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城市还陷在最深的沉眠里，钢筋水泥的丛林被浓墨般的夜色裹着，只有CBD写字楼的零星灯火，像困兽眼底熬红的血丝，倔强地亮在墨色天幕下。
戴星辰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外贸珠宝报关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后颈的肌肉都绷得发僵，像是有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
桌上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着的水珠洇湿了摊开的价目表，字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蓝。
这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个通宵，准确说，是第七十二个小时。
从周一接到紧急订单开始，部门经理王坤就把所有活儿一股脑压到了他头上，美其名曰“年轻人能吃苦，多历练历练”，可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因为他性子软，出身农村，没背景没靠山，就算把活儿堆成山，也只会默默扛着，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找借口推脱。
戴星辰今年二十六岁，云南深山里走出来的孩子，父母守着几亩薄田，喂着两头老母猪，硬生生把他供到大学毕业。
当初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母亲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哭着把家里攒了三年的卖猪钱塞给他，反复叮嘱“到了城里好好干，争口气，别让人看不起”。
他记着父母的话，大学里勤工俭学，专业课门门拔尖，毕业时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了这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外贸珠宝公司，本以为能站稳脚跟，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却没料到，职场比山村里的泥泞路，难走多了。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胃里一阵阵反酸，空落落的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上涌，他抬手按了按胃腹，指尖冰凉，连带着心口都跟着发闷。
天渐渐亮了。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星辰，你爸这几天咳嗽得厉害，昨天去镇上医院查了，大夫说怕是肺上的毛病，让去城里大医院看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爸再想想办法，你在城里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短短几行字，像块石头砸在戴星辰心上，沉甸甸的疼。
他点开和家里的转账记录，上次给家里打钱还是三个月前，母亲怕他手头紧，每次都说“够用，你自己留着”，可他清楚，家里那点收成，连给父亲抓药都勉强。
他咬了咬牙，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句“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这周我就请假带爸去医院”，发送成功的瞬间，眼眶一阵发热。
为了这份工作，为了能在城里立足，他已经太久没回过家了。
上次视频，母亲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父亲咳得直不起腰，却还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心里清楚，那是父母不想让他分心。他攥了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生出细密的疼，他必须把这批订单赶完，拿到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再跟公司预支些工资，凑够父亲去医院的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油腻的身影晃了进来，是部门经理王坤。他穿着不合身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颈上挂着的粗金链子，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眼神黏糊糊地落在戴星辰身上，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小戴，还没弄完啊？”王坤慢悠悠地走过来，故意往戴星辰身边凑了凑，一股混杂着烟酒味和劣质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戴星辰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强忍着不适点了点头：“快了王经理，还差最后几份报关单核对。”
“急什么，慢慢来。”王坤的手搭在了戴星辰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带着黏腻的汗，用力捏了捏，语气暧昧，“你这孩子，人长得周正，干活又利索，比那些偷奸耍滑的强多了。以后在公司，跟着我好好干，有我罩着你，升职加薪都不是事儿。”
戴星辰浑身一僵，肩膀上的力道让他生理性反胃。这不是王坤第一次这样了，自从他进公司，王坤就总以指导工作为由对他动手动脚，言语间更是处处试探。
起初他只当是领导太过热情，可次数多了，那些露骨的暗示，那些不怀好意的触碰，都让他如芒在背。他试过委婉拒绝，试过刻意疏远，可王坤仗着是部门经理，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缠上来。
“谢谢王经理关心，我会好好工作的。”戴星辰不动声色地移开肩膀，避开他的触碰，低头继续盯着屏幕，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
王坤见他油盐不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生气，反而绕到他办公桌前，拿起他桌上的价目表，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这批货是赵总那边要的，很重要，可不能出一点差错。不过话说回来，小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在城里打拼不容易吧？听说你爸身体不好，要花钱？”
戴星辰的心里一沉，抬头看向王坤，眼底带着警惕。王坤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其实啊，想赚钱也不难。你要是懂事点，跟我好好处，别说你爸的医药费，就是在城里买套房，都不是问题。”他说着，手又伸了过来，想去摸戴星辰的脸。
“王经理，请你自重。”戴星辰猛地抬手挡住他的手，语气冷了下来，眼底满是抗拒，“工作上的事我会尽力做好，其他的就不劳经理费心了。”
