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市文化广电旅游体育局·三楼非物质文化遗产科
苏轼站在办公室门前，盯着门牌上的“非遗”二字琢磨了半晌。“非者，不也；遗者，失也。非遗……不失？”他自言自语，“妙哉！此二字可作《易》注矣。”
推门进去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间二十余坪的屋子，比他当年在汴京的学士院值房还亮堂——没有烛火，没有油灯，头顶数盏“琉璃莲花”（LED面板灯）将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九张木案排列整齐，每张案上都摆着一块会发光的“黑琉璃板”（电脑显示器），板中文字流动如活字印刷。最奇的是，屋中无人言语，却充斥“咔哒咔哒”的密集声响，像千万只春蚕在啃食桑叶（键盘声）。
“小苏，病好了？”靠窗位置站起一人，四十来岁，发际线退守头顶高地，正是科长林大勇。
苏轼条件反射地拱手：“林大人……”
全科室八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噗——”斜对面的小姑娘小郑先笑出声，“苏子瞻你演古装剧啊？还大人？”
林科长也乐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最近研究宋史走火入魔。赶紧收拾收拾，市领导下午要看非遗展陈方案，你的那份——”他指了指苏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夹，“陈副市长点名要你先过一遍。”
苏轼走向自己的工位。椅子是带轮子的，他一坐上去，椅子“滋溜”向后滑了半尺，吓得他赶紧抓住桌沿——这动作引起了另一阵窃笑。
但他顾不上这些。桌上的一切都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发光“黑琉璃板”上，赫然是他昨日在病房见过的汉字，只是排列方式怪异：无界栏，无行格，字体大小统一如刀切。板旁一个扁长的“砚台”（键盘），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符号。他试探性地按下一个“A”键，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小写的“a”。
“此物……能捕字？”他喃喃道。
“你电脑坏了？”邻桌的老王探头，“开机键没按吧？”说着伸手在主机箱上一按。
“嗡——”
显示器骤然亮起，蓝色的画面浮现出苏轼从未见过的图景：一座巍峨宫阙（Windows默认壁纸），宫门敞开，门前草地上立着奇怪雕像（回收站图标）。几息之后，画面又变，出现许多小画块，下标“微信”“WPS”“OA系统”等字。
苏轼如临大敌。
恰在此时，屏幕上一个小方块跳动起来（微信消息提示）。他下意识用食指去戳，屏幕纹丝不动。小郑看不下去了：“苏大爷，您这是病傻了吧？”她抄起桌上一只“小老鼠”（鼠标），在垫子上滑动几下，精准点击。
对话框弹出：“小苏，方案抓紧，三点前发我。—林科”
文字是看懂了，可“发”是何意？苏轼盯着那条消息，陷入沉思。当年在翰林院，文书传递靠的是堂后官奔走相告，紧急时用驿马。这“发”……莫非是某种法术？
他决定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这笔无毛笔，笔尖是细小的金属珠，写在纸上竟也流利——又摊开一沓文稿纸。闭目凝神三息，提笔写道：
“臣（划掉）职苏轼（划掉）职苏子瞻启：奉钧谕办非遗展陈事，谨按潮州九邑非遗名录，分门别类，拟作三纲九目。首纲曰‘技之奇’，含潮绣、木雕、陶瓷、嵌瓷四目；次纲曰‘艺之韵’，含潮剧、音乐、舞蹈、歌册四目；三纲曰‘俗之活’，含工夫茶、岁时节庆、民间信俗、饮食非遗四目……”
写到此处，他停笔蹙眉。这现代纸张虽光洁，却无宣纸的吸墨韵味；这笔虽便捷，却写不出笔锋的提拔转折。尤其这“非遗”二字，他越写越觉意味深长，忍不住在页边以小楷批注：
“按：非遗者，古人之活法也。今人观之如标本，然标本岂有生气？当思何以令其复活于市井，如韩江之水，虽河道屡易，活水不绝。东坡居士尝云：‘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此之谓欤？”
批完自觉痛快，全然没发现身后已站了三人。
“我的祖宗……”林科长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要交手写稿？还、还用文言？”
小郑指着页边批注：“这‘东坡居士’是谁？你给自己起的新笔名？”
老王扶了扶眼镜，凑近看那字迹：“嘶——小苏，你这字什么时候练的？这行书……有米芾的味道啊。”
苏轼这才回神，心中一惊。坏了，又忘了身在此世。他急中生智，拱手道：“诸位见谅。前日坠江，恍惚如历隔世，脑中常现古人片段。这字……或许是昏迷时肌肉记忆？”
这个解释勉强糊弄过去。林科长看了看表：“我不管你是肌肉记忆还是穿越，下午两点，方案必须进OA系统。不会弄就让小郑教你。”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非遗科成立三年最魔幻的时刻。
小郑搬椅子坐在苏轼旁边，从开机教起。“这是双击……这是输入法切换……这是保存快捷键Ctrl+S……”
苏轼学得认真，问题也千奇百怪：
“郑姑娘，此‘鼠标’既无尾，何以称鼠？”
“此‘窗口’既能开，何以不设窗棂？”
“这‘云盘’在何处？可是天上云朵所制？”
小郑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但渐渐发现，这个“病傻了的苏子瞻”虽然基础为零，悟性却高得吓人。教一遍快捷键，他就能举一反三；讲一遍文件夹分类逻辑，他竟说：“此法颇类《永乐大典》按韵编目，然检索之便远胜矣。”
