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和血腥的气味,像一团黏腻的,有了实质的湿布,蛮横地堵塞着鼻腔,又顺着每一次不情愿的呼吸,钻进喉咙深处,沉甸甸地坠下去。
温子宁是被这味道呛醒的。
意识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碾过最后一丝碎片——璀璨到冰冷的银色战舰主炮光芒,爆炸时无声却撕裂空间的震荡,还有铺天盖地,代表着人类至高军功的猎户座旋臂星图在视野里熄灭。
人类至上,战无不胜。
然后就是黑暗,和此刻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头顶不是熟悉的,可以调节模拟星空的金属舱顶,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建筑结构。
那是一片浑噩的,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膜,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表面布满黏液和虬结的血管状组织,正以缓慢得令人心悸的节奏搏动着。
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顺着肉膜的褶皱滴落,偶尔啪嗒一声,砸在她脸旁不远处一滩说不清成分的秽物里。
这是哪里?
她尝试移动,四肢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
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裹着的,与其说是衣物,不如说是几块肮脏破烂,浸透了污渍和可疑液体的粗粝布料,勉强蔽体。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淤青,擦伤,还有几道结了暗痂的划痕。
这不是她的身体。
至少,不是她那具经过基因优化,纳米机械维护,在模拟战场拿过全A评价的军校生身体。
这是哪里?!
疑问刚刚升起,就被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嘶鸣打断。
那声音从“房间”外传来,穿透肉膜墙壁,带着高频的震颤,刮擦着鼓膜。
紧接着,是凌乱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硬质甲壳刮擦地面的“喀啦”声,迅速逼近。
温子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属于战士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陌生与虚弱,她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尽量掩进角落里更深的阴影中,只留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这个“房间”唯一的出口——那甚至不是一个门,而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还在缓慢分泌黏液的孔洞。
几个身影出现在洞口。
温子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
它们直立行走,大约有两米多高,体表覆盖着油亮,呈现暗绿近黑的几丁质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冷光。
躯干类似放大的昆虫胸腹,下方是四条反关节的粗壮步足,支撑着身体,前方则是一对更小一些,但末端尖锐如镰刀的前肢,此刻正不安地摆动着。
它们的头部……那勉强能称之为头部的东西,占据了整个上半身的三分之一,复眼占据了大部分面孔,闪烁着无机质的,碎玻璃似的光,下方是不断开合,露出交错锯齿状口器的喙。
虫子。
巨大,丑陋,散发着阴冷腥气的虫子。
温子宁胃里一阵翻滚,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纯粹生理性的,面对完全不符合人类审美甚至违背基本生物形态的存在的强烈厌恶。
在她受的教育里,所有非人类智慧或非智慧生命,只有两种分类:对人类有用的,和对人类有害的。
而眼前这种东西,显然属于后者中最令人憎恶的那一类。
就在她强忍着恶心观察时,一只虫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复眼转动,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个囚笼般的空间。
角落里,除了温子宁,还蜷缩着另外几个人影,全都衣着破烂,瘦骨嶙峋,在虫子视线扫过时,发出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那虫子似乎对某个目标产生了兴趣,它伸出那只镰刀前肢,精准地勾住一个缩在角落的瘦小身躯——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被轻易地拖拽出来。
少年甚至没有力气尖叫,只是发出濒死小动物般的呜咽,徒劳地用手扒着地面粗糙的“地板”,指甲翻裂,留下几道带血的浅痕。
虫子将他提起来,凑到复眼前“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让温子宁血液瞬间冻结的动作。
它张开了那布满锯齿的口器,并非撕咬,而是伸出一条末端分叉,滴着粘液的紫色长舌,在少年脏污的脸颊上,缓慢地,带着某种品尝意味地,舔了过去。
“不...不要...求求你...”少年破碎的哀求溢出喉咙。
虫子似乎“满意”了,它收回舌头,口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仿佛在咀嚼无形的食物。
然后,它随意地将少年甩到一边,就像丢弃一块不再感兴趣的破布。少年撞在肉壁上,软软滑落,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细微的抽搐。
虫子没有离开,复眼继续扫视,最终,落在了温子宁藏身的角落。
温子宁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缓。
但她的目光,透过额前脏污板结的发丝缝隙,毫无躲闪地迎上了那对复眼。
冰冷。贪婪。戏谑。还有一丝看待某种低等储备食物的漠然。
人类。
在它们的眼中,只是食物。
是可以随意处置,品尝,玩弄的食物。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温子宁的思维核心,然后疯狂搅动。
她来自一个人类足迹踏遍银河,战舰群闪耀星空,将一切潜在威胁或不服管束的异族要么征服,要么摧毁,要么纳入绝对控制之下的伟大时代。
人类是毋庸置疑的主宰,是万物的尺度,是文明进化树上唯一且至高的顶端。
而在这里...在这个充斥着腐烂肉沫和虫豸嘶鸣的鬼地方。
人类,竟沦为虫子的口粮?!
