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建筑设计事务所在法租界一栋三层小楼里,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林书瑶推门进去时,周明轩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手里拿着丁字尺,俯身修改着什么。
“书瑶?”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上,脸上露出惊喜,“我以为你今天不会过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林书瑶将书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明轩哥还在忙汇丰那个项目?”
“收尾阶段,总有些细节要调整。”周明轩放下尺子,绕过桌子走过来,“坐。喝点什么?我刚得了些明前龙井。”
“茶就好。”
周明轩去里间泡茶。林书瑶环顾四周——事务所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挂着已完成项目的设计图,书架上塞满了建筑期刊和专业书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橡木书桌,桌上有张她大学时的照片,镶在银色相框里。
那是三年前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前拍的,她抱着几本书,笑得很舒展。周明轩当时刚拿到剑桥的录取通知,临走前特意去学校看她。
“茶来了。”周明轩端着一个青瓷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两只小杯,“刚烧的水,正好。”
他们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今天去陆氏银行了?”周明轩倒了茶,状似随意地问。
“嗯。”林书瑶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他们的评估小组临时改期,就我和陆景年两个人,讨论了贷款方案的一些细节。”
周明轩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就你们两个?”
“其他人有事。”林书瑶说,“他让我提提建议,关于公正性那部分。”
“然后呢?”
“然后……提了不少建议。”林书瑶避开了他探究的眼神,“他的方案确实有新意,风险也大。不过如果真能推行,对实业界是好事。”
周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书瑶,我不是想干涉你,”他斟酌着词句,“但陆景年这个人……我在英国时就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在德国留学时,参与过几桩很复杂的并购案,手段相当厉害。回国后执掌陆氏银行这两年,更是以行事果断——有些人说是狠辣——出名。”
林书瑶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我知道。”她说,“但他对实业的看法,确实切中要害。现在银行系统的问题……”
“我明白他的方案有价值。”周明轩打断她,“我担心的是,他接近你的动机。”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握:“伯父想在上海建新厂,需要大笔贷款。陆氏银行有这个能力。而你……你聪明,有见解,家世也好。陆景年如果真有联姻的打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林书瑶抬起眼:“明轩哥,你觉得我会因为贷款就嫁人吗?”
“当然不会。”周明轩立刻说,“但你父亲那边……”
“我父亲希望我幸福。”林书瑶语气平静,“他可能会希望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但绝不会逼我嫁不喜欢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叮叮当当,渐行渐远。
“抱歉。”周明轩最终叹了口气,“我说得太过分了。只是……书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希望你受伤。”
林书瑶放下茶杯,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
“明轩哥,你还记得我十四岁那年,你教我下围棋的事吗?”
周明轩愣了愣:“记得。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当时说,下棋最重要的是看清整个棋盘,不能只盯着局部。”林书瑶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我现在就是在看整个棋盘。陆景年可能是想通过我接触林家,也可能是真的欣赏我的见解,也可能两者都有。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看清他的棋路,看清局势,才能决定怎么落子。”
她顿了顿:“把自己当成棋子被动等待,或者因为害怕就拒绝上桌——都不是我的风格。”
周明轩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骄傲。
“你还是这样。”他说,“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谁都说不动。”
“所以,别担心。”林书瑶也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汇丰项目的进展,周明轩在英国时的见闻,金陵老家的近况。茶续了两次,窗外的阳光从明黄变成橙红。
临走时,周明轩送她到门口。
“书瑶,”他叫住她,“周六汇丰的慈善舞会,你会去吗?”
