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盛华珠宝的写字楼外斜斜地铺下来,初秋的午后,光线里浮着细细的金尘。
戴星辰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肩头微微一暖,像是被这光轻轻拍了一下。风贴着街面扫过,卷起几片梧桐落叶,黄澄澄地打着旋。
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异瞳——左眼琥珀,右眼深海,抬头望了望天。方才办公室里的对峙与决绝,此刻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凉丝丝的安静。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屏幕还亮着,人事部发来的离职确认,短短两行字,把他和这个地方彻底割开。没有不舍,反倒松了一口气,像是一直勒在胸口的绳结终于松开了。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银行时,才想起原身的工资还没结清。推门进去,冷气扑面。取号,坐下等。透过落地窗看外面,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笑着讲电话,有人皱着眉翻包。
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一堆心事,在这秋光里奔走。
属于戴星辰的记忆,就这样轻轻地浮了上来。那个从云南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二十六岁,省吃俭用,勤勤恳恳,不过是想在城市里扎下根,让父母过得好一点。可最后呢?加班,熬夜,猝死在工位上,连一声累都没来得及说。
季晏礼的灵魂静默地叹了口气。他前世生在上海季家,珠宝世家,从小没为钱发过愁。可此刻,戴星辰那些关于贫穷、期盼和亲情的碎片,竟一丝一缕地融进他的感知里,那么真切,就像他自己活过那样。
“请A37号到3号窗口。”
他起身递过银行卡。柜员敲了几下键盘,轻声说:“工资加上离职补偿,一共八千七百二十六元,都转到这张卡上了。”
回执单打出来,他接过,对折,塞进钱包。指尖碰到卡片,凉凉的。这笔钱,对季晏礼来说不算什么,季家商行一桩小生意都不止这个数。可对戴星辰来说,这是他一分一分省下来的,是要寄回山里给爸妈的,是他攒了很久的血泪钱。
走出银行,他在街边找了家小面馆。
原身这身体太虚了,加班熬空了底子,得慢慢养,可现在却没条件养,只能点上一碗清汤面。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他低头慢慢吃着,汤很清淡,但暖。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震动从裤袋里传上来,一声接一声,急得很。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妈”。
红底白字,扎眼。
戴星辰筷子停了。悬在接听键上的指尖,竟有些发僵。原身记忆里,母亲的声音总是软软的,带着云南口音的糯,每次打电话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照顾好自己,别太拼,钱够用就好”,从来不说家里难。
他吸了口气,按下接听。
“妈。”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先传过来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泣,背景嘈杂,有仪器的滴滴声,有人说话的回音,听起来应该是在医院。
那哭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心口。他手指收紧了:“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母亲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嗓音里全是无助:“星辰,你爸……你爸不行了……”
“爸怎么了?”他心猛地往下一沉。前世经历过家族覆灭、亲人离散,可再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觉得窒息,“妈你慢慢说,别急,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吸着鼻子,话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前几天带你爸来城里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肺心病,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再晚就来不及了……手术费要十五万,星辰,十五万啊……”
十五万。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戴星辰脑门上。他捏着口袋里那张银行卡,八千多和十五万之间的落差,让脊背一阵发凉。
对现在的他来说,十五万未必挣不到。可对戴星辰这个身份,对云南山里那个家,这就是一座山,能压垮人。
“妈,先别哭。”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前世在商海里浮沉,他知道慌没用,只有冷静才能找路,“医生怎么说?手术把握大吗?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
“医生说成功率挺高的,就是不能拖……”母亲的声音还是绝望的,“家里早就没钱了,为了这次检查,我把两头老母猪都卖了,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了两万多……还差得远啊。那些亲戚,平时笑脸相迎,一听说借钱,不是推说有事,就是暗示咱家是个无底洞……”
戴星辰心里酸得发胀。原身记忆里那个淳朴的小山村,邻里互助,温情脉脉。可到了钱面前,情分薄得像张纸。他能想象母亲挨家敲门的样子,能想象那些躲闪的眼神和关上的门。
“妈,别去求他们了。”他声音沉下来,“钱我来解决。你信我,一定能凑够,让爸尽快手术。你现在就在医院好好陪着爸,别跟他说钱的事,免得他着急。”
“可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母亲愣了,“你才工作多久……要不,这手术不做了,我带你爸回家,吃吃药算了……”
“妈!”他打断她,语气急了,“必须治!多少钱都治!我说能凑到就能凑到,你别乱想,照顾好爸,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
