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凿子一下下敲进额骨，钝痛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在颅腔内反复冲撞。
沐清歌在黑暗中猛然睁眼。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重影，随后渐渐聚拢成斑驳的天花板——潮湿的水渍蜿蜒成诡异的纹路，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月光从窄小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的褥子薄得能感觉到一根根木板条硌着脊背。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樟脑丸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不是中东战区临时指挥所的野战帐篷，不是北欧安全屋的防弹卧室，更不是“夜莺”最后一次任务中那座废弃工厂的任何一个角落。
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子弹破空的尖啸，人质惊惶的哭喊，还有自己纵身扑过去时胸口炸开的滚烫——是了，那颗本该射向小女孩的狙击弹，被她用身体挡住了。作为“影刃”雇佣兵团最顶尖的医疗兵兼战术专家，她完成了任务。
也终结了自己二十八岁的生命。
可是现在……
额头的钝痛真实得不容置疑。她抬手去摸，指尖触到粗糙的纱布，底下是肿胀发烫的伤口。这具身体很陌生，手臂纤细，皮肤细嫩却带着冻疮愈合后的暗红色疤痕，指腹没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只有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
不对。
完全不对。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海啸般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冲进脑海——
“……清歌，你是姐姐，要让着晚晴。”
“乡下接回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看看这吃相。”
“晚晴心脏不好，受不了北边的苦寒，清歌啊，你就替妹妹去吧，爸妈会记得你的好……”
“姐姐，喝杯热牛奶吧，晚上能睡得好些。”
无数声音交织重叠，混杂着委屈、绝望、还有最后撞向墙壁时那种想要终结一切的决绝。属于另一个“沐清歌”的十七年人生，在濒死般的剧痛中强行与她的意识融合。
真千金。假千金。偏心冷漠的父母。鸠占鹊巢的养女。还有那杯送来时沐晚晴温柔微笑、眼底却闪过怨毒的热牛奶——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沐清歌——或者说，继承了这具身体和记忆的“夜莺”——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头部的伤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这更严重的伤她受过太多，颅骨开裂、内脏破损、弹片嵌进脊椎……每一次都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
这次，不过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罢了。
她借着月光打量这间屋子。说是卧室，不如说是储藏间改造的临时居所。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除了这张硬板床，只有一个掉漆的木柜和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蒙尘的纸箱，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发黄的胶带粘着。
寒酸，憋屈，明晃晃的歧视。
记忆里，真正的沐家大小姐沐晚晴住着朝南的大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衣柜里挂满时新的布拉吉和呢子大衣。而她这个半年前才被从北方农村接回来的“真千金”，就像一件碍眼的旧家具，被随意塞进这个角落。
“真是……有意思。”
沐清歌掀开薄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有些虚弱，失血后的眩晕感还在，但核心肌群的记忆还在，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她走到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其实生得很好，杏眼，挺鼻，唇形精致，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让脸颊凹陷，肤色黯淡无光。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渗出暗红的血渍，刘海被冷汗粘在额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原本应该属于这个年纪少女的怯懦、惶惑，此刻被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锐利取代。瞳孔深处像是结了冰，又像是淬了火的刀锋，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割伤人的寒意。
沐清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双手。
一只手属于“夜莺”——指节分明，虎口和食指内侧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掌心有战术刀柄压出的印记，手背上一道蜈蚣似的疤痕贯穿整个掌骨，那是某次近身搏斗时被玻璃碎片划开的。
另一只手属于“沐清歌”——手指纤细，皮肤细嫩，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毫无光泽，指腹有针扎的旧痕，手腕处有一圈浅淡的勒痕，是小时候被养父母拴在院子里留下的。
两双手的影像在意识中重叠。
然后，在现实中，也真的开始重叠。
月光下，她摊开的掌心里，那细嫩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另一层纹理——枪茧的轮廓，疤痕的虚影，像是水底倒映出的另一个影子。指尖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某种奇异的感应从意识深处传来。
