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白绫勒紧喉咙的感觉还在。
刺骨的寒风还在。
那支沾血的木簪,仿佛还攥在手心里,簪尖刺破掌心的痛楚清晰得可怕。
“荷花……荷花你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然后是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
妈妈走进来,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我眼前那片烽火硝烟。
“做噩梦了?”妈妈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哎呀,怎么出这么多汗。”
她拿毛巾给我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我看着妈妈年轻的脸庞——她才三十多岁,皮肤光滑,眼角还没有皱纹。不是第三世最后那几年,因为我的病而迅速苍老的妈妈。
“妈妈……”我抓住她的手,声音还在发抖,“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梦到一个将军。”我哽咽着,“他战死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搂进怀里:“傻孩子,那是梦。都是假的。”
假的吗?
不。
那些记忆太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陆砚辞倚在墙头叫我“小花花”时嘴角的笑意。
他在烛光下说“我喜欢这里”时眼里的光。
他离开时没有回头的决绝背影。
还有他最后那封信上,力透纸背的绝笔字迹。
“若此信到你手中,说明我已战死。勿悲,此乃军人之归宿。”
“愿你余生安好,觅得良人,平安喜乐。”
我紧紧抓住妈妈的衣襟,泪水再次决堤。
他到最后,都在为我着想。
让我找别人,让我好好活。
可是陆砚辞,你知道吗?
没有你,我哪里还有什么“余生安好”?
这一次,我随你而去了。
那么还有吗?这又是第几次呢?
那些光里的记忆碎片,还等着我去拼凑。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轻拍我的背,“明天让爸爸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我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这一次,我不只是为了将军陆砚辞而哭。
我还为了所有在记忆中,等了我太久太久的陆砚辞。
为了那个明明自己也心痛得要死,却还想着为我安排“余生”的傻瓜。
第二天,我发烧了。
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冲击太大,四岁的身体承受不住。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
有时是战火硝烟,有时是满目素缟,有时是陆砚辞最后回头看我时温柔的眼神。
“荷花,等我。”
他说。
可我等到了吗?
那一世,我等到了他的死讯,然后随他而去。
那么还有其他次吗?
我又辜负了他多少次呢?
“荷花,喝药了。”妈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我乖乖喝下,很苦,但比起记忆中的那些苦,这不算什么。
“妈妈,”我小声问,“你说人会有前世吗?”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摸摸我的头:“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看着她,“如果有前世,妈妈还会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会。不管有没有前世,我都是你妈妈。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永远不会变的。
就像陆砚辞对我的爱。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下午,砚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小心翼翼地问:“阿姨,荷花好点了吗?我能看看她吗?”
妈妈让他进来了。
他走到床边,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我。
“荷花,你疼吗?”他问,声音轻轻的。
我摇摇头:“不疼。就是没力气。”
“我给你带了东西。”砚辞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块水果糖,还有他最喜欢的玻璃弹珠,“这些给你。等你好了,我们玩弹珠。”
我看着那些亮晶晶的弹珠,忽然想起梦里。
那一世,陆砚辞也曾送过我东西。
不是弹珠,是一支木簪。
一支他自己削的,簪尾刻了朵荷花的木簪。
“砚辞哥哥,”我轻声说,“你会做手工吗?”
砚辞歪着头想了想:“我会折纸船。老师教的。”
“那……”我看着他,“你会不会……削木头?”
砚辞愣住了:“削木头?为什么要削木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只是突然很想知道,这一世的他,还会不会做出那支木簪。
“我就是问问。”我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哦。”砚辞站起来,小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轻轻关上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高烧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那些关于梦里的记忆逐渐完整、清晰。我不再只是看到片段,而是能完整地回忆起整个故事。
从初遇,到相处,到离别,到生死相隔。
每一个细节,都像重新经历了一遍。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临终时,我的灵魂会看到那三道光了。
那是三世记忆的封印。
是我亏欠了三世的债。
第四天,烧退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记忆复苏了。
我要主动去寻找。
既然第一世的记忆是通过与砚辞的接触触发,那么第二世的记忆,应该也有触发的方式。
“妈妈,”我说,“我想去图书馆。”
妈妈惊讶地看着我:“图书馆?你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我想……看图画书。”我撒了个谎。
其实我想找关于民国时期的书。
想看看能不能触发第二世的记忆。
妈妈想了想,答应了:“好,等你再好一点,妈妈带你去。”
一周后,我彻底康复了。
妈妈兑现承诺,带我去了市图书馆。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来这么正式的地方。图书馆很大,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儿童阅览区在一楼,但我的目标不在这里。
“妈妈,我想去楼上看看。”我拉着妈妈的手。
“楼上都是大人看的书,你看不懂的。”
“我就看看嘛。”我撒娇,“我看图画。”
妈妈拗不过我,只好带我上楼。
二楼是历史文献区。我走在高高的书架间,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书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曾在这样的地方待过。
“荷花,你看这个干什么?”妈妈疑惑地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目光被一本书吸引了。
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影集,封面是黑白色的,上面写着《老照片:民国风物》。
民国。
第二世的关键词。
我踮起脚,费力地想取下那本书。
“我来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我头顶,轻松取下了那本影集。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图书馆工作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对我微笑:“小朋友,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点点头。
她把书递给我:“这本书很珍贵,要小心看哦。”
我接过沉甸甸的影集,走到阅读区的桌子旁坐下。妈妈坐在我对面,还是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老上海外滩的照片。黄包车,电车,穿旗袍的女人,穿长衫的男人。
我的呼吸一滞。
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模糊。
图书馆的书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昏黄的灯光下,留声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歌声。
我坐在梳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镜子里,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小姐,陆少爷来了。”丫鬟小翠在门外轻声说。
我的手一颤,手中的象牙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请他……稍等。”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弯腰捡起梳子,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头发。镜中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姣好,却带着病容。这是第二世的我——何清荷,没落书香门第何家的小姐。
