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
四岁的身体精力充沛,我蹦下床,自己穿好衣服——虽然扣子扣得歪歪扭扭——跑去找爹爹。
“爹!我想去陆奶奶家玩!”
爹爹正在看报纸,从眼镜上方看我:“这么早?人家可能还没起呢。”
“起了起了!我刚才看见砚辞哥哥在院子里读书了!”我扯谎不脸红。
实际上,我知道砚辞有这个习惯。从小他就是个自律的孩子,晨读、练字、运动,规律得像个小大人。
爹爹拗不过我,只好带我去敲门。
开门的果然是砚辞。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本《三字经》。
“何叔叔早。”他礼貌地打招呼,然后看我,“荷花早。”
“砚辞哥哥早!”我挤进门,自来熟地往屋里走,“陆奶奶呢?”
“奶奶在做饭。”砚辞跟在我身后,“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我理直气壮,“我想和砚辞哥哥一起吃!”
陆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笑开了花:“好好好,荷花就在这儿吃!振华你也一起?”
爹爹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回去吃。荷花就麻烦您了。”
爹爹离开后,我坐在陆家餐桌前,晃着小短腿看砚辞。
他坐得笔直,小口小口喝粥,动作斯文得不像个孩子。
“砚辞哥哥,”我托着腮,“你为什么每天起这么早啊?”
“早睡早起身体好。”他答得一本正经。
“那我们一起早起好不好?以后我每天都来找你玩!”
他抬头看我,眼睛清澈:“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我用力点头,“你明天叫我,我一定起得来!”
他想了想,点头:“好。”
就这样,我成功打入陆家内部。
从那天起,我成了陆家的“编外成员”。早上来找砚辞一起吃早饭,白天黏着他玩,晚上才被爹爹拎回家。
陆奶奶特别喜欢我,说我给家里添了生气。陆爷爷——砚辞的爷爷,一位退休教师——也常摸着胡子说:“荷花这丫头机灵,配我们家砚辞正好。”
每次听到这话,砚辞都会红着脸说“爷爷别乱说”,而我则会笑得特别开心。
是的,这一次,我不会再害羞,不会再逃避。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何栀晚喜欢陆砚辞。
从小就要知道。
一个月后,我发现了第一件需要改变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在陆家书房玩。砚辞在练字,我趴在旁边看他。
忽然,陆爷爷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叹了口气。
“爸,怎么了?”陆奶奶问。
“老张摔了,住院了。”陆爷爷揉着眉心,“工地上的事……我得去看看。”
我竖起耳朵。
是那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陆爷爷因为好友受伤,去工地帮忙处理后续事宜。结果在工地遇到意外,腿受了伤,虽然不严重,但留下了隐患,晚年常常腿疼。
后来砚辞跟我说,那是他童年最害怕的几天——爷爷被送进医院,奶奶哭红了眼睛,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爷爷,”我忽然开口,“您要去工地吗?”
陆爷爷愣了愣,笑了:“是啊,爷爷的一个朋友受伤了,爷爷得去看看。”
“工地危险吗?”我歪着头问。
“不危险,爷爷就是去看看。”
“可是,”我跳下椅子,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爷爷去一个有很多铁架子地方,然后架子倒了……我好害怕。”
小孩的话往往被当作戏言,但我说得格外认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陆爷爷和陆奶奶对视了一眼。
“荷花做梦了?”陆奶奶蹲下来摸我的头。
“嗯!”我用力点头,“很可怕的梦!爷爷不要去好不好?或者……或者带个安全帽?电视上说,去工地要戴安全帽的。”
陆爷爷笑了:“好,爷爷戴安全帽。”
“还有还有!”我不依不饶,“要下午去!不要上午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梦到是上午出事的!”我胡乱编造,“下午太阳好,看得清楚!”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具体时间,只记得是白天。但能提醒一点是一点。
陆爷爷大概是为了哄我,点头答应:“好,爷爷下午去,戴安全帽去。”
我这才松开手,甜甜地笑:“爷爷真乖!”
