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初八,黄道吉日。
天还没亮,林清婉就被母亲叫醒了。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陆家请的两位“全福人”已经来了,都是部队家属院里口碑好的大嫂,儿女双全,夫妻和睦。
“新娘子该梳妆了。”一位姓张的大嫂笑呵呵地说,手里拿着梳子、镜子、胭脂水粉。
林清婉坐在镜前,任由她们摆布。头发被拆开,重新梳理,挽成时下流行的发髻,别上一朵小红花——不戴凤冠,那是旧社会的糟粕。
“林小姐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扑粉。”另一位姓李的大嫂啧啧称赞。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林清婉看着自己,恍惚间觉得那不是自己,而是某个陌生人。
张大嫂拿起胭脂,在她脸颊上轻轻晕开。一点血色,让整张脸生动了些,却更显得眼神空洞。
“新娘子,笑一笑。”李大嫂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呢。”
林清婉扯了扯嘴角,笑容还没绽开就消失了。
母亲端着一碗荷包蛋进来:“婉婉,吃一点,今天有的忙呢。”
林清婉接过碗,机械地吃着。荷包蛋很嫩,糖水很甜,可她吃不出味道,只是往下咽。
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陆家来接亲了。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车头上绑着一朵大红花。陆战骁从车上下来,一身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肩章擦得锃亮。
他走进院子,脚步很稳,脸色平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一丝紧张。
林父林母迎了出来。林父今天特意换上了唯一一身体面的中山装,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他握着陆战骁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战骁,婉婉……就拜托你了。”林母的声音哽咽。
“伯父伯母放心。”陆战骁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会照顾好清婉的。”
全福人扶着林清婉从屋里出来。她穿着一身红嫁衣——不是传统的大红嫁衣,而是改良过的列宁装款式,剪裁合身,领口袖口滚着红边,既符合新式婚礼的要求,又保留了喜庆的意味。
陆战骁看见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她今天很美,美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清婉先移开了目光。
“吉时到了,走吧。”张大嫂说。
按照新式规矩,新人要向父母鞠躬告别。林清婉和陆战骁并肩站着,对着林父林母深深鞠了一躬。
林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林父也红了眼眶。
“爸,妈,我走了。”林清婉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林母上前抱住女儿,在她耳边低声说:“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嗯。”林清婉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吉普车缓缓驶出胡同。林清婉坐在后座,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父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
陆战骁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很美,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婚礼设在军区食堂。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几桌酒席。来的多是陆战骁的战友和领导,林家的亲戚一个都没来——林父林母没有出席,说是身体不适,实则是怕自家的“问题”影响婚礼。
食堂里张灯结彩,正中贴着大红“囍”字,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宾客们穿着各式服装,以军装居多,气氛热烈而简朴。
“新郎新娘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林清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她微微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陆战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侧身低声说:“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清婉点点头,跟着他走进食堂。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是部队的政治部主任,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说话铿锵有力。
“陆战骁同志和林清婉同志的结合,是革命伴侣的结合,是志同道合的结合!希望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掌声响起,热烈而整齐。
接下来是新人向毛主席像鞠躬,向来宾鞠躬,最后夫妻对拜。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对拜时,林清婉和陆战骁面对面站着,她低着头,能看见他军靴的鞋尖。两人同时弯下腰,那一刻,她忽然想:这就是我的丈夫了。这个我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将要和我共度一生。
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仪式结束后就是宴席。菜品很简单: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粉条、馒头、米饭。酒是二锅头,用茶缸盛着。
陆战骁的战友们很热情,轮番上来敬酒。陆战骁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脸上很快泛起红晕。
“嫂子,我敬你!”一个年轻的战士端着酒碗过来,脸涨得通红,“陆团长是我救命恩人,你嫁给他,就是我们全团的嫂子!”