他知道,母亲是心疼钱,更是心疼他,怕他在外面为难,怕他走歪路。可他不能让她失望,更不能让原身的父亲就这样放弃。这是他成为戴星辰后,必须扛起来的第一份责任,也是他对这具身体、对那个消逝的年轻灵魂的交代。
电话挂了。
戴星辰坐在面馆的塑料椅上,看着面前半碗已经凉透的清汤面,再也吃不下。秋阳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只有一股冷意从脚底漫上来。
他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原身关于父母的记忆,一帧帧浮现在黑暗里。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衣,父亲就把自己的旧衣改小了给他穿;母亲熬夜纳鞋底,一针一针,扎得密密的,让他走山路脚不疼。
上初中要去镇上,每周才能回一次家。父亲每次都骑那辆老自行车送他到车站,车筐里装着母亲煮的鸡蛋和腌菜,反复叮嘱“在学校要吃好,别省”。
考上大学那年,全村都来道喜。父母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为了凑学费,父亲跟着人进山砍竹子、扛木头,一天干十几个钟头,腰都累弯了,手上全是厚茧,却从不喊苦。母亲在家养猪种地,抽空做点手工,一分一厘地攒。
这些记忆,琐碎、温暖,像一缕缕光,渗进季晏礼沉寂了许久的灵魂里。他前世是季家小公子,被家人护着长大,可战火一起,家没了,人散了,他什么都没守住。弥留之际那句“若有来世,定要护住所爱之人”,不是随口一说,是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现在,他成了戴星辰。原身的父母,就是他今生要护着的人。他不能再让遗憾重演,不能让这对老实巴交的老人,为了医药费走投无路。
十五万,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难。刚离职,没收入,全身就八千多。短时间内凑够这笔钱,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他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他有季晏礼三十年的鉴宝眼力,有过目不忘的记忆,有对玉石天生的敏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一双异瞳,能看穿石头,看清本质的眼睛。
这是重生给他的筹码,也是此刻唯一的底气。
戴星辰睁开眼。那双琥珀与深蓝交错的瞳孔里,迷茫褪尽了,只剩下沉静的坚决。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块民国怀表,是季晏礼前世唯一带来的东西。表壳冰凉,贴着皮肤,像在提醒他前世的誓言,也像在给他无声的力量。
前世,他靠这双眼,在乱世里撑起季家商行,给前线筹粮筹药,没退过一步。今生,不过是十五万,不过是在一个全新时代重新开始,他没理由退缩。
他起身结账,推门重新走进秋风里。街上人还是那样匆匆,可他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走到路边长椅坐下,他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搜索云南昆明。原身的家离昆明不远,而昆明,是去瑞丽的必经之地。瑞丽的玉石夜市,瑞丽的赌石公盘,这是他眼下能想到,最快搞到钱的地方。
原身记忆里,瑞丽是中缅边境的玉石江湖,鱼龙混杂,有一夜暴富的神话,也有一朝倾家的惨剧。赌石,十赌九输。可对他这双眼来说,十赌十赢。
异瞳能透视原石皮壳,看清里面的种、水、色、裂,能准确判断价值。这是旁人求不来的优势,也是他短时间内凑够手术费的唯一捷径。
当然,他也清楚,赌石场的水深不见底,比的不仅是眼力,还有人心和算计,一步走错就可能翻不了身。前世在上海,他见过太多赌石场面,知道里面的凶险。可眼下,他没得选。为了原身的父亲,为了那个需要他撑起来的家,他必须去闯,去搏。
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去昆明的火车是下午三点,还有两小时发车。他手指一点,订了张硬座票,没犹豫。
票订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目光转向南方,那是云南的方向,家的方向,也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去附近超市买了点面包、水、洗漱用品,塞进一个简简单单的背包。原身租的那间小屋子,他不打算回去了,那里堆满了压抑和委屈,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收拾妥当,他背起包,朝火车站走。秋风拂过脸颊,凉意里带着清醒。
走在人流里,戴星辰感到,季晏礼的灵魂和戴星辰的记忆,正在更深的地方融合。
他不再只是民国那个季家公子,也不再只是那个怯懦的戴星辰。他是新的戴星辰,是带着前世记忆和执念,在这个新时代重新活过来的人。
他想起了原身记忆里,父亲送他上火车时那双期盼的眼睛;想起了母亲站在村口挥手,眼角有泪光;想起了那个小小的山村,那片土地,和那对为他操碎了心的父母。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远方的父母,默默立下一句话:
从今往后,他就是戴星辰。他会替原身撑起这个家,护好这对父母,让他们晚年安稳,不再受苦,不再看人脸色。他会用这双眼,在这个时代,走出自己的路,让那些曾经轻视他们的人,不得不抬头看。
他会守住本心,守住季晏礼的执念,也守住戴星辰的善良。做个有温度、有担当的人,不辜负这场重生,不辜负这光阴,更不辜负那些值得他守护的人。
火车站的钟声响了,悠长而沉着,在城市上空荡开。戴星辰抬头看钟楼,时针指向下午两点,离发车还有一小时。
他握紧背包带子,脚步坚定地走进火车站涌动的人潮。身后的城市渐渐远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那些职场里的挤压和委屈,都被他扔在了身后。
前方,是云南,是家,是边境那片充满机遇与风险的玉石江湖,也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他知道路还长,不好走。但他不怕。
因为肩上扛着一个家的重量;因为心里刻着一句要守护的誓言;因为眼里有一双能看透万象的异瞳,还有一片属于星辰的光。
这一次,他一定会护住该护的人,撑起属于他的天,让“戴星辰”这个名字,在中缅边境的玉石世界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