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的心绪毫无波澜。末世十年,见惯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科技和异能,对于这明显超越当前时代的造物,她只有警惕和审视。系统是什么?为何绑定出错?补偿的目的?这一切背后是否有未知的操纵或代价?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东西在手,便是资源。如何运用,何时运用,主动权在她。
在确定自己异能、物资一切正常后的首要问题是:这是哪里?我是谁?
就在林泠准备更仔细地探查外部环境时,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碎片,如同解冻的溪流,开始缓缓涌入她的意识。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强烈的排斥感(灵魂与身体尚未完全契合),一幕幕画面、一段段情感、一个个名字……强行与她自身的记忆交织、碰撞。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缓缓退去。
林泠的眼底,已是一片沉冷幽深的了然。
这是一个叫做凤溪国的国家,原主林泠,凤溪国永昌侯府十五年前流落在外的嫡长女。
生母是侯爷原配沈氏,江南富商之女,生她时血崩而亡。她出生当日,便被心怀叵测的接生婆用死婴调换,将她丢弃荒野。幸而被途经的猎户所救,带回偏远山村抚养,取名林泠。
猎户后来亡于山兽之口,她孤苦挣扎存活。直到半年前,永昌侯府不知因何线索寻来,滴血验亲,确认身份,将她接回京城侯府。
然而,归家并非团圆戏码。侯府早已有了另一位明珠——继室周氏之女,精心教养了十四年、才名远播、容貌出众、深受父母宠爱、被京城上下誉为“永京双姝”之一的嫡女林婉,是侯府上下默认的、真正的“大小姐”。而她的继母——继室周氏更是镇国公府大房的嫡出大小姐,镇国公府深受当今圣恩,掌管京畿大营。
原主的归来,打乱了某些人精心维持的平衡,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假象。她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着十五年前一桩或许并不光彩的旧事;更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衬托着另一位“明珠”的完美无瑕。
父亲永昌侯林振岳,态度复杂莫测,看似公允,实则疏远,将她视为一枚可能带来麻烦或机遇的棋子。继母周氏,表面温和,实则佛口蛇心。老夫人王氏,最重规矩颜面,嫌弃她粗鄙无文、举止失措,丢尽了侯府脸面,连正眼都懒得给。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跟红顶白,对她这个空有嫡长女名分、却无半分倚仗的主子,怠慢敷衍,甚至暗中欺辱。
至于那位被誉为“永京双姝”的林婉……记忆中的影像总是温婉柔美、笑语嫣然,对她这个“姐姐”更是处处关怀体贴、主动亲近。
但原主那懵懂却敏锐的直觉,却总能从那些“关怀”背后,感受到一丝冰冷的寒意和不着痕迹的排挤打压。落水、被罚、生病无人问津……许多“意外”都巧得令人心寒。
原主,那个在乡野长大、单纯怯懦的十五岁少女,骤然被抛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后院,面对巨大的身份落差、繁复严苛的规矩、无处不在的恶意与虚伪,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最终在前几日一场“意外”落水感染的风寒中,高烧不退,在无人真心照看的凄冷里,悄无声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来自末日的林泠,因为系统的绑定错误,穿越至此占据了这具躯壳。
“林婉……永昌侯府……” 林泠无声地咀嚼着这些名字和信息,眸中没有任何属于原主的委屈、恐惧或悲伤,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侯府后宅的阴私伎俩,在她经历的末世人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无非是利益、地位、人心的博弈,只是披上了一层名为“亲情”、“规矩”的华丽外衣。
让林泠在意的反而是在梳理原主零星接收到的外界信息时(来自丫鬟的闲聊、偶尔听闻的市井传闻),一些关键词逐渐拼凑起来——战神王爷、林婉、远在凤溪村有锦鲤之称的发小赵福儿……这些名字和设定,与她前世在末世前偶然翻阅过的一本网络小说《凤鸣天下》高度重合!
