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八点，李建国微信发来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紧接着是一行字：
“江总，算法文档我仔细研究过了，真是天才！下周一例会我详细汇报！”
江静漪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桌上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照着她面前摊开的设计草图——那是“涟漪”手环的第三版外观，线条比之前更流畅，玫瑰金的配色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拿起手机，回复：
“辛苦了。下周一是11月4号吧？记得把量产时间表也一起做了。”
发送。
等了十秒，李建国的回复跳出来：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后面跟着三个加油的表情。
江静漪关掉对话框，打开通讯录，找到陆灼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他上钩了。”江静漪说。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我看到了。‘优穿戴’的技术总监刚才登录了邮箱，下载了我们发的匿名附件。”
“反应如何？”
“已读，没回复。但三分钟前，他给李建国发了条短信，问‘算法压力测试数据有吗’。”
江静漪唇角微扬：“李建国肯定说‘当然有，见面详谈’。”
“猜对了。”陆灼华顿了顿，“他们约了明晚七点，老地方。”
“好。”江静漪看了眼日历，“明天周六……我们需要在现场安排人吗？”
“不用。”陆灼华说，“我在那家咖啡馆的Wi-Fi路由器里种了个监听程序。所有经过那个网络的数据，都会自动备份到我的服务器。”
江静漪沉默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天晚上。”陆灼华语气平静，“趁店员下班后，翻窗进去装的。用了十分钟。”
“……厉害。”
“基本操作。”
两人都笑了。
窗外的夜色渐深。宿舍楼里传来女生们的嬉笑声，隔壁在放流行歌，走廊里飘来泡面的香味。
平凡的大学生活。
但她们在策划一场精巧的复仇。
“还有件事。”江静漪说，“我父亲刚才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催婚？”
“嗯。让我明天回老宅，说张家的长辈都在，要把婚事定下来。”
“你怎么说？”
“我说学校有重要的设计竞赛，这周末走不开。”江静漪语气平淡，“他发了火，说如果我明天不出现，就停掉我所有生活费，还会去学校找系领导。”
陆灼华没立刻接话。
键盘声停了。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江静漪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陆灼华会问“你打算怎么办”，或者给些建议。但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这种被无条件支持的感觉……有点陌生。
“暂时不用。”江静漪说，“我能处理。”
“确定？”
“确定。”江静漪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明天没事，可以陪我演场戏。”
“什么戏？”
“假装是我项目的技术合伙人，跟我一起去老宅。”江静漪说，“我父亲看不起设计，但他尊重技术。如果他知道我的项目有顶尖的技术支持，也许……”
“可以。”陆灼华直接答应，“时间地点发我。”
“你不问细节？”
“你需要，我就去。”陆灼华说得很简单，“细节路上再说。”
江静漪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温暖的圆圈。她看着自己画到一半的手环草图，玫瑰金的线条在纸上微微反光。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陆灼华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江静漪放下手机，坐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
窗外月色很好，清凌凌地洒进来。远处的操场还有人在夜跑，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前世。
想起无数个被家族电话催得失眠的夜晚，想起在宴会上假笑到脸僵的时刻，想起父亲那句“女孩子搞什么事业，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途”。
那时候她总是孤身一人。
但现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灼华发来的短信：
“刚查了张家。做建材的，这两年扩张太快资金链紧张，想通过联姻抱你们江家大腿。他儿子在英国挂了三科，明年能不能毕业都成问题。”
紧接着是第二条：
“你父亲需要的不是姻亲，是现金流。给他更好的选择，他就不会逼你。”
江静漪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更好的选择？”
几秒后，陆灼华发来一份文件。
标题是：“江氏集团财务状况分析（2011-2013）”。
江静漪点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营收增长率下滑，应收账款周期拉长，存货周转率下降，短期负债占比过高……
每一项都用红笔标出了风险等级。
最后附了一句话：
“你父亲在赌房地产会继续暴涨，但我知道2014年政策会转向。他现在急需的不是联姻，是能帮他转型的新业务。”
江静漪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里，有多少企业正在经历同样的困境？有多少父亲正在用女儿的幸福，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手机又震了。
陆灼华：
“明天我会带一份‘智能家居+建材’的转型方案。如果你父亲够聪明，他会知道哪个更有价值。”
江静漪慢慢打字：
“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这次，回复来得有点慢。
