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传递后的第三日,望川城迎来了一场零星的小雨。
雨丝细碎如针,落在枕书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渍。檐角的瓦当积着雨水,偶尔滴落一滴,砸在巷口的青苔上,溅起细微的水花。沈清禾站在沈家老宅的窗前,看着巷子里往来的行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陆景尧送的楠木书签——这几日她总把书签带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安稳。
自上次从清风寺回来,她和陆景尧便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白日里,她依旧是深居老宅的世家千金,偶尔去静文书局借几本书,装作寻常邻里往来;夜里,陆景尧会悄悄来到老宅,和她商议组织的后续计划,分享外界的消息。
从陆景尧口中,她得知了尘师傅已经将情报顺利传递给游击队,游击队趁着夜色突袭了周司令的粮食仓库,烧毁了即将倒卖的大批粮食,断了周司令与日军勾结的第一条财路。这个消息让清禾欣喜不已,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付出真的能为乱世带来一丝改变。
“小姐,前院有人求见,说是姓陈,是老爷以前的旧部。”福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父亲的旧部?”清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父亲年轻时曾在望川做过教谕,结识了不少乡绅和学子,陈姓旧部她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是经营着一家绸缎庄的陈掌柜。“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福伯领着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看到清禾,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与唏嘘:“大小姐,多年不见,您还记得老朽吗?我是陈敬之。”
“陈掌柜,快请坐。”清禾起身回礼,示意福伯上茶,“小时候您还送过我一块梅花形状的玉佩,我怎么会不记得。只是没想到您还在望向川。”
陈敬之坐下,接过福伯递来的茶杯,叹了口气:“老朽世代居住望川,哪能轻易离开。只是这世道不太平,绸缎庄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听闻老爷遭了难,大小姐回了望川,老朽一直想来探望,只是前些日子周司令的人查得紧,不敢贸然前来。”
提到周司令,清禾的神色沉了沉:“多谢陈掌柜惦记。父亲身体不便,还在上海休养,我回来也是暂避风头。”
陈敬之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大小姐,老朽今日前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告。最近几日,王副官的人一直在打探您的消息,还去绸缎庄问过您的行踪,语气不善。老朽担心您会有危险。”
清禾心中一紧:“他们打探我的消息?是因为什么?”
“具体原因老朽不清楚,但想来和您近日与静文书局的陆老师往来有关。”陈敬之压低声音,“全城都知道,陆老师被王副官盯上了。您和她走得近,自然会引起怀疑。而且,老朽还听说,上次游击队烧毁粮食仓库后,周司令大发雷霆,下令王副官严查所有与游击队有关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清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知道王副官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
“大小姐,您放心,老朽在望向川还有些人脉。”陈敬之看着她紧张的神色,连忙说道,“若是您有需要,无论是打探消息,还是周转物资,老朽都能帮上忙。当年老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陷入危险。”
清禾心中一暖,没想到父亲的旧部竟如此重情重义。“多谢陈掌柜。若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她顿了顿,轻声问道,“不知您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王副官和周司令的其他消息?”
陈敬之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一个消息,不知是否有用。听说周司令最近又在和日军秘密接触,似乎在商议一笔军火交易,地点就定在城外的废弃码头,时间大概在三日后的深夜。王副官正在暗中调配人手,负责护送军火。”
军火交易!清禾心中一震。若是让周司令成功将军火交给日军,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让游击队陷入更大的危险,还会让望川百姓陷入更深的苦难。她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陆景尧。
“陈掌柜,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多谢您告知。”清禾郑重地说,“您今日前来的事情,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大小姐放心,老朽明白。”陈敬之点了点头,“老朽先告辞了,若是有任何情况,您可以让福伯去绸缎庄找我。”
送走陈敬之,清禾立刻回到房间,拿出一张纸条,将陈敬之告知的军火交易消息写在上面,又按照她和陆景尧约定的暗号做了标记。她知道,白天去静文书局太过危险,容易被巷口的士兵发现,只能等到夜里陆景尧来老宅时再交给她。
可她没想到,危险会来得如此之快。
午后,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宅的天井里。清禾正在整理父亲留下的古籍,忽然听到前院传来剧烈的敲门声,还有士兵的呵斥声:“开门!开门!王副官有令,搜查乱党!”
