没来得及办喜事,刘地主就一命呜呼了。
就在昨夜,主母以“此女不祥”为由,要把她发卖给镇里的王屠户。
王屠户是镇上出了名的酒鬼,打死过三任老婆。
原身又怕又恨竟然一头撞柱,你说撞就撞吧,大不了一死了之。
就怕是撞了个头破血流,人还没死透,反而惹怒主母,挨了一顿胖揍之后把她给扔进了柴房自生自灭。
最后便宜了她这个千年老鬼。呸,屁的便宜。
她守了千年忘川河,好不容易熬到头,就等着喝碗孟婆汤,美美地投胎去当她的世家大小姐,享受荣华富贵,结果呢?
直接给她空降回了这鸟不拉屎的古代农村,还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空有一身力气却胆小如鼠的农家女?
谁又能说说,明明每顿都吃不饱,为什么还会有这么胖的身子呢?
这落差,比从忘川河底一下子蹦到南天门还大!
臭阎王老头,还我世家大小姐的身份,还我九九八十一抬的天价嫁妆。
任凭许招娣,嗯,不对,现在是许钱钱了。
任凭许钱钱在心里如何谩骂,她还是变成了古代大安朝的悲催小姨娘。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解决主母要把她发卖给王屠户的事情。
你说什么?假意嫁给王屠户,最后再徐徐图之?
开什么玩笑!她许钱钱,生前是穷死的,死后是抠门的,这辈子既然不能成为世家大小姐,那她就赚大钱,享清福,怎么能和一个死家暴男纠缠呢?
跑!必须跑!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许钱钱一把抓住,可是要如何跑呢?
此刻,地府阎王办公室。
许钱钱口里的阎王老头——闫罗靠在悬浮座椅上,修长的指尖划过面前的透明光屏,屏幕上正播放着许钱钱醒来的光景。
孟婆——孟青栀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汤走过来,杯壁上流转着淡淡光晕,散发着阵阵茶叶清香。
她将杯子递到阎罗手边,目光落在透明光屏上,“你不怕她骂你啊?”
阎罗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怕什么?她骂的还少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臭丫头在你耳边说了多少我的坏话?”
“嘻嘻。”孟青栀掩唇轻笑,“就怕傻丫头到现在还以为是因为骂你才被放逐到了古代呢。”
阎罗放下茶杯,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画面中许钱钱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胳膊,那副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戏谑:“她那脑子,能想到这一层就不错了。”
顿了顿,他看向孟青栀,眼神深邃了些,“那丫头的命格,本就不该困在忘川。千年阴德,换一世人间烟火,值了。”
孟青栀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光屏,看着那个在柴房里因为胳膊太粗而唉声叹气的小丫头,轻声道:“就是不知道她这‘敦实的身子,能不能护得住自己。”
不都说,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吗?那可是“人吃人”的凡间啊!
阎罗冷哼一声,指尖再次滑动,光屏上瞬间切换了画面。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却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少年。
少年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借着微弱的油灯看书,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不是一个人。”
孟青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怔:“这是……沈家三郎?”
“嗯,”阎罗点头,“她的‘贵人’,也是她的‘劫数’。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目光悠远,“这一世,是她欠他的,也是他欠她的。千年纠葛,也该有个了结了。”
柴房里的许钱钱并不知道这一切,此时的她正在想法子逃离刘家。
她先是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几声稀疏的犬吠和风吹过柴草堆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主母把她扔进柴房时撂下狠话,说等天亮就叫牙婆来领人,想来这半夜是不会有人特意来盯着她这个“将死之人”的。
许钱钱定了定神,开始打量这个临时的“居所”。
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和一些破旧的农具,角落里还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正是那股霉味的来源。
她所在的地方,似乎是柴房最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扎人的干草。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一用力,浑身上下就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额头,一阵钝痛袭来,让她眼前发黑。
“嘶——”许钱钱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那里果然肿起了一个大包,黏糊糊的,似乎还有干涸的血迹。
看来原身撞柱子那一下,伤得不轻。
“真是个傻姑娘,”许钱钱低声嘀咕,“撞就撞了,还撞得这么不彻底,平白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