被严词拒绝，王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暧昧变成了阴鸷：“戴星辰，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个部门，我让你好过你就能好过，我让你不好过，你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他把价目表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我告诉你，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王坤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门被甩得“砰”一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戴星辰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他知道，王坤说到做到，以对方的为人，往后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可他不能妥协，若是妥协了，就对不起父母的期盼，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一张张抚平，重新坐回电脑前。指尖刚碰到键盘，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窃笑，抬头一看，是同部门的几个女同事，正站在茶水间门口，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讥讽和幸灾乐祸。
“看他那副清高样，还不是想攀高枝，被王经理拒绝了吧？”
“就是，农村来的穷小子，装什么装，真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
“听说他为了抢这个订单，背地里跟王经理告了我一状呢，真是小人。”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戴星辰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他根本没有告过谁，是她们自己工作失误，把报错的价格推到了他身上，王坤不问青红皂白，就让他来收拾烂摊子。
可他百口莫辩，在这个部门里，他始终是个外人，那些人抱团排挤他，看他不顺眼，无论他做得多好，都能挑出刺来。
他不想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只想着快点把工作做完，可耳边的议论声却没完没了，那些恶意的揣测，刻薄的话语，压得他喘不过气。加上连续三天没合眼，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头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电脑屏幕开始变得模糊，字迹扭曲在一起，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心口也疼得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捂着胸口，想要站起身去倒杯水，可刚一抬头，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地往前倒去，额头重重磕在了桌角上，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摊开的报关单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戴星辰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闪过母亲塞给他卖猪钱时，布满老茧的手；闪过父亲在田埂上劳作，弯腰咳嗽的背影；闪过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人的祝福；闪过进公司时，自己满心的憧憬和期待。
他才二十六岁，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父母，还没来得及在城里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的繁华，怎么就要走到尽头了？
好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被职场霸凌逼到绝境，不甘心父母还在为生计操劳，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潦草收场。
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意识像是飘在半空中，轻飘飘的。那些关于戴星辰的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小时候在山里放牛，和小伙伴们摘野果；上学时走几里山路，脚上磨出厚厚的茧；大学时在餐厅打工，端着盘子穿梭在人群中；毕业后面试碰壁，一次次鼓起勇气重新再来；进公司后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却始终得不到认可。
这短暂的一生，满是艰辛，满是遗憾，唯一的执念，便是没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如果……如果有来生，他一定要好好活着，要赚很多很多钱，要护着父母，再也不让他们受一点苦；要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被人欺负，再也不活得这般憋屈。
黑暗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飘去。身体的沉重感彻底消失，只剩下意识深处那股沉甸甸的遗憾，和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城市的黎明，终究是来了。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可戴星辰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这个黎明之前，停留在了那个满是委屈、疲惫和不甘的深夜。
办公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最后一份报关单还差一个签名；凉透的咖啡杯旁，母亲发来的微信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散落的纸张上，那朵刺目的红梅，在晨光中渐渐干涸，像是他短暂一生里，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希望。
无人知晓，这个在凌晨猝然离世的年轻人，心中藏着多少对生活的热爱，对父母的愧疚，对命运的不甘。也无人知晓，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交替，正顺着晨光，悄然降临。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戴星辰苍白的脸上时，他紧闭的双眼，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泪，落在冰冷的桌面上，转瞬即逝。而那具失去生机的身体里，属于戴星辰的意识，正一点点消散，与此同时，一个来自遥远民国的灵魂，正冲破时空的桎梏，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