而门外等着的,是陆砚辞。
这一世,他是新兴实业家陆家的少爷,留洋归来,意气风发。
我们两家本是世交,自幼定有婚约。可后来何家没落,陆家却蒸蒸日上,这门婚事便成了尴尬的存在。
陆家想退婚,陆砚辞不肯。
为此,他和家里闹翻了。
“清荷。”温和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陆砚辞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见我开门,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路过稻香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他说。
我接过纸袋,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立刻像触电般缩回。
“进、进来坐吧。”我侧身让他进屋。
陆砚辞走进来,打量着我简陋的居室——何家如今只剩这座老宅,大部分房间都空着,佣人也只剩小翠一个。
“你父亲呢?”他问。
“去书局了。”我低声说,“想看看有没有抄写的活计。”
陆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说了,经济上的事我来——”
“砚辞。”我打断他,“我们不能总是靠你接济。”
“为什么不能?”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们是有婚约的。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婚约。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陆伯伯他……还是不同意,对吗?”我问。
陆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让他同意的。”
“怎么同意?”我苦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
“清荷。”陆砚辞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相信他。
我一直都相信他。
可是这个世界,不是光有相信就够的。
门第之见,流言蜚语,现实的残酷……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们之间。
“砚辞,”我看着他,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陆砚辞的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就是说说。”我勉强笑了笑,“最近总是觉得很累。”
“我带你去看医生。”他立刻说,“上海最好的西医,我认识——”
“不用了。”我摇摇头,“老毛病了。爹爹说,是心病。”
心病。
何尝不是。
每日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活在“高攀不起”的嘲讽里,活在担心拖累他的愧疚里。
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生病?
陆砚辞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他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清荷,”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广州,去香港,哪里都好。我可以重新开始,做生意,教书,什么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
“私奔?”我哽咽着,“你会被家族除名的。”
“那就除名。”他的声音坚定,“我陆砚辞,不需要靠家族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他松开我,双手扶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清荷,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可是……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翠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不好了!老爷他……他在书局晕倒了!”
我的眼前一黑。
“荷花?荷花!”
妈妈焦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图书馆的阅读区,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影集,指关节都泛白了。
“你怎么了?”妈妈担心地看着我,“脸色好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却说不出来。
因为第二世的记忆,正像潮水般涌来。
比第一世更清晰,更具体,更……痛。
因为这一世,我们不是输给了战争,不是输给了生死。
是输给了世俗,输给了流言,输给了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枷锁。
“妈妈,”我小声说,“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妈妈连忙收拾东西,带我离开了图书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很安静。
安静地回忆着第二世的一切。
何清荷和陆砚辞的故事,比第一世更复杂,更无奈。
那一世,陆砚辞真的带我私奔了。
我们连夜离开了那座小城,去了上海。他靠着自己留洋时学到的知识和人脉,从零开始做生意。我则在一家小学教书,日子清贫却甜蜜。
可是流言还是追来了。
“何家小姐跟人私奔了,真不要脸。”
“陆少爷为了个女人跟家里决裂,真是不孝。”
“听说何小姐身体不好,是个药罐子,陆少爷真是瞎了眼。”
这些话语,像无形的刀子,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我的身体本就不好,在这样的压力下,更是每况愈下。
咳血,晕倒,卧床不起。
陆砚辞请遍了名医,花光了积蓄,却还是没能留住我。
我死在一个深秋的午后。
窗外梧桐叶黄了,一片片往下落。陆砚辞握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吓人。
“清荷,”他哽咽着,“下辈子,我们早点遇见。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我说:“好。”
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一世,他终身未娶。
后来他成了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捐建医院、学校,做了很多善事。晚年时,他将全部财产捐出,只留下一栋老宅——那是我们私奔后住的第一处房子。
人们都说陆先生一生未婚,是个怪人。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怪。
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任由那些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第一世,他战死沙场,我殉情相随。
第二世,他为我对抗全世界,我却因病早逝,留他一人孤独终老。
第三世,我们终于有了平凡相守的机会,却败给了疾病。
每一世,都是他先爱我。
每一世,都是我欠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荷花,”我对自己说,“你都记起来了。”
“你知道自己欠了他多少。”
“所以这一世,你要还。”
“用你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爱,去还这三世的情深。”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砚辞的声音:“荷花,你在吗?我折了纸船,想给你看。”
我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砚辞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只彩色的纸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会折了!”
我接过纸船,看着他那张稚嫩而纯粹的脸。
这一世的他,还没有经历那些生离死别,还没有被岁月磨出沧桑。
还只是一个,会为折好一只纸船而开心的七岁男孩。
“砚辞哥哥,”我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欠了你很多东西,你会不会生气?”
砚辞歪着头想了想:“你欠我什么?”
“欠你……很多很多爱。”我说,“多到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砚辞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你就用一辈子还呗。反正我们有一辈子时间。”
一辈子。
是啊,这一世,我们有一辈子。
有健康,有时间,有机会。
有机会去弥补前三世的所有遗憾。
有机会去创造,一个真正的“永远”。
“砚辞哥哥,”我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拉钩。”
“拉钩!”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错过。
不会再让你等。
陆砚辞,这一世,换我来爱你。
用我全部的生命,全部的灵魂。
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