大概过了一分钟，屏幕才亮起：
“因为你说过，这辈子我的技术要有温度。”
“这就是温度。”
江静漪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回复：
“明天上午十点，学校南门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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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九点五十，陆灼华站在南门的梧桐树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头发梳得整齐，戴了副细框眼镜——不是为了视力，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技术范儿”。
包里装着三样东西：
1. 一份详细的智能家居方案书。
2. 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可以随时调取任何需要的资料。
3. 一个小型的信号干扰器——必要的时候，可以让某些人的手机暂时失灵。
她看了眼手表。
九点五十三分。
江静漪从来不会迟到。
果然，九点五十五分，那辆熟悉的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江静漪走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腰间系着腰带，衬得腰身纤细。长发披散下来，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优雅，得体，挑不出错。
但陆灼华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陆灼华问。
“有点。”江静漪走过来，“梦见前世的事了。”
“什么梦？”
“梦见我嫁给了张家那个人。”江静漪语气平淡，“然后在婚宴上，看见你坐在角落里，对我举了举杯。”
陆灼华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江静漪笑了笑，“还好是梦。”
两人沉默了几秒。
“车叫好了吗？”陆灼华转移话题。
“嗯，十分钟后到。”江静漪看了眼手机，“我父亲喜欢摆架子，肯定会让我们在客厅等至少半小时。你有心理准备。”
“没事。”陆灼华说，“我带了工作。”
她拍了拍背包。
江静漪看着她，忽然说：“陆灼华。”
“嗯？”
“如果今天谈崩了，我父亲执意要逼婚……”江静漪顿了顿，“你就先走。不用管我。”
陆灼华推了推眼镜：“然后呢？看着你嫁人？”
“我不会嫁。”江静漪说，“但我可能需要时间，想别的办法。”
“不用想。”陆灼华语气平静，“如果谈崩了，我有个备选方案。”
“什么？”
“把你父亲最在意的三个客户资料，当着他的面调出来。”陆灼华说，“然后告诉他，这些客户明年都会转向我们的智能家居方案。他可以失去一个女儿，也可以失去半壁江山，自己选。”
江静漪怔住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陆灼华说，“既然要去谈判，就要有掀桌子的底气。”
江静漪看着她。
晨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陆灼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冷静，像一棵风雪里也不会弯腰的松。
有那么一瞬间，江静漪觉得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看向马路。
“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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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宅在城西的别墅区，三层欧式建筑，带前后花园。铁艺大门缓缓打开时，陆灼华看了眼手机信号——满格。
很好。
她悄悄打开背包里的信号干扰器，调到待机模式。
车停在主楼前。穿着制服的佣人上前开门，态度恭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小姐回来了。”管家迎上来，“老爷在书房，说让您先去客厅等。”
“知道了。”江静漪语气平淡。
她带着陆灼华走进客厅。
挑高六米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红木家具在阳光下泛着沉润的光泽。
奢华，但也冰冷。
陆灼华在沙发上坐下，放下背包。佣人端来茶水，她道了谢，没喝。
江静漪坐在她旁边，背脊挺得笔直。
“紧张吗？”陆灼华低声问。
“习惯了。”江静漪说，“每次回来都这样。”
“以后不会了。”
江静漪转头看她。
陆灼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趁现在，我跟你过一遍方案的重点。你父亲最关心的应该是三个数据：投资回报率、市场增长空间、和技术壁垒。”
她开始讲解。
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个预测都有支撑。
江静漪认真听着，偶尔补充一些建材行业的特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古董挂钟敲了十一下。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江瀚山走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紫檀木手杖。眉眼和江静漪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更沉，像鹰。
“爸。”江静漪站起身。
陆灼华也跟着站起来，微微颔首：“江先生好。”
江瀚山扫了陆灼华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电脑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江静漪：
“这位是？”
“我的技术合伙人，陆灼华。”江静漪说，“我们在做一个智能穿戴项目，想跟您聊聊。”
