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陆氏银行门前的青砖路上洒下细碎光斑。
林书瑶站在那栋花岗岩建造的五层楼前,仰头望了望楼顶那座罗马式钟塔。父亲因苏州厂里的急事今早匆匆回去了,临行前将请柬塞进她手里。
“你去看看也好,”林正鸿当时说,语气里带着试探,“陆氏银行这两年势头很猛,若是他们的贷款条件真有那么好……”
他没说完的话,父女俩都明白。
林家需要钱。不是小数目,是足够在苏州河北岸建起一座现代化纺织厂、引进德国新式织机的钱。传统银行要求厂房土地双重抵押,外资银行则对华资实业充满戒心——林正鸿跑了两个月,处处碰壁。
所以即使对那位陆景年先生突如其来的“兴趣”心存疑虑,这场茶话会还是得来。
林书瑶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身上那件浅碧色七分袖旗袍。她特意选了比那天更素净的颜色和款式,珍珠耳钉也换成了最简单的单粒——这是商业场合,不是社交舞会。
刚踏进银行大厅,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
“是林小姐吧?”他微微躬身,笑容恰到好处,“陆先生吩咐我在此等候。茶话会在三楼会议室,请随我来。”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脚步声在挑高的大厅里荡起轻微回音。林书瑶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不是常见的山水花鸟,而是抽象的线条与墨块——这在一个华资银行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些画……”她忍不住开口。
“都是陆先生亲自选的。”引路人语气里带着自豪,“他说银行不该只是铜臭之地,也该有些能让人静下心来的东西。”
林书瑶没有接话,心里却对那个男人的印象又复杂了一层。
三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多是四十岁上下的实业家,穿着长衫或西装,正三两两低声交谈。林书瑶的出现让谈话声静了一瞬——她是全场唯一的女性,也是最年轻的面孔。
几个目光投来,带着审视与好奇。
“林小姐,这边请。”
声音从会议桌前方传来。
陆景年站在窗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他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见她进来,便自然地中断对话,朝她点了点头。
那姿态太过自然,仿佛他们不是第二次见面,而是早已熟识。
林书瑶走过去,尽量忽略那些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陆先生。”
“令尊没能来?”陆景年问,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戴那对珍珠耳坠,妆容也更淡了些。
“厂里有急事,回金陵了。”林书瑶从手包里取出名片,“他托我向您致歉,并请我代为了解贵行的贷款方案。”
这话说得很官方,刻意拉开了距离。
陆景年却笑了:“那正好。林小姐在燕京辅修过经济学,看问题的角度或许比老一辈更开阔。”他侧身,“介绍一下,这位是兴华机械厂的顾老板,我们的老客户。”
顾老板起身拱手,打量林书瑶的目光中带着善意的好奇:“林正鸿的女儿?你父亲上月来上海,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他说你书念得好,没想到对生意也有兴趣。”
“略知皮毛,来学习的。”林书瑶欠身还礼,姿态得体。
陆景年看着她从容应对,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抬手示意:“大家请坐吧。茶会马上开始。”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景年坐在主位,林书瑶被安排在他右手边第三个座位——不远不近,恰好在他视线范围内。
侍者悄无声息地端上茶点。不是西式红茶蛋糕,而是青瓷盖碗茶配四样苏式点心,精巧雅致。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正式商务谈判,就是聊聊。”陆景年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陆氏银行下半年打算推出一项‘实业振兴专项贷款’,主要针对想引进新设备、革新技术的华资工厂。”
他说话时不看稿子,语速平缓,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知道,现在实业难做。洋货倾销,成本高涨,银行又不敢放款——厂房机器抵押完了还不够,最好连老板的祖宅都押上。”他顿了顿,几个实业家苦笑点头,“所以我们的新方案,会降低抵押门槛,提高贷款额度,年利率也比市面低一个点。”
有人忍不住问:“陆先生,这么优厚的条件,银行不怕风险?”
“怕。”陆景年坦率承认,“所以我们会引入一套新的评估体系——不只盯着厂房地皮值多少钱,更要看企业的技术潜力、管理能力、市场前景。”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简单说,我们想赌的不仅是资产,更是人。”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书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这个思路很新,甚至有些激进。传统银行业最看重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抵押物,陆景年却要把赌注押在更虚的“潜力”上。
“具体怎么评估?”她突然开口。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景年看向她,眼神专注:“我们会组建一个评估小组,包括行业专家、会计师,甚至大学工科的教授。申请贷款的企业需要提交详尽的计划书,我们会实地考察,与管理人员面谈,评估技术革新的可行性和市场竞争力。”
“听起来成本很高。”林书瑶笔尖在纸上点了点,“这样的评估流程,银行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如果最后贷款规模不大,恐怕得不偿失。”
问题尖锐而专业。
几个实业家交换了眼色——这林家小姐,不是来当花瓶的。
陆景年却笑了,那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林小姐问到了关键。”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所以我们这个计划,第一期只开放五个名额。我们要做的是标杆案例——证明用这种方式选出的企业,确实能创造出比抵押物更高的价值。一旦成功,后续会有更多资金跟进。”
他看着她:“好比投资,第一轮风险最高,但一旦押对了,回报也最大。”
林书瑶与他对视了几秒,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茶会进行了两个小时。陆景年详细解释了申请流程、利率计算方式、还款期限,回答了一个又一个问题。他说话条理清晰,数据信手拈来,偶尔用些幽默化解紧张气氛。林书瑶注意到,他虽然在回答所有人的问题,但每次有人发言时,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她,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中途休息时,侍者送来新茶。林书瑶起身走向窗边,想透口气。
“林小姐对方案还有疑问吗?”