荒谬!不可理喻!奇耻大辱!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肺部升起,冲过喉管,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道,却奇异地将虚弱感和眩晕暂时压了下去。
虫子似乎被她那不同寻常的,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某种冰冷刺骨意味的眼神吸引了,它迈步,朝着她走来。
沉重的步足落在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伴随着甲壳摩擦的噪音。
温子宁依旧没动。
她浑身的伤都在叫嚣,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她,但胸腔里,另一股火焰却在疯狂燃烧,几乎要冲破这具陌生而脆弱的皮囊。
那火焰里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怒意和被践踏至泥泞的骄傲。
就在那镰刀前肢带着腥风,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喂食时间!都滚起来!” 一声粗哑,扭曲,却勉强能分辨出是人类语言的吼叫从洞口传来。
即将碰到温子宁的虫子动作一顿,复眼转向洞口。
那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相对完整,但依旧肮脏皮质衣物的人类男性。
他身材高大,却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右下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麻木,只有在看向那些虫子时,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谄媚和深深的畏惧。
他手里拖着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用某种巨大叶片和藤蔓粗糙捆扎成的大筐,里面装着一些颜色可疑,形状不规则的块茎和黏糊糊的,似乎是腐败果肉的混合物。
虫子冲着疤脸男人发出威胁的嘶鸣,复眼在温子宁和疤脸之间转动,显然不满被打断。
疤脸男人额头见汗,却强撑着,用更加谄媚,夹杂着虫族嘶鸣音节的语调说道:“大人……息怒……这是新来的,不懂规矩……‘食物’要新鲜完整的才……才好……要不然祭祀……祭祀大人会不高兴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筐子往虫子那边推了推,里面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烂气味。
虫子似乎对“新鲜完整”和筐子里的东西有所权衡,复眼闪烁片刻,最终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收起镰刀前肢,狠狠瞪了温子宁一眼,转身,和其他几只虫子一起,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疤脸男人等虫子走远,才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色阴沉地看向温子宁,几步走过来,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想死啊你!”他唾沫横飞,“活腻了别连累我们!”
温子宁被踹得仰面倒地,肩胛骨传来剧痛,但她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疤脸。
那眼神让疤脸没来由地心底一寒,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他强自镇定,又骂了几句,将筐里的“食物”胡乱踢散到各个角落,然后拖着空筐,匆匆离开了囚笼,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温子宁连累。
囚笼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远处虫族隐约的嘶鸣和黏液滴落的啪嗒声。
其他囚徒惊恐未消,甚至不敢去看温子宁,更不敢去捡那些“食物”。
温子宁慢慢坐起来,靠在冰冷蠕动的肉壁上,抬手抹去额角和脸上的血污。
疼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胸腔里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冰冷。
她看着那些蜷缩颤抖,眼神空洞的同类,看着这污秽绝望的囚笼,看着肉壁上那些象征着异族主宰的搏动血管。
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会落到这步田地?
因为虫子甲壳坚硬?数量众多?还是有什么超凡的力量?
不。
温子宁缓缓摇头,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
不是虫子太强。
是人类自己,忘记了如何做“人”!
忘记了骄傲,忘记了反抗,忘记了团结,忘记了人类生来征服而非苟活!
他们蜷缩在这里,等着被挑选,被品尝,像待宰的牲畜,甚至不如牲畜——牲畜被宰杀时尚且会挣扎嘶叫!
而疤脸那样的,更是人类之耻!背叛族群,匍匐在异族脚下,帮着管理自己的同胞,换取一口腐食和片刻虚幻的“安全”!
恶心!从灵魂到存在,都令人作呕!
人类至上。
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口号,那是镌刻在文明基石上的真理,是宇宙间最根本的秩序之一!
任何玷污这一真理的存在,无论是异族,还是叛徒,都该被彻底净化,从物理到概念上,彻底抹除!
温子宁的目光,缓缓扫过囚笼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个麻木或惊恐的脸,最后定格在洞口外那一片象征未知与危险的昏暗中。
她的手指,深深抠进了身下潮湿黏腻、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地面,污秽的泥垢嵌入指甲,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力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破地方,但她知道需要力量。
需要恢复这具身体,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武器,需要同类。
不是这些麻木待宰的羔羊。
是真正的人!是骨子里还流淌着不屈之血,还能记得人类之名代表着什么的人!
她会找到他们。
或者,亲手“制造”他们。
用血与火,用铁与意志,用牺牲与征服,重新打磨出人类该有的锋芒。
虫子?
温子宁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它们丑陋的形态,冰冷的复眼,滴落黏液的口器。
区区虫族,也配将人类视为食粮?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食物,谁才是需要被从这世界上彻底清除的污秽。
人类荣光,不容亵渎。
一丝一毫,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