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沈清晏已经坐在急诊科休息室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书：《急诊医学》《解剖学图谱》《中医基础理论》《黄帝内经》。这是她昨晚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用苏云渺的借书卡。
一夜未眠。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她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谢凛那句“陛下”，还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这个时代的医学体系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精密。光是“急诊医学”一个分支，就涵盖了从心肺复苏到创伤处理、从中毒急救到危重症监护的数十个领域。每一种疾病都有标准化的诊疗流程，每一种操作都有严格的技术规范。
“严谨，但有些刻板。”她轻声评价。
就像太医院的《太医局方》，规定了每一味药的剂量和配伍，却少了“因人制宜”的灵活。不过她也承认，这种标准化在救治大批量伤员时确实高效——就像军队里的军医，必须用最快、最统一的方法处理伤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清晏立刻合上书，起身。是林怀仁，他每天都会提前一小时来查房。
“林主任早。”
“早。”林怀仁看着她眼下的淡青，“没睡好？”
“在想事情。”
林怀仁点点头，没有多问，而是递给她一份文件：“你的情况说明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尤其是‘中西医结合急救的可行性分析’那部分，很有见地。”
沈清晏接过文件。那是她花了两天时间写的，先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苏云渺帮她找来的），再一字一句输入电脑（苏云渺手把手教的）。写的时候，她刻意用现代医学语言重新诠释古医术原理，比如把“固气止血”解释为“通过神经反射引起脾脏血管收缩，减少出血”。
“不过，”林怀仁话锋一转，“江副院长那边还是不满意。他认为你没有提供足够的‘循证依据’。”
“什么是……循证依据？”
“就是基于大量临床研究数据的证据。”林怀仁耐心解释，“在现代医学里，一种疗法要得到认可，需要经过随机对照试验、荟萃分析等一系列科学验证。你的针灸止血虽然成功了一次，但只是个例，无法证明它普遍有效。”
沈清晏沉默。
她理解这种谨慎。在大燕，一种新药方也要经过反复试药才能用于皇室。但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明明救了人，还要被质疑？
“我明白你的感受。”林怀仁看穿她的心思，“但这就是规矩。要想让更多人接受你的方法，你就必须按这个时代的规矩来。”
“所以……我需要做研究？”
“对。”林怀仁露出赞许的笑容，“而且机会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寰宇生物-市一院合作项目书”。翻开，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子课题三：传统医学技术在急重症急救中的创新应用研究”。
“谢凛指定的。”林怀仁说，“他点名要你负责这个子课题。”
沈清晏的手指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上午八点，急诊科晨会。
沈清晏站在后排，听值班医生交接班。昨晚收了十七个病人，两个危重，五个留观，十个处理后离院。数字精确到个位，病情描述标准化，交接流程一丝不苟。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晨会结束，林怀仁叫住她：“沈青，九点去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项目启动会。”
“我也去？”
“你是子课题负责人，当然要去。”林怀仁拍拍她的肩膀，“放轻松，就当去学习。”
沈清晏点点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她知道，要面对的不只是谢凛，还有江盛，还有医院其他科室的主任专家。在这个时代，她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却要承担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这本身就是种挑衅。
八点五十，她走到行政楼。
这是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和急诊科的老楼形成鲜明对比。大厅明亮气派，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医院的历史照片和发展规划图，还有各种荣誉证书。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三楼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林怀仁和江盛，还有心内科、神外科、麻醉科的主任，以及几个她不认识的行政人员。
谢凛还没到。
“沈青来了。”江盛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坐吧，别挡着门。”
沈清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林怀仁斜后方。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
九点整，谢凛准时出现。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身后只跟着那个叫陈默的男助理。一进门，会议室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抱歉，让各位久等。”谢凛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直接开始吧。”
项目启动会按流程进行。先由医院科研处处长介绍合作背景，然后是各子课题的初步规划。沈清晏认真听着，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术语：“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样本量计算”、“伦理审批”、“数据管理系统”……
轮到她的子课题时，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传统医学技术在急重症急救中的创新应用研究。”谢凛念出课题名称，目光转向她，“沈医生，谈谈你的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沈清晏站起身。她今天穿了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分。
“我的设想分为三个阶段。”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第一阶段，文献整理与理论构建。系统梳理传统医学中关于急重症急救的理论和方法，用现代医学语言进行诠释，建立可操作的技术规范。”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
“第二阶段，小样本预试验。选取2-3种技术——比如针灸止血、穴位按压缓解心绞痛、中药雾化吸入治疗哮喘急性发作——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进行小规模试验，收集初步数据。”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沙沙声。
“第三阶段，多中心临床研究。如果预试验结果积极，与3-5家医院合作，开展规范的临床研究，最终形成有循证依据的诊疗方案。”
她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我的汇报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心内科主任先开口：“想法不错，但实施难度太大。光是伦理审批就很麻烦——你怎么让患者同意在急救时接受针灸？”