林清婉不会喝酒,求助地看向陆战骁。
陆战骁接过酒碗:“她不会喝,我代了。”一饮而尽。
“陆团长心疼嫂子!”有人起哄,笑声一片。
林清婉坐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一片冰凉。她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与自己有关的盛宴,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陆母过来了。她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一种林清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清婉,累了吧?”陆母拉着她的手,“要不先回去休息?这里让战骁应付就行。”
林清婉确实累了,从身到心的累。她点点头,在陆母的陪同下离开了食堂。
陆家离军区不远,也是一处四合院,比林家大些,也整齐些。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陆母领着她进了正房西间:“这是你们的婚房,我收拾过了。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婚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双人床,铺着新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大红“囍”字,窗上贴着窗花,都是陆母亲手剪的。
林清婉坐在床边,手抚过被面。丝滑的触感,鲜艳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陆母端着一杯糖水进来:“喝点水,暖暖身子。”
“谢谢妈。”林清婉接过,抿了一口,很甜。
陆母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清婉,我知道这场婚事委屈你了。但请你相信,战骁是个好孩子,他会对你好的。”
林清婉点点头,没说话。
“我……”陆母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厨房的醒酒汤好了没。你歇着吧。”
她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清婉一个人。安静,太安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月光洒在枣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笑闹声,是婚礼还没结束。
她忽然想起陈文轩。想起他说“清婉,跟我走”,想起他眼中最后的绝望,想起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现在他在哪里?在去东北的火车上吗?还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剧烈地颤抖。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她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脸。镜中的女子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女鬼。
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重新坐回床边时,她已恢复了平静。不,不是平静,是麻木。麻木到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痛苦,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夜深了,宾客散去的声音隐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外停住。
门开了,陆战骁走了进来。
他喝了很多酒,走路有些晃,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林清婉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空气中有酒气,有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林清婉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你……还没睡?”陆战骁问,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林清婉说,语气平淡。
陆战骁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他背对着她,肩膀很宽,把军装撑得笔挺。
“今天……辛苦了。”他说。
“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陆战骁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穿着红嫁衣,坐在红被褥上,整个人像一团火,可眼神却冰冷如霜。
“清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愿意。今晚……我们……”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林清婉打断他,站起身,开始解衣服的扣子,“我是你的妻子,这是义务。”
她的动作很机械,很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陆战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不用这样。”
林清婉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陆战骁顿了顿,“可以慢慢来。”
林清婉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陆军长,我们已经结婚了。洞房花烛夜,难道要分床睡吗?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她说得对。在这个年代,新婚之夜不同房,会引来无数猜测和非议。对陆战骁的前途,对林清婉的名声,都不好。
陆战骁沉默了。他的手还按在她手上,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你怕我吗?”他问。
林清婉摇头:“不怕。”
她确实不怕。相比起来,她更怕那些流言蜚语,更怕让父母难堪,更怕这场交易般的婚姻暴露在世人面前。
陆战骁松开了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这是什么?”林清婉问。
“安神的药。”陆战骁倒出两粒,“我母亲给的,说是……能缓解紧张。”
他将药丸放进水杯,晃了晃,递给她:“喝了好好睡一觉。今晚……就这样吧。”
林清婉接过水杯,看着里面溶解的药丸,心里涌起一丝异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谢谢。”她说,仰头喝了下去。
药水微苦,带着奇怪的味道。她皱了皱眉,将杯子递还。
“睡吧。”陆战骁说,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林清婉问。
“我去东厢房睡。”陆战骁说,“你放心,明天我会跟母亲解释。”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开门。
“清婉。”他背对着她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没有我。但我会等,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林清婉一个人。她坐在床边,感觉身体开始发热,头有些晕。是药效上来了吗?
她躺下,闭上眼睛。被褥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她的心很乱,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身体越来越热,像有一把火从内而外地烧。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领口扯开些。可那热度不减反增,烧得她口干舌燥,意识模糊。
不对劲。
这药……不对劲。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灯光变得模糊,房间扭曲变形。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她想起陆母那复杂的眼神,想起陆战骁递水杯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那杯水奇怪的味道。
不是安神药。
是……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清婉?”是陆战骁的声音,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他想扶她起来,手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愣了一下。
“好热……”林清婉无意识地呻吟,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凉……好凉……”
陆战骁的手僵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潮红的脸,迷离的眼神,微启的嘴唇。她今天很美,美得让他心动,也美得让他心疼。
“妈……”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母亲给他的药瓶,想起母亲说“洞房花烛夜,不能冷落了新娘子”,想起母亲眼中那种急切和期盼。
是母亲。母亲在给林清婉的水里下了药。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他想立刻去找母亲质问,可林清婉的状况让他无法离开。
“战骁……”林清婉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手臂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的身体很软,很热,带着淡淡的香气。陆战骁浑身僵硬,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清婉,醒醒。”他试图唤醒她,“你被下药了。”
可林清婉听不见。药物控制了她的身体,也麻痹了她的意识。她只知道热,很热,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很凉,能缓解她的燥热。
她吻上他的唇,生涩,却热烈。
陆战骁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溃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面对新婚之夜应有的旖旎,他无法抗拒。
更何况,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清婉,对不起。”
他抱紧她,回应她的吻。动作很轻,很温柔,生怕伤到她。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在烛台上堆积。
夜,还很长。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像是羞于见证这一室的旖旎。
而院子的另一头,陆母站在窗前,看着西厢房熄灭的灯光,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她喃喃道,“陆家有后了。”
她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陆战骁和已经过世的丈夫。她抚摸着照片上丈夫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老头子,你看见了吗?战骁成家了,很快就会有孩子了。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窗外,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哭泣。
这一夜,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坠入深渊。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夜之后,开始向着无人预料的方向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