陆景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座位,此刻端着一杯茶站在她旁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很新颖,也很大胆。”林书瑶实话实说,“但恕我直言,陆先生如何保证评估的公正性?如果‘潜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决定巨额贷款的发放,那这里面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她转头看他:“毕竟,银行业最忌讳的就是人情和关系。”
这话几乎是在直指他们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
陆景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评估小组会有详细的评分表,每个环节三个人独立打分,最终取平均值。”他说,“所有过程留痕,结果公示。如果有企业质疑,可以申请复核——复核小组由上海总商会的独立理事组成。”
他喝了口茶,补充道:“至于人情关系……林小姐,如果我因为对某个人有好感就批贷款,陆氏银行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林书瑶沉默片刻,忽然问:“陆先生为什么对林家这么照顾?请柬直接送到府上,还特意让人在门口接我。”
陆景年笑了笑,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林家纺织厂在金陵经营三十年,口碑一直很好。林老先生为人踏实,不搞投机,这样的实业家正是我们想支持的。”
“第二呢?”
“第二,”他转头看她,窗外的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那天晚上你说,每个接近你的人你都怀疑他的动机。我想证明,至少在这件事上,我的动机很纯粹——我看好林家的厂,也欣赏林小姐的见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林书瑶挑眉。
“目前如此。”陆景年坦然道,“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这话留了余地,也划清了界限。林书瑶忽然发现,和这个人打交道,你永远占不到言语上的便宜。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对了,”陆景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下周二下午,我们评估小组有个预备会议,讨论评分细则。如果林小姐有兴趣,欢迎来旁听——以潜在客户代表的身份,给我们提提意见。”
他又递出了一次邀请,理由冠冕堂皇。
林书瑶还没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书瑶?”
她转身,看见周明轩站在会议室门口,一身浅咖色西装,手里拿着同款请柬,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
“明轩哥?”林书瑶确实意外,“你怎么……”
“周先生是我请来的。”陆景年自然地接过话,朝周明轩点头致意,“周家的建筑事务所刚承建了汇丰银行的扩建工程,我想请周先生从建筑行业的角度,给我们的评估体系提些建议。”
周明轩走过来,先朝陆景年拱手:“陆先生。”然后转向林书瑶,笑容温润,“伯父说你来参加茶会,我本还不信。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父亲临时有事。”林书瑶简短解释,心里却飞快转动——陆景年连周明轩也请了,是真要广纳意见,还是……别有深意?
“周先生请坐,休息时间马上结束。”陆景年抬手示意,又对林书瑶低声说,“刚才的邀请,林小姐考虑一下。不急,周五前给我答复就好。”
他走回主位时,经过周明轩身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周明轩的笑容淡了些。
下半场茶会,林书瑶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陆景年在台上从容应答,看着周明轩偶尔发言提出建议,看着那些实业家们脸上逐渐燃起的希望。一切都很正常,很专业。
可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散场时,实业家们围住陆景年继续咨询。周明轩走到林书瑶身边。
“我送你回去?”他问,语气温和,“我的车就在外面。”
“不用了,我叫了黄包车。”林书瑶收起笔记本,“明轩哥怎么也会来?你的事务所应该不缺资金吧?”
“陆先生亲自送请柬到事务所,总得给个面子。”周明轩帮她拿起外套,“不过这个贷款计划确实有意思,如果真能推行,对实业界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书瑶,你和这位陆先生……很熟?”
“第二次见面。”林书瑶实话实说。
周明轩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这人很精明,你和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林书瑶正要说话,陆景年那边的人群散开了。他朝他们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周先生,林小姐。”他站定,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这是今天讨论内容的纪要,还有申请贷款的初步表格。二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带回去看看。”
递给周明轩时,是正常的商务礼仪。
递给林书瑶时,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顿了一瞬。
“林小姐,”他说,声音只有她能听清,“周五前。”
林书瑶接过文件,触到纸张下面,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夹进文件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陆景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淡,很快消失了。
“那么,期待下次再见。”他微微颔首,转身去送其他客人。
走出银行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周明轩的车等在一旁,他再次提出送她。
“真的不用。”林书瑶坚持,“我想走走。”
周明轩没再勉强,只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黄包车驶离银行,拐进法租界的梧桐道。林书瑶靠在座椅上,打开那份文件,抽出那张对折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钢笔书写,字迹遒劲有力:
“周二的会议在下午两点,陆氏银行四楼小会议室。若来,请带上你对‘公正性’的具体建议——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指她今天提出的质疑。
林书瑶将纸条重新夹回文件,望向车外流动的街景。暮色中的上海滩开始亮起霓虹,有轨电车叮当驶过,报童在街角叫卖晚报。
她想起陆景年说“目前如此”时的眼神,想起他递文件时指尖那刻意的停顿,想起他镜片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清醒、克制,却又藏着某种不容错辨的意图。
这个男人太擅长这场游戏了。每一个举动都有多重含义,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他像在下棋,已经看到了三步之后。
而她,该不该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黄包车转过街角,陆氏银行的钟塔在建筑群后露出一角。钟声恰好响起,惊起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夕阳余晖映红的天空。
林书瑶握紧了手中的文件。
周五前。
她还有两天时间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