那感觉像是推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门后是一个……空间。
沐清歌瞳孔微缩。作为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前雇佣兵，她第一时间怀疑是脑损伤导致的幻觉。但那种感应太清晰了——大约三十立方米的范围，中心有一汪泛着微光的泉眼，泉水旁是熟悉的医疗台和武器架，只是大部分区域笼罩在灰雾中。四周堆放着物资：压缩饼干、药品箱、成卷的纱布、甚至还有几把匕首和一支用油布包好的手枪。
是她前世最后那个安全屋的储藏室。
不，不完全一样。医疗台更完整，武器架上的装备虽然大部分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而那个泉眼……散发着让她本能感到舒适的气息。
她心念一动。
“咻——”
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下一秒，一柄长约二十厘米、通体暗哑无光的手术刀，凭空出现在她摊开的掌心。
刀柄是她用了七年的定制款，符合人体工学的防滑纹路，配重完美。刀身是特种合金锻造，在月光下流动着冰冷内敛的寒光，刃口锋利得能轻易切开皮肤、肌肉，甚至骨骼。
沐清歌的手指收紧，指腹摩挲过刀柄上熟悉的凹痕。
真实得可怕。
不是幻觉。
她真的带着前世的部分“家当”，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七十年代，成了这个被家族抛弃、被养女算计、最后绝望自残的可怜少女。
“沐清歌……”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镜中的少女也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不是属于原主的怯懦苦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讥诮。
“你这开局，还真是够惨的。”
脑中的记忆还在翻腾。沐晚晴那张温柔似水的脸，递来牛奶时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父母冷漠的侧影，讨论谁该下乡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权衡；还有最后撞墙前，原主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凭什么？
就因为她从小被抱错，在乡下吃了十七年的苦，所以回来后还要继续当垫脚石？就因为她不够“乖巧懂事”，不会像沐晚晴那样甜言蜜语讨人欢心，所以活该被牺牲？
沐清歌转动着手里的手术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
她不是原来那个逆来顺受的沐清歌。
她是“夜莺”。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恶鬼，是完成过二十七次S级任务的顶尖雇佣兵，是能让敌人听见代号就腿软的煞星。
债，是要讨的。
她收起手术刀，那锋利的凶器在她掌心再次消失，回归到那个神秘的空间。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没有完全消退，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活着。
而且，有了刀。
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当，当，当……沉闷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沐清歌走回床边坐下，没有躺下，而是盘起腿，开始有节奏地调整呼吸。这是前世学来的战场急救呼吸法，能加速血液循环，缓解失血症状，同时让大脑保持清醒。
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空间。
泉眼泛着微光，她尝试引导一丝气息——姑且称之为“灵泉”的气息——流向身体。清凉的感觉从眉心渗入，缓慢流经四肢百骸，额头的胀痛明显减轻，虚软无力的感觉也在消退。
好东西。
她睁开眼，眼底的寒意更盛。
原主的记忆里，沐晚晴为了确保她“自愿”下乡，可不只是递了杯加料的热牛奶那么简单。这半年来明里暗里的排挤、污蔑、挑拨，一步步把原主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而那个所谓的亲生父母，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下乡去最苦的东北……”
沐清歌低声重复这句话，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按照情节，三天后就是街道办最后核定名单的日子。沐晚晴“心脏病”的假证明已经开好了，她这个“健康懂事”的姐姐，自然要替妹妹去建设边疆。
多完美的算计。
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窗外月色偏移，惨白的光斑从地面慢慢爬上墙壁，照出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像是干涸血迹的暗色污渍。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
沐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玻璃裂缝，能看到楼下花园的轮廓，还有远处主楼亮着灯的窗户——那是沐晚晴的房间。这个时间，那位娇贵的假千金大概正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做着不用下乡、继续享受大小姐美梦的好眠吧。
“睡吧。”
沐清歌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稳觉。”
“因为从明天开始——”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台积落的灰尘。
“游戏规则，该改改了。”
月光下，少女苍白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淬了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是蛰伏的猛兽睁开眼，舔舐着獠牙，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额头的纱布下，伤口已经停止渗血。
灵泉的气息还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这具羸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