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尺寸问题
梦的工作室在一栋十九世纪老建筑的顶层,带斜顶天窗。敲门时,亚伦能听见里面缝纫机有规律的嗡鸣。
门开了。梦站在门口,身上围着沾了线头的围裙,手里还拿着裁缝剪。她抬头看他——191公分的亚伦需要大幅度低头——眼神里有礼貌的询问,但没有惊讶或戒备。 “请问是叶梦女士吗?”亚伦用德语问,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朋友推荐我来改一件外套。” 他的借口近乎完美:一件昂贵的羊绒混纺外套,意大利定制,但肩线“略有不适”。真正的原因是,这件外套的尺寸(52码)注定需要大幅修改,这将提供多次接触的合理由头。
梦接过外套,手指下意识地捻过面料。“很好的料子。”她用的是德语,带一点中国口音,但语法准确,“哪里不合适?”
“这里,肩部。”亚伦指了指,其实那里没有任何问题,“还有袖长。” “请进。”梦侧身让他进入工作室。 空间不大,但秩序井然。三面墙是面料架,按材质和颜色分类。
工作台上铺着未完成的裙装,人台上披着半成品。
空气中漂浮着棉纤维、热熨斗蒸汽和淡淡薰衣草香氛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面朝内院,采光柔和,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势旺盛。
“请坐。”梦指向一把旧扶手椅,自己则回到工作台后,拿出软尺和划粉,“我需要量一下您的尺寸,尽管您带了衣服来。” 这是亚伦计算中的一步。肢体接触的许可。
她走近时,亚伦闻到她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棉布,和一点点杏仁。她量肩宽时,指尖隔着衬衫触碰他的肩峰,动作专业而迅速。量袖长时,她踮起脚,软尺从他手腕拉到肩点。
“您很放松。”梦忽然用中文说,抬眼看他,“大多数人被量尺寸时会不自觉地绷紧肌肉。”
“我喜欢被精准对待。”亚伦用中文回答,发音标准得让她惊讶。 梦顿了顿,继续工作。“您在维也纳很久了?” “在这里读大学。但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德国人。”这是真的,也是他选择展露的身份牌——混血,文化桥梁,可能理解她的双重性。
测量结束,梦回到工作台记录数据。
亚伦没有离开,而是走向她的面料架。 “按色相环顺序排列。”他评论,“但这里的靛蓝到群青过渡,你加入了质感维度。丝绒、棉麻、缎面……像和弦进行中的音色变化。”
梦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看他。“您懂音乐?”
“我学音乐。钢琴、弦乐。”亚伦转身,目光落在她工作台上的半成品——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领口有复杂的褶皱设计,“这个结构,像巴洛克装饰音。看起来很复杂,但核心是简单的斜裁。” 梦放下笔。“很少有人这么看衣服。”
“因为大多数人只看表面。”亚伦走近工作台,但保持礼貌距离,“形式、品牌、价格。但你在做的是结构、力学和情感表达的结合。就像音乐,音符本身没有意义,是组织和呈现方式创造了意义。” 这是他一早准备好的台词,但说出来时,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这么想。她的设计里有种内敛的数学性,隐藏在柔和的线条之下。
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外套需要一周。先改肩部,您来试一次,我们再调整袖长。”
“好。”亚伦留下联系方式(一个专门为这次接触注册的新邮箱和号码),付款(他特意多付了30%,说“为你的时间”),然后离开。 走到楼下时,他抬头看那扇顶楼窗户。
梦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外套,看着他的方向。见他抬头,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微微点头。 亚伦感到一种罕见的满足感,像解出了一道复杂的对位题。 第一步,精准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