那是一本古代群像文,讲述了凤溪王朝几位出身、经历各异的女子在乱世与朝堂中的沉浮故事。书中有一位重要女主,便是永昌侯府嫡女,才貌双全,善良温柔,最终因为自身的纯洁无瑕和机缘,登上后位,凤临天下。
那位女主,叫林婉。
而书中对于真正的嫡长女,只有一句背景板式的交代:“原配所出嫡长女,自幼体弱,回府后不久便病逝了。”
她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林婉的“善良大度”(主动接纳姐姐)、侯府的“仁厚”(善待早逝原配之女),以及为后续某些情节提供一个微不足道的由头。
以及在后来福星赵福儿篇中作为回忆出现的幼年小伙伴。
原来如此。穿书——自己竟成了那个注定早夭、用来衬托女主光芒的炮灰真千金。
林泠缓缓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和肌肉的酸痛感。她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冷静地打量着这间“闺房”。
房间不算小,但位置显然是整个侯府最偏僻的西侧角落,名曰“听竹轩”,倒也雅致,可惜轩外只有几丛半枯的瘦竹。屋内家具一应俱全,但式样老旧,漆色暗沉,绝非年轻姑娘常用的鲜亮颜色。帐幔被褥是半旧的锦缎,花纹模糊。梳妆台上只有一面模糊的铜镜和几样劣质胭脂水粉。
桌上是一套粗瓷茶具,与屋内其他稍显“贵重”的家具格格不入。窗棂糊的纱已经泛黄,破了几个小洞,冷风丝丝渗入。
处处透着刻意为之的怠慢、敷衍,以及一种希望她“识趣”地无声无息消失的冷漠。
“听竹轩……倒是够僻静。” 林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僻静好,僻静才方便她做很多事情,也方便某些人做手脚。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轻轻握拳。属于这具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明显,但隐藏在血脉深处、那属于巅峰力量异能的庞然潜力,如同沉睡的火山,随时可以喷发。目前这身体就像一件过于脆弱的容器,暂时无法承载全力爆发,但只要稍加锻炼和适应,配合药物以及高效细胞修复液修复,恢复巅峰战力轻而易举。其他三系异能更是随时处于巅峰待发状态。拥有这样绝对的武力、海量的资源、超越时代的科技造物、热武器,在这看似只有凡俗武力的古代侯府后宅,她几乎就是降维打击。别说自保,就算她想,一夜之间让永昌侯府悄无声息地消失,也并非难事。
但是,她不想。末世十年,她为生存挣扎,为同伴而战,为所谓的人类火种背负责任,最后换来的是背叛和推向尸潮的结局。
这一世,她厌倦了杀戮、争斗和背负。那些侯府的冷眼、林婉的算计、既定的炮灰命运……在她浩瀚的精神感知和绝对的力量面前,渺小如尘埃,根本不值得她投入半分情绪或精力。
她的目标很简单:尽快养好这具身体,适应环境,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天下之大,凭她的本事,何处不可逍遥?看遍山河美景,尝尽天下美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才不枉这重活一世的机会。
至于《凤鸣天下》的情节?林婉想当皇后,想凤临天下?尽管去争、去抢。只要别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大家便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不知死活来撩拨……林泠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黑炎虚影。她不介意让这位“女主”提前体会一下,什么叫绝对的、无法抗衡的力量。
“吱呀——”就在她理清思绪、定下策略之时,门外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旧被她精神力清晰捕捉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嗓音的交谈。
“……真是倒霉催的,被派来伺候这位,半点前程没有,月例都时常被克扣。”
“少说两句吧,红绡姐姐。好歹是正经主子……”
“主子?你瞧侯爷夫人可拿她当主子?老夫人提过她一次吗?连咱们二小姐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病怏怏的,我看啊,悬……”
“药熬好了,快送进去吧,赵嬷嬷还等着回话呢。”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敷衍的敲门声响起,不等里面回应,门便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水红色比甲、面容姣好却带着明显不耐神色的丫鬟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深褐、气味刺鼻的药汁。她身后跟着个更年幼些、穿着半旧青衫、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红衣丫鬟,名叫红绡,是继母周氏“特意”拨来“伺候”林泠的大丫鬟之一。
红绡将托盘往床边小几上重重一放,碗里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托盘上。
她拿眼角斜睨着靠在床头的林泠,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大小姐,该喝药了。夫人特意嘱咐,要按时用药,早点好起来,也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 特意强调了“旁人”,意指谁不言而喻。
林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红绡脸上。那目光,没有原主的怯懦躲闪,没有病中的浑浊无力,甚至没有愤怒或委屈。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出红绡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不耐、轻蔑、以及一丝被她目光扫过时、本能升起的心虚与寒意。
红绡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准备好的更多讥诮话堵在了喉咙里。怎么回事?这病秧子今天的眼神……怎么如此吓人?