“哦？”江瀚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什么项目，值得你连张家的饭局都不去？”
语气平淡，但压力扑面而来。
江静漪正要开口，陆灼华先说话了：
“江先生，在聊项目之前，我能否先问您一个问题？”
江瀚山抬眼：“说。”
“您认为，未来五年，建材行业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客厅安静了一瞬。
江瀚山眯起眼睛：“年轻人，你在考我？”
“不敢。”陆灼华语气平静，“只是想确认，我们有没有对话的基础。”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几秒后，江瀚山忽然笑了：“有点意思。那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政策转向。”陆灼华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表，“2014年，房地产调控政策会收紧。建材行业将进入存量竞争时代。谁能率先转型，谁就能活下来。”
她把屏幕转向江瀚山。
上面是详细的数据分析和政策推演。
江瀚山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这些分析……哪里来的？”
“我自己做的。”陆灼华说，“基于公开数据和行业逻辑。如果江先生感兴趣，我可以现场演示推演过程。”
江瀚山沉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江静漪：“这就是你说的项目？”
“是项目的一部分。”江静漪接过话，“我们想做的智能穿戴，是未来智能家居的入口。用户通过手环控制家里的灯光、空调、安防……而建材，是这些设备的载体。”
她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调出另一份文件：
“如果我们江氏能率先推出‘智能建材’系列——比如内置传感器的地板，可以感知老人摔倒；比如温控智能玻璃，可以自动调节室内温度……那我们就能从传统的建材商，转型为科技家居解决方案提供商。”
她讲得很投入。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陆灼华见过——在前世江静漪的发布会上，在她讲设计理念的时候。
江瀚山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些精美的设计图和严谨的商业计划。
良久，他放下茶杯。
“需要多少投资？”
江静漪和陆灼华对视一眼。
“第一期，五百万。”江静漪说，“主要用于研发和小批量试产。”
“回报周期？”
“一年半。”陆灼华接上，“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底可以实现盈亏平衡。第三年，估值可以做到现在的三倍以上。”
江瀚山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陆灼华悄悄握紧了手。
江静漪屏住呼吸。
终于，江瀚山转过身。
“下周一，带完整的方案来公司。”他说，“我要听各部门的评估。”
江静漪眼睛一亮：“爸，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江瀚山语气严肃，“我只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看向陆灼华：“年轻人，你很有胆识。但商场不是纸上谈兵。如果你的方案经不起推敲……”
“我随时可以接受任何测试。”陆灼华说。
江瀚山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江静漪：“张家的婚事，我暂时压下了。但如果你这个项目做不起来……”
“我会嫁。”江静漪平静地说，“愿赌服输。”
江瀚山深深看了她一眼。
“记住你的话。”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静漪腿一软，差点摔倒。
陆灼华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江静漪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腿软。”
两人对视，都笑了。
走出江家大门时，阳光正好。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江静漪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她说。
“不客气。”陆灼华说，“你讲得很好。”
“你也是。”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
“现在去哪？”陆灼华问。
“回学校。”江静漪说，“继续工作。”
“不庆祝一下？”
“等李建国的事搞定，一起庆祝。”
“好。”
车来了。
坐上车后，江静漪忽然说：“陆灼华。”
“嗯？”
“刚才在客厅，如果我真的要嫁人……”她顿了顿，“你会怎么办？”
陆灼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会把你抢回来。”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静漪转头看她。
陆灼华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
“为什么？”江静漪轻声问。
陆灼华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因为，”她说，“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合伙人。”
“不能丢。”
车窗外，阳光灿烂。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金黄。
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像一场金色的雨。
江静漪看着陆灼华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也看向窗外。
唇角，悄悄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