“可以通过知情同意前置。”沈清晏早有准备，“比如在胸痛中心候诊区设立宣传栏，向潜在患者介绍研究内容，提前签署同意书。或者在急救车上配备经过培训的医护人员，在转运途中实施。”
神外科主任接着问：“疗效评价标准呢？西医有明确的生化指标、影像学变化，中医那套‘气血阴阳’怎么量化？”
“可以设计综合评分系统。”沈清晏不慌不忙，“比如疼痛评分、生命体征改善时间、并发症发生率、住院天数、生活质量评分等。传统医学的疗效，最终要体现在现代医学认可的指标上。”
一问一答，持续了二十分钟。
沈清晏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传统医学的底蕴，又兼顾现代科研的规范。连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几位主任，眼神都逐渐从审视转为认真。
江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插话：“沈青，你说得头头是道，但别忘了，你只是个实习生。这么重要的课题，交给一个没有科研经验的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一紧。
谢凛抬起眼，看向江盛。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江盛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江副院长说得对，沈医生确实年轻。”谢凛缓缓道，“但年轻不代表没有能力。昨天那场急救，在场各位有谁能在47秒内止住脾破裂的大出血？”
无人应答。
“至于科研经验，”谢凛继续，“经验可以积累，可以学习。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晏：“比如对生命的敬畏，比如危急关头的决断力，比如……那种近乎本能的对人体的理解。”
沈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那句话，太接近真相了。
“所以，”谢凛一锤定音，“这个子课题由沈医生负责。林主任作为导师指导，医院科研处提供技术支持。项目资金由寰宇生物全额承担，首期拨款两百万。”
两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对于一个子课题来说，这是相当可观的经费。
江盛还想说什么，但被谢凛一个手势制止：“江副院长如果担心，可以派一位资深专家做顾问。但课题的主导权，必须在沈医生手里。”
话说到这份上，再反对就是自讨没趣了。
江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总考虑周全，我没意见。”
接下来的会议流程快了许多。确定各课题的时间表、分工、汇报机制，签署合作备忘录。十点半，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
沈清晏整理好笔记，刚要起身，谢凛的声音传来：“沈医生，留一下。”
她动作一顿。
林怀仁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别紧张”，然后带着其他人离开。最后离开的陈默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谢凛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那个沈清晏熟悉的小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你的头痛，”沈清晏先开口，“好些了吗？”
“好了。”谢凛说，“三年了，第一次这么快缓解。”
“只是暂时缓解。要根治，需要系统调理。”
“怎么调理？”
沈清晏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写的，用毛笔小楷。“方子。不是汤药，是药枕。每晚枕着睡，配合饮食调理，三个月应该能见效。”
谢凛接过纸。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上面的字迹让他瞳孔微缩。那是一手极漂亮的小楷，笔锋刚劲，结构严谨，完全不像这个时代年轻人能写出来的字。更奇怪的是，有些用词古意盎然，比如“龙脑”而不是“冰片”，“茯神”而不是“茯苓”。
“你练过书法？”他问。
“从小练。”沈清晏说，“家传。”
又是家传。
谢凛没有追问，而是将纸仔细折好，收进西装内袋。“谢谢。我会试试。”
短暂的沉默。
沈清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叫我陛下？你左肩胛骨的胎记是什么样的？你有没有梦见过一座宫殿？
但她问不出口。
“那个课题，”谢凛忽然说，“你真的有信心？”
沈清晏抬眼看他：“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些方法有效。”她顿了顿，“在另一个时代，它们救过很多人。”
“另一个时代？”谢凛的眼神深了几分。
沈清晏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补救：“我是说，在古老的时代。这些方法流传了千年，能流传下来，就说明有价值。”
谢凛看着她，很久，才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重重落在沈清晏心上。
就像当年在军帐中，萧绝把受伤的手臂交给她时说：“沈卿，朕信你。”
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竟然在这里重现了。
“不过，”谢凛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每周一次，你来为我做针灸治疗。”谢凛的语气不容商量，“作为回报，课题上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帮你解决。”
沈清晏犹豫了。
每周一次近距离接触，风险太大了。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些深埋的记忆会汹涌而出。
但她也知道，这是了解他的最好机会。如果谢凛真的是萧绝，如果那不只是巧合……
“好。”她最终答应，“但我也有条件。”
“说。”
“第一，治疗时必须有第三人在场。”
“可以。”
“第二，我只负责治疗，不回答与病情无关的问题。”
谢凛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比如‘你为什么叫我陛下’这种问题？”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放心。”谢凛站起身，“我不会问。至少现在不会。”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个背影，熟悉得让沈清晏眼眶发热。
“沈医生。”谢凛忽然说，“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明明第一次见一个人，却觉得已经认识很久了？”
沈清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有过。”
谢凛转过身，看着她：“我也有。”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震荡。
“下周一开始治疗。”谢凛打破沉默，“每周一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地址陈默会发给你。”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上次说，我左肩胛骨有胎记。你说对了。”
门打开，又关上。
沈清晏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说“你说对了”。
那不是疑问，不是惊讶，而是确认。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知道。
窗外，陈默在楼下为谢凛拉开车门。上车前，谢凛忽然抬头，朝三楼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玻璃，沈清晏却觉得，他看见她了。
车驶离医院。
沈清晏缓缓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需要重新思考这一切。
也许，穿越的不止她一个人。
也许，萧绝也在这个世界。
也许……他们的重逢，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