清禾心中一沉,知道是王副官的人来了。她连忙将写有消息的纸条塞进古籍的书页里,又将古籍放回书架,然后快步走到前院。
福伯已经打开了大门,十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王副官和那个眼神阴鸷的告密者。王副官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阴鸷地打量着老宅的庭院,语气冰冷:“沈清禾?”
“王副官有何指教?”清禾走上前,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知道,越是慌乱,越容易引起怀疑。
“有人举报,你与地下乱党勾结,私藏违禁物品,今日我特来搜查!”王副官冷哼一声,挥手道,“给我仔细搜!从正厅到后院,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
“王副官,您可不能血口喷人!”福伯连忙上前阻拦,“我们家小姐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刚从上海回来,怎么可能和乱党勾结?”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了就知道!”王副官推开福伯,福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福伯!”清禾连忙扶住福伯,眼神冷冷地看着王副官,“王副官,沈家在望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您没有证据就贸然搜查,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王副官嗤笑一声,“在这望川,周司令的命令就是天!我说你勾结乱党,你就是勾结乱党!来人,给我搜!”
士兵们立刻四散开来,开始在老宅里大肆搜查。正厅的桌椅被推翻,书架上的古籍散落一地;厢房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箱子里的东西被倒了出来;后院的花园也被士兵们仔细搜查,连杂草都被拔了起来。
清禾站在庭院里,看着士兵们肆意破坏着父亲留下的心血,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此时不能硬碰硬,只能暂时忍耐。
那个告密者走到清禾面前,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容:“沈小姐,没想到吧?你和陆景尧的那些勾当,我们都知道了。识相的,就乖乖交代,陆景尧的同伙还有哪些?组织的据点在哪里?”
清禾心中一震,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了她和陆景尧的关系。她强作镇定,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陆老师只是普通的邻里,偶尔一起探讨诗书而已。”
“探讨诗书?”告密者嗤笑一声,“上次你去城外清风寺,可不是去探讨诗书的吧?若不是我们迷路了,早就抓住你了!”
清禾心中暗叫不好,原来上次追杀她的人,果然是王副官派来的。看来他们早就盯上自己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才迟迟没有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拿着一本古籍跑了过来,递给王副官:“报告王副官,在大小姐的房间里发现了这本可疑的书!”
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正是她藏有纸条的那本古籍!
王副官接过古籍,翻了翻,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他眉头紧锁,看向清禾:“这是什么?!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清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她知道,一旦王副官破解了纸条上的暗号,不仅她会有危险,陆景尧和整个地下组织都会暴露。
“不知道?”王副官冷哼一声,“这张纸条明明是在你的房间里发现的,你竟然说不知道?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他挥手道,“把她给我带走!带回司令部审问!”
“不许动我们家小姐!”福伯立刻挡在清禾面前,眼神坚定,“要带小姐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士兵上前,一脚踹在福伯的肚子上,福伯疼得蜷缩在地上,嘴角渗出了鲜血。
“福伯!”清禾大喊一声,想要上前扶起福伯,却被两个士兵死死地按住了胳膊。
“把她带走!”王副官厉声命令道。
士兵们押着清禾,朝着老宅外走去。清禾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福伯,又看了一眼被破坏得乱七八糟的老宅,心中满是愧疚和愤怒。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被带走,她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递出去。
就在她被押出枕书巷口时,忽然看到静文书局的门开了一条缝,陆景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眼神焦急地看着她。清禾心中一动,趁着士兵不注意,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陆景尧送的楠木书签,书签上刻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诗句,这是她们约定的紧急暗号,意思是“我被抓,速想办法,情报在老宅书架第三层的古籍里”。
陆景尧看到她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悄悄关上了门。
清禾被押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颠簸着朝着周司令的司令部驶去。她坐在马车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陆景尧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她必须坚持住,不能暴露任何关于组织的消息。
司令部位于望川城的中心,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院。清禾被押进一间阴暗的审讯室,士兵们将她绑在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没过多久,王副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皮鞭,眼神阴鸷地看着她。
“沈清禾,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是什么?陆景尧的同伙还有哪些?”王副官的声音冰冷,带着威胁。
“我不知道。”清禾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好!很好!”王副官怒极反笑,举起皮鞭,朝着清禾的身上抽去。“啪”的一声,皮鞭落在她的手臂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布料被打破,露出了渗血的伤口。
清禾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陆景尧的嘱托,想起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心中的信念越来越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