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小小的房间。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制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放热水。
洗完，乌寻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睡衣后，他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对面公寓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乌寻放下窗帘，躺到床上。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七十二下时，他听见了很轻的声音。
像是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就在房间里。
乌寻的呼吸停滞了。他没有睁眼，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是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缓慢而规律。
乌寻的手指攥紧了被单。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书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亮书桌一角。桌上除了台灯和几本书，什么都没有。
声音停了。
乌寻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重新闭上眼，继续数呼吸。
这次他数到了一百。
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第二天早上，乌寻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亮线。
他坐起来，第一眼就看向书桌。
一切如常。
直到他走过去准备收拾书包时，才看见本子下面压着一张纸。
纯白的便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乌寻同学，你的笔落下了。”
字迹优美得近乎妖异，每一笔都带着流畅的弧度。
纸的旁边，放着两支一模一样的黑色水笔。
乌寻盯着那两支笔，良久，伸手把它们和便签纸一起拿起来，走到洗手间，丢进马桶，冲掉。
水流漩涡将它们卷下去，消失不见。
-
教室里，转校生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乌寻走进去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没抬头，径直走到座位坐下。
早班会，松本老师宣布下周有月考，引来一片哀嚎。乌寻低头整理课本，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哼歌声。
不成调的旋律，慵懒又随意。
哼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然后，乌寻感觉到有人用笔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轻飘飘的，一下，两下。
他僵住。
第三下时，他不得不转过身。
富江莲夜正支着下巴看他，桃花眼里盛着浅淡的笑意。他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轻轻点着桌面。
“同学，”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能借支笔吗？我的没水了。”
乌寻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笔上。
和他昨天丢掉的那两支，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两秒，从笔袋里拿出自己备用的一支红色圆珠笔，递过去。
“只有这个。”
富江莲夜盯着那支红色圆珠笔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接过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乌寻的手指。
“谢谢。”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乌寻同学。”
乌寻收回手，转回身。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贴在他的背上，像烙印。
课间，佐藤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乌寻同学，富江同学刚才跟你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借笔。”
“就这样？”
“就这样。”
佐藤惠露出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兴奋起来：“不过他居然记得你的名字！明明昨天我给他也自我介绍了一次……”
乌寻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背被目光盯着的地方开始发烫，那种灼烧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再次转过身。
富江莲夜还在看他。见他转身，眉眼弯了弯。
“有事？”乌寻问，声音比平时冷。
富江莲夜歪了歪头，黑发滑过肩线。他的视线在乌寻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你好像……”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加深。
“总在躲着我？”
教室里的喧闹声在这一刻突然远去。乌寻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得像鼓点。
他盯着那双桃花眼，里面映出自己绷紧的脸。
“没有。”他说，“只是不熟。”
富江莲夜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浅笑，而是更深的、仿佛听到什么有趣事情的笑。
“不熟啊。”他重复了一遍，指尖转着那支红色圆珠笔，“那从今天开始，熟起来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乌寻。
窗外阳光正好，但乌寻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转回身，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整节课，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无形的蛛网，一层层缠上来，越收越紧。
放学铃响起时，乌寻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乌寻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
乌寻动作顿住。
“明天见。”富江莲夜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约定什么愉快的行程。
乌寻没回答，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悬在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
他停下脚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教室的窗口，站着一个人影。
背着光，看不清脸。但乌寻知道是谁。
那个人影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乌寻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夕阳里。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梦。
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奔跑，身后是无数重叠的脚步声。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但走廊没有尽头，两侧的房门一扇接一扇，每一扇都紧闭着。
终于，他跑到一扇开着的门前。
里面是教室。
富江莲夜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乌寻脚下。
然后，那个影子动了。
它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一个人形，一步步朝乌寻走来。
乌寻想跑，但脚像钉在原地。
影子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那只手没有五官，只是一片人形的黑暗——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冰冷，滑腻，像蛇的皮肤。
乌寻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窗外，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