大人们都笑了,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的胡闹。
只有我知道,这不是。
下午,陆爷爷出门前,我真的检查了他有没有戴安全帽。陆奶奶还笑我:“这小管家婆。”
陆爷爷出门后,我一直心神不宁。砚辞练字时,我趴在窗台上盯着大门。
“荷花,你在看什么?”砚辞问。
“等爷爷回来。”我说。
“爷爷可能要晚上才回来。”
“那我就等到晚上。”
砚辞放下笔,走过来跟我一起趴在窗台上。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我等。
黄昏时分,陆爷爷回来了。
完好无损。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爷爷!”
“哎哟,我们荷花这么想爷爷啊?”陆爷爷笑着摸我的头。
“爷爷没事吧?工地没事吧?”
“没事没事。”陆爷爷的表情有些复杂,“不过……还真让你说中了。”
陆奶奶紧张起来:“怎么了?”
“老张那个工地,上午出了点小事故,一个脚手架松了,砸下来。”陆爷爷说着,看了我一眼,“幸亏是上午,工人们都在另一边吃饭,没人受伤。我下午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加固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陆奶奶拍拍胸口:“万幸万幸。”
陆爷爷则低头看我,眼神里有探究:“荷花,你的梦……还真准。”
我装傻,眨着大眼睛:“因为我聪明呀!”
大人们又笑了,把这当作巧合。
只有砚辞,一直静静地看着我。
晚上,爹爹来接我时,我正和砚辞在院子里看星星。
“砚辞哥哥,你看那颗星最亮!”我指着天边。
“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砚辞说。
“启明星……是开启新的一天的星星吗?”
“嗯。”
“那它能不能开启新的一生呢?”我喃喃自语。
砚辞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转头对他笑,“砚辞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看星星的,对吧?”
月光下,六岁男孩的脸庞稚嫩而认真。他想了想,点头:“嗯。”
“拉钩?”
“拉钩。”
我们的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是一百年不够。
是生生世世,都不许变。
回家的路上,爹爹背着我。我趴在他宽厚的背上,看着天空中的启明星,轻轻哼起了歌。
那是第三世时,砚辞常哄孩子们睡的歌。
“爹爹。”我忽然说。
“嗯?”
“我永远爱你。”
爹爹脚步顿了顿,然后笑出声:“傻丫头,爹也永远爱你。”
“那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永远爱我哦。”我说完就后悔了——四岁的孩子不该说这种话。
果然,爹爹停下脚步,把我放下来,蹲下来看我:“荷花,为什么说这种话?”
“我……我就是想说。”我低头玩手指,“我想让爹爹知道,我永远爱爹爹。”
爹爹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力抱紧我。
“傻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爹爹当然知道。爹爹的荷花,永远都是爹爹的宝贝。”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
为爹爹,为妈妈,为砚辞,为所有爱我的人。
也为那些在记忆中,等了我太久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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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的消息在电视上滚动播放了一周。
救援的画面日夜不停地传来:坍塌的房屋,哭泣的孩童,疲惫不堪的救援人员。每看一次,我的心就揪紧一分。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按照第三世的记忆,在这次主震后的第十天,会有一场强烈的余震。那场余震摧毁了临时安置点,造成了二次伤亡,其中就包括几名救援志愿者。
当时新闻里有一个镜头,我至今记得:一个年轻的医生跪在废墟边,手里还攥着听诊器,口罩上全是灰,眼神空洞得可怕。
现在,那个医生可能就是我的父亲。
也可能是未来的陆砚辞。
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怎么提醒?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何解释她知道十天后会有余震?
“荷花,别看了。”妈妈走过来关掉电视,“这些画面对你不好。”
“妈妈,”我拉住她的衣角,“那些救人的人……会有危险吗?”