更奇的是，当他第一次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潮州嵌瓷”四字，瞬间跳出的千百张图片，让他呆坐良久。屏幕上，那些在屋脊上熠熠生辉的彩色瓷片，拼出的龙凤牡丹、三国水浒，分明是他那个时代绝无可能见到的技艺——因为嵌瓷真正兴盛，是在明清。
“后世之人……”他轻声感叹，“竟将陶瓷破碎重生，化屋脊为画帛。此等巧思，当入《梦溪笔谈》。”
“《梦溪笔谈》是什么？”小郑顺口问。
苏轼怔了怔，摇头笑道：“一本……古人闲书罢了。”
午时三刻（11:45），科室里开始弥漫饭菜香。同事们拿出各式食盒，有人点外卖，黄色的袍服小哥（美团骑手）在门口穿梭往来。苏轼正对着一份“潮汕牛肉粿条”发愣——这粿条之薄、之滑，牛肉之鲜嫩，汤头之清醇，竟让他莫名想起在杭州时吃的米线。
“不合胃口？”林科长端着不锈钢饭盒过来，“听说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
“非也，甚美。”苏轼夹起一筷粿条，忽然道，“此物之妙，在米浆匀薄，火候精准。昔年在黄州，见农人制米粉，以石磨磨浆，竹屉蒸之，风味略似而糙韧多矣。今观此粿条，光滑如练，可是机械之功？”
全桌寂静。
半晌，老王幽幽道：“小苏，你到底是坠江还是坠时光机了？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昔年在黄州’……你去过湖北？”
苏轼自知失言，低头猛吃。心中却波涛汹涌：是了，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是苏轼。他须小心，须藏锋，须用这个“苏子瞻”的身份活下去。
饭后，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科长催促：“快，方案进OA。我教你：登录这个网址，输入账号密码，找到‘公文拟办’……”
苏轼依言操作。当OA系统界面展开时，他又一次被震撼了。这是一个完全数字化的衙门：待办事项列如流水，审批流程可视如图谱，每一份公文都有电子脚印，谁何时读过、批过、退回过，一目了然。
“此真‘明镜高悬’也。”他脱口而出。
“什么？”
“哦，我是说……透明，公正。”
他新建了一个流程，标题写：“关于潮州非遗活态传承展陈方案的请示”。正文部分，他将手写稿上的“三纲九目”逐一录入。打字虽慢，却因心中早有章法，文字流淌而出：
“……非遗之道，贵在活用，非徒陈列。昔韩文公刺潮，不废乡音，不革旧俗，而兴文教，化民风。今宜效之，设‘可触之非遗’：潮绣可试针，木雕可抚纹，工夫茶可品饮，潮剧可勾脸着戏服。令观者非客乃主，非遗非遗乃活……”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系统界面的一个按钮上：“发起群组讨论”。
群组？讨论？
他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西湖边，与佛印、参寥等友人结社唱和的景象。心中一动，在科室通讯录里勾选了七人，创建了一个新群组。命名时，他略一思索，键入了三个字：
“潮州文会”
几乎同时，科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叮咚”声。
小郑看着电脑右下角弹出的邀请：“潮州文会？这什么群？”
老王推眼镜：“哟，小苏建的。‘文会’……有雅兴啊。”
林科长点开，看见苏轼在群里发的第一条消息，是用系统默认字体写的：
“诸君：今拟非遗展陈方案，窃以为非遗非死物，当如活水。诸君各有所长，敢请赐议。另，午后困乏，可需点茶？子瞻谨白。”
沉默。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小郑率先回复：“点茶？你说的是奶茶吧？我要芝芝芒芒，去冰三分甜。”
老王：“我美式就行。不过小苏啊，你这方案想法不错，但预算部分太理想化了……”
林科长揉着太阳穴：“苏、子、瞻！这是工作群！不是诗社雅集！还有，OA流程里不能插科打诨谈喝奶茶！”
苏轼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回复，先是愕然，继而嘴角慢慢扬起。
是了，这个世界的人，与他当年那些同僚并无本质不同：有认真办事的，有插科打诨的，有严谨刻板的。只是他们用着会发光的琉璃板传递信息，用“芝芝芒芒”这样的古怪词汇代替“点茶”。
他深吸一口气，在OA正文的最后，郑重地打上了一行落款：
“非遗科 苏子瞻 拟”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此文可公开，广征民意，集思广益。——此电脑文书之便，胜飞驿传檄多矣。”
点击“提交”。
流程开始流转。数字化的箭头发向科长、分管副局长、局长，最终将抵达陈副市长的账户。
苏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现代潮州的街景。远处，广济桥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韩愈的《潮州刺史谢上表》，其中有一句：“居蛮夷之地，与魑魅为群。”
千年过去了，这里不再是蛮夷之地。而“魑魅”……他看了看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图标、闪烁的群消息，笑了。
或许这个时代的“魑魅”，是另一种需要降服的存在。
桌面右下角，微信图标又开始跳动。他学着小郑的样子，笨拙地移动鼠标点开。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盏素雅的工夫茶壶，昵称：“云霭茶舍”。
验证消息只有五个字：
“见君论非遗。”
苏轼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