“放着吧。” 林泠开口,声音因久病而沙哑,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红绡愣了一下,强行压下那点不适,抬高了下巴:“夫人吩咐了,必须看着大小姐您趁热喝下去。不然,奴婢没法交代。” 说着,上前一步,似乎想亲手将药碗端起来强喂。
林泠的眼神依旧没变,只是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红绡伸向药碗的手,突然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冰针瞬间刺入骨髓的刺痛和麻痹感!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林泠。对方依旧靠在床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是错觉?还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红绡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我说,放着。” 林泠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红绡脸色变幻,看着林泠那平静得诡异的脸,又想到刚才那诡异的刺痛,终究没敢再硬来,只强撑着气势哼了一声:“那大小姐您可记着喝,凉了药效就差了。”
说完,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道:“翠微,你在这儿守着,看着大小姐把药喝了再去回我!” 然后,像是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转身出去了。
被叫做翠微的小丫鬟怯生生地应了,挪到床边,端起那碗依旧滚烫的药,小声道:“大小姐,您……您把药喝了吧,红绡姐姐她……”
“把药放着,你也出去。” 林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
“啊?” 翠微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脸色瞬间煞白,“不、不行啊大小姐!红绡姐姐交代了,赵嬷嬷也……”
“放着。” 林泠的精神力早已将那碗药分析得透彻,成分杂乱低劣,几味药材药性相冲,甚至混入了微量会缓慢损害心肺的杂质。这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药,而是催命符。
翠微捧着药碗,如同捧着烧红的炭,浑身发抖,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粗使小丫头,因为口齿不够伶俐,常被大丫鬟们使唤欺负。她深知违逆红绡和赵嬷嬷的下场,但也隐隐感觉到这碗药和这位大小姐处境的异常。大小姐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放下药碗。” 林泠看着她,语气稍缓。“你也出去吧。”
翠微定了定神,看着林泠平静无波的脸,点点头:“是,大小姐。” 将药碗放回托盘,又小心地看了看林泠,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枯竹的沙沙声。林泠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铺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网络,笼罩着听竹轩的每一寸土地,也向着更远处的侯府核心区域蔓延。
她“听”到红绡正添油加醋地向一个婆子(赵嬷嬷)汇报她“不肯喝药、脾气见长”;
“看”到继母周氏正在正房与心腹嬷嬷低声商议,话题隐约涉及“庄子上”、“婚事”;
“感知”到林婉正在自己精致的绣楼里抚琴,琴声悠扬,嘴角含笑,眼底却一片冰凉算计;老夫人佛堂的木鱼声规律而冷漠;侯爷林振岳的书房里,有陌生的男声在低声禀报着什么……
锦绣华服,雕梁画栋,笙歌琴音。内里却是算计如潮,冰冷似铁。这就是永昌侯府。她暂时栖身,却绝不会久留的牢笼。
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火苗一闪而逝,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令人不快的药味彻底焚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泠缓缓躺下,拉紧了单薄的锦被。身体的虚弱需要时间修复,异能与这具躯壳的完美契合需要适应,侯府的局势需要观望,离开的计划需要周密。但,一切尽在掌控。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永昌侯府那位注定早夭的嫡长女林泠,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来自末日废墟、手握毁灭与重生之力的林泠。
《凤鸣天下》的剧本?早已在她降临的瞬间,被无声地撕开了一道裂缝。未来如何书写,将由她自己决定。
夜色渐浓,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在这寒冬的夜晚,晕开一团团昏黄而脆弱的光晕。听竹轩内,一片黑暗寂静。
只有床上少女平稳悠长的呼吸,以及那无形中笼罩四周、冰冷而强大的精神领域,预示着风暴来临前的极致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