妈妈蹲下来,摸摸我的头:“救援工作确实有风险,但他们是专业的,会保护好自己的。”
“可是……”我咬咬嘴唇,“我梦见……梦见又地震了,房子又倒了,有人被埋在里面。”
妈妈的脸色变了变。
她想起我之前那些“准确”的梦——提醒陆爷爷注意安全,提醒她工作上要留心细节。
“什么样的梦?”她轻声问。
“就是……天摇地动的梦。”我努力描述,“好多人在跑,但是跑不掉。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摔倒了。”
我说的“白衣服的人”,可以指医生,也可以指救援人员。
妈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和爸爸低声说话。
“荷花又做那种梦了……她说梦见余震。”
“孩子做噩梦很正常。”
“可是她之前的梦……”妈妈的声音很犹豫,“都成真了。”
爸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给在救援队的老同学打个电话,提醒一下注意余震防范。就当是……尽份心。”
我心里一松。
成了。
爸爸是老中医,人脉很广,他的话会有人听的。
但这样还不够。
我还需要更直接的提醒。
第二天去幼儿园,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课间休息时,老师组织我们为灾区小朋友画祝福卡片。我画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注意安全,有余震。”
老师看到我的画,愣了一下:“荷花,你怎么知道会有余震?”
“我爸爸说的。”我撒了个谎,“他说大地震后,可能会有余震。”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把我的画贴在了教室的展示墙上。
下午放学时,砚辞来找我。他指着我的画问:“荷花,你真的觉得还会有地震吗?”
“嗯。”我点头,“很可能会。”
“那……那些救人的人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提醒他们。”我看着砚辞,“你相信我吗?”
砚辞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这个“信”字,像一股暖流,涌进我心里。
前三世,他也是这样。
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信。
哪怕我最后总是辜负这份信任。
“砚辞哥哥,”我说,“我们一起做个东西,送给灾区的小朋友和救人的人,好不好?”
“做什么?”
“祈福灯。”我想起第一世,村里有人远行时,家人会做祈福灯,愿平安归来。
虽然这一世没人教过我,但记忆还在。
我们去买了彩纸、蜡烛和细竹条。回到家,在陆奶奶的帮助下,开始动手。
陆奶奶手很巧,教我们怎么扎框架,怎么糊纸。
“以前啊,你陆爷爷出远门,我就做这个。”陆奶奶一边做一边说,“虽然知道是迷信,但总想求个心安。”
“不是迷信。”我认真地说,“是心意。心意到了,老天爷会听见的。”
陆奶奶笑了:“你这孩子,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做了一盏荷花灯——用粉色的纸,叠成花瓣的形状,中间放一个小小的蜡烛。
砚辞做了一盏平安灯,方方正正的,上面用毛笔写了“平安”两个字。
他的字已经很工整了,一点不像七岁孩子写的。
“砚辞的字真好。”陆奶奶夸他。
“爷爷教的。”砚辞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要当医生的人,字一定要写好。”陆爷爷不知何时走过来,看着我们的作品,“医生开药方,字迹要清晰,这是对病人负责。”
砚辞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一世,砚辞的成长环境真好。
有爱他的爷爷奶奶,有支持他的梦想,有……我在身边。
“爷爷,”我忽然问,“那些去灾区救人的医生,现在安全吗?”
陆爷爷的表情严肃起来:“应该都做了防护措施。不过天灾面前,谁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
“那……我们能做什么?”
“做好自己的事。”陆爷爷摸摸我的头,“好好学习,将来有能力了,再去帮助更多的人。现在……祈祷他们平安吧。”
祈福灯做好后,我们选了一个晚上,在院子里点燃。
两盏小小的灯,在夜色中发出温暖的光。
荷花灯是我的,平安灯是砚辞的。
“我希望,”我双手合十,轻声说,“所有去帮忙的人,都能平安回来。”
“我希望,”砚辞学我的样子,“受伤的人都能好起来,失去家的人都能有新的家。”
烛光摇曳,映在我们脸上。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心愿,也许真的能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