“会。”林书瑶点头,“答应了陆景年当他的舞伴。”
周明轩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正常。
“那……玩得开心。”他说,“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好。”
林书瑶抱着书离开事务所,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她没有叫黄包车,就想这样走走,理清思绪。
周明轩的担忧她理解,甚至自己也想过。但正因为想过,她反而更想去看看——看看陆景年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看看自己在这盘棋里,究竟能扮演什么角色。
经过一家书店时,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德文书,其中一本是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陆氏银行,陆景年提到韦伯时的神情——眼睛发亮,语速加快,那是真正对学问感兴趣的人才有的状态。
也许周明轩说得对,陆景年是个复杂的人,有算计有手段。
但也许,他也不仅仅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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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七点,林书瑶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选了件月白色绣银线玉兰花的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淡蓝色细边,头发绾成松松的发髻,用一支珍珠发簪固定。耳坠是简单的单粒珍珠,手腕上戴了只细银镯——都是母亲留下的旧物。
父亲下午从金陵打来电话,听说她要去舞会,只说了句“玩得开心,注意安全”。没问舞伴是谁,没提贷款的事。这种沉默反而让林书瑶更觉复杂。
“小姐,车来了。”佣人在门外说。
林书瑶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拿起手包。
陆景年派来的车是辆黑色雪佛兰,司机穿着制服,恭敬地为她开门。车内很整洁,座椅上铺着白色蕾丝巾,有淡淡的檀香味。
车子驶向外滩。夜晚的上海滩像一场流动的盛宴,霓虹灯在车窗外交织成绚烂的光河,舞厅传出的爵士乐片段随风飘进车内。林书瑶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包的搭扣。
汇丰银行的舞会大厅比上次酒会更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光斑,乐队在台上演奏着最新的美国舞曲,长桌上摆满了香槟塔和精致点心。名流绅士、淑女名媛,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林书瑶走进大厅时,陆景年正与一位外国银行家交谈。看见她,他简短结束了对话,朝她走来。
他今晚穿了身深蓝色暗纹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林小姐,”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欠身,“你今晚很美。”
“谢谢。”林书瑶说,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
陆景年伸出手臂。她犹豫了一秒,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里。隔着西装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肌肉的线条。
乐队换了支慢狐步舞曲。
“跳舞吗?”陆景年问。
“好。”
他带她滑入舞池。陆景年的舞步很稳,引领有力却不失温柔。林书瑶跟着他的节奏旋转,月白色旗袍下摆在灯光下划出优雅的弧线。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一点。”林书瑶承认,“我很久没跳舞了。”
“你跳得很好。”陆景年的手在她腰后轻轻一带,让她转了个圈,“放松,跟着我就好。”
他们沉默地跳了一会儿。林书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她知道明天上海滩的小报上,又会有关于她和陆景年的八卦。
“林家准备申请贷款吗?”陆景年忽然问。
林书瑶抬眼看他。他在问公事,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的脸。
“父亲在准备材料。”她说,“月底前应该能提交。”
“那就好。”陆景年微笑,“顺便告诉你,评估小组的名单定了。我邀请了圣约翰大学经济系的两位教授,还有纺织业工会的主席。都是独立人士,与陆家没有利益关系。”
“你是在回应我的质疑?”
“我是在让你放心。”他带着她做了个漂亮的旋转,“我说过,至少在这件事上,我的动机很纯粹。”
舞曲进入高潮部分,节奏加快。陆景年的舞步也随之加快,但依然从容不迫。林书瑶跟着他,竟有种奇异的默契感——仿佛他们不是第一次共舞,而是早已熟悉彼此的节奏。
“陆先生,”她忽然说,“那天在会议室,你在我书上写了句话。”
陆景年的舞步没有乱。
“你看到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意外,“我以为你会早点提起。”
“为什么写那句话?”
音乐在这时停了。舞者们纷纷停下,掌声响起。陆景年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因为那是实话。”他说得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林小姐,我知道你怀疑我的动机,怀疑我的为人。但有些事,不需要复杂的算计。”
乐队开始演奏下一支曲子,是舒缓的华尔兹。
陆景年重新带着她起舞。
“我在德国时,”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平稳,“经常一个人去图书馆,看那些厚重的经济学著作。有时候看得头晕,就走到哲学区,翻翻尼采,翻翻海德格尔,翻翻里尔克。”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紧。
“那些诗人在书里讨论孤独,讨论存在,讨论爱与死。我读了很多,以为自己懂了。”他顿了顿,“直到那天晚上,听到你弹《月光》,看到你用三种语言反驳那个英国人,我才忽然觉得……那些诗句有了具体的形状。”
林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形状?”她问,声音比预期中更轻。
“你的形状。”陆景年说得很坦然,“固执的、清醒的、在浮华世界里保持距离的形状。那天晚上我在想——如果里尔克活到现在,看见你,他会写什么样的诗?”
舞池的灯光旋转着,音乐如流水般环绕。他们像两个孤岛,在喧嚣的海洋里缓慢旋转。
“所以你写那句话。”林书瑶说。
“所以我写那句话。”陆景年承认,“也许很唐突,也许不应该。但我想让你知道——至少在这点上,我不打算隐藏。”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响起。
陆景年放开她,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谢谢林小姐赏光。”
他的姿态又回到了那个彬彬有礼的银行家,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但林书瑶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温度,看见他松开她时手指那片刻的犹豫。
“我去拿杯香槟。”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好。”
林书瑶看着他走向长桌的背影,手指轻轻按在腰间——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舞池边缘,周明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静静地看着她。林书瑶与他对视一眼,他举杯致意,然后转身融入人群。
她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前方是陆景年,身后是周明轩。左边是家族的责任,右边是自己的心意。
而音乐还在继续,舞会还未结束。
陆景年端着两杯香槟走回来,递给她一杯。
“敬什么?”林书瑶接过杯子。
陆景年想了想,微笑:“敬清醒的人,在不清醒的夜里。”
杯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书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看着陆景年,看着他镜片后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也许周明轩说得对,陆景年是个危险的人。
但危险,有时候恰恰是最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