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东北洮南府。
黑风岭的雪,向来比山下要厚三分。
隆冬腊月,狂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整片山岭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唯有松枝顶着积雪,倔强地立在寒风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肃穆。
关外世道乱,山里的禁忌更多。
乱葬岗的磷火夜里飘游,鹰嘴崖的怪响日夜不停,还有老一辈人代代相传的黄仙旧事,让这深山老林,连白日里都透着几分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
石柱背着比人还高的柴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粗布棉袄早已磨得发亮,黑布鞋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他娘近来咳得厉害,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听说山里的榛子松子润喉,他便壮着胆子,绕远路来到这人人避讳的鹰嘴崖下,想碰碰运气。
蹲在一片矮松林前,石柱伸手刨开积雪。
没几下,雪层下便露出一个浅浅的树洞,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榛子和松子,颗颗饱满油亮,一看就是精心藏下的过冬粮食。
“嘿,今儿运气不赖!”
他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身后的光线却骤然一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遮住了天光。
树梢之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光微闪。
耳间一簇小小的金黄色绒毛轻轻颤动,透着一股非人般的灵动与戾气。
这是黄仙阿灵辛辛苦苦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家底!
竟被这个愣头青不费吹灰之力就找了出来。
“气死我了!本小上仙的家底,你也敢动?”
阿灵气得在心里暗骂,尖利的爪子悄悄将树皮抠出三道深印。
眼珠一转,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
凡人最怕鬼怪,今儿就让他好好尝尝被吓破胆的滋味!
心念一动,刺骨的阴风凭空卷起。
那不是山间普通的寒风,而是带着一丝阴邪冷气,卷着雪碴子砸在石柱身上,冻得他瞬间汗毛倒竖。
石柱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不、不对劲……”
他声音发颤,僵硬地缓缓回头。
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松枝影子张牙舞爪,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缥缈的女子哭声,贴着他耳朵响起:
“我死得好惨啊……我的粮,被人抢了……好惨啊……”
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耳边,一会儿在头顶。
石柱吓得魂飞魄散,视线猛地扫向乱葬岗方向。
一道白影从雪雾里飘出!
白衣拖地,长发遮面,双脚离地,轻飘飘如同一片纸,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没有脚!
是鬼!
“妈呀——鬼啊——!”
石柱嗷一嗓子蹦起来,连滚带爬摔在雪地里,什么柴禾、榛子、老娘的咳嗽,瞬间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他连滚带爬,疯了一般往山下冲,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仿佛那白衣女鬼就贴在他背后吹气。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那道白衣鬼影轻轻落地。
抬手一撩,遮脸的长发尽数向后梳去。
幻象散去,金光微敛。
一个娇俏少女的模样,清晰地显露出来。
鹅黄色碎花小棉袄,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眉眼灵动可爱,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像浸了光。唯有耳间那一小簇金黄色绒毛,轻轻颤动,泄露了她并非凡人的身份。
“敢偷本小上仙的粮食,算你倒霉。”
阿灵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捉弄人的得意。
她弯腰将散落的干果一一捡回树洞,拍了拍树干,蹦蹦跳跳地转身,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她满心都是欢喜,丝毫没有察觉。
在她身后,那片连阳光都渗不进去的浓黑阴影之中,
一双冰冷刺骨、阴毒无比的眼睛,缓缓睁开。
幽冷的光,穿透层层松枝,
死死锁定了那道轻快活泼的鹅黄背影。
黑暗深处,
一丝无声、邪恶、带着血腥意味的笑意,
悄然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