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四月初七,洛阳老城东门。
暮春的风卷着黄河南岸特有的土腥味,吹过历经十三朝烽火的城墙砖缝。古芙蓉一行五人,扮作收药材的商贩,在城门将闭前挤进了洛阳城。
陆明渊已在约定的客栈等候多时。见古芙蓉带来的人,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凝,尤其在看到龟家兄弟、花小七和阮姐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古小姐的队伍...很特别。”陆明渊斟茶,话说得委婉。
“特别,才办得成特别的事。”古芙蓉落座,直入主题,“陆先生,先说说你知道的。”
陆明渊取出一卷手绘地图在桌上铺开。图上以洛阳老城为中心,用朱砂标出七个点,连成北斗七星之状。第七星“瑶光”之位,落在城北邙山余脉一处无名山坳。
“家父半年前得到虎符,按背面星图,结合洛阳地志,推算出这七个点位。”陆明渊指尖点在“瑶光”位,“三个月前,他带六名好手从此处下探,约定七日为期。第九日,只有一人爬回来,浑身是血,只说了两个字就断气了。”
“哪两个字?”龟大爷哑声问。
“...火坑。”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倒斗行里,“火坑”二字有特殊含义。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着火墓穴,而是指墓中藏有极凶险的“火性机关”——流火砂、毒烟弩、甚至传说中的“地心磷火”。更玄乎的说法是,有些大墓因选址或陪葬物特殊,地气与墓主命格相冲,形成“火煞”,活人进去,轻则癫狂,重则自焚。
花小七凑到地图前,鼻子几乎贴上去细看,半晌,嘀咕道:“七星坠地,瑶光最末...这排的是‘逆北斗镇煞局’啊。哪个倒霉蛋被埋在这儿,子孙后代怕是不得安宁。”
“不是子孙不得安宁,”古芙蓉缓缓开口,手指划过七个点位,“是有人不想让墓里的东西‘安宁’。这是镇墓局,镇的不是外贼,是墓主。”
她抬头看陆明渊:“令尊可曾提过,这座墓可能葬的是谁?”
陆明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有烧灼痕迹:“家父书房暗格中找到的,应是古籍残页。上面只有半段记载:‘永平十六年,东海王刘政获罪,鸩杀于洛阳别邸,以庶人礼葬北邙。然陪葬逾制,有司劾之,掘验,棺空。’”
“东海王刘政...”古芙蓉沉吟,“东汉明帝时期的宗室。史载他因谋逆被诛,但若真是庶人礼下葬,何来逾制陪葬?又何须用‘逆北斗’这种耗费巨大的镇煞局?”
“除非,”龟二叔缓缓道,“葬的不是他。或者...不全是。”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古芙蓉收起残页:“今夜休整。明日辰时,我们先去‘瑶光’位看地面风水。陆先生,你熟悉本地,就在此处接应,留意各方动静。小七,你今晚别睡,观星。”
“好嘞!”花小七兴奋地搓手,“掌柜的,有梯子吗?我上房顶看!”
次日清晨,雾锁邙山。
五人牵着驮装备的骡子,沿着崎岖山道向北而行。陆明渊将地图和虎符的拓本交给古芙蓉,自己留在客栈负责联络与接应。洛阳城渐远,四周荒凉起来,只有零星几座无碑荒坟散落在山坡上。
“这一带叫‘鬼哭坳’。”古芙蓉指着前方一处三面环山的洼地,“本地人从不来此砍柴放牧,说夜里能听到兵马厮杀声。”
花小七一路都在抓土闻味,此时捏起一撮褐红色泥土,在指尖捻开:“土色如凝血,腥气入三寸...下面是礓石层,再往下...咦?”
她趴在地上,耳朵贴土,手指轻轻敲击地面。片刻后抬头,眼中惊疑不定:“下面是空的!但回声闷,不是大墓室,像是...通道,很多条,纵横交错。”
古芙蓉与龟家兄弟对视一眼。兄弟俩默契地卸下骡背上的洛阳铲,开始“打眼探土”。
这是倒斗的基本功。龟大爷选正东位下铲,龟二叔选正西,两人动作如出一辙:握铲、旋腕、下压、提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驼背的身形此刻异常稳当,每一铲都笔直深入,不偏不倚。
铲头带上的土被依次排在地上。古芙蓉蹲身细看:第一尺是农耕土;第二尺出现碎陶片;第三尺土色转褐红,夹杂炭粒;第四尺...
“停。”古芙蓉抬手。
龟大爷提上来的第四尺土中,混着几粒极细微的、暗绿色的结晶,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铜锈...和朱砂。”古芙蓉捡起一粒,指甲掐开,内芯鲜红如血,“下面是墓道封墙,而且用了‘铜浇朱砂顶’——汉代王侯级大墓的规格。”
“能找到墓门吗?”花小七急切地问。
“找墓门不难。”龟二叔直起身,用汗巾擦手,“难的是怎么进去。铜浇顶厚至少三尺,灌满流沙和朱砂混合物,强行打洞,流沙泄出,整个墓道会塌。”
“那就找生门。”古芙蓉起身,环顾四周地形,“逆北斗镇煞局,七个点位必有一个‘生门’。小七,昨晚观星如何?”
花小七早就在一旁摆弄她的自制罗盘——一个旧怀改造的简陋仪器。她挠挠头:“怪得很。按星象,瑶光位对应的地门应该是‘开’,但今早地气测定,却是‘死’。除非...”
她忽然跑到高处,眯眼望向太阳方位,又低头看罗盘,手指掐算飞快:“除非这座墓的方位,不是按寻常坐北朝南!现在是辰时,日影斜度比正常偏西七度——墓向是坐西北朝东南!”
“巽位!”古芙蓉和龟家兄弟异口同声。
巽位,东南,在风水八门中对应“杜门”,本非吉门。但若墓向特殊,杜门可转生门。
五人迅速移至山坳东南侧。此处有块巨大卧牛石,石面风化严重,但细看之下,能辨出人工凿刻的痕迹——不是文字,而是一道道浅浅的凹槽,排列如星图。
“这是‘星钥锁’。”古芙蓉手指拂过凹槽,“需要对应的星图石板嵌入,才能触发机关,打开暗门。”
她从怀中取出虎符拓本。符背星图与石上凹槽大小相仿,但纹路显然不匹配。
“不对。”古芙蓉摇头,“虎符是钥匙,但不是开这扇门的钥匙。这是外陵门,需要更大的‘星盘’。”
众人正思索,一直沉默的阮姐忽然开口:“西北三十步,地下五尺,有金属回声。”
花小七跳起来:“阮姐你耳朵这么灵?”
“不是听,”阮姐平静道,“是看。那片草的长势,比周围矮三寸,根系无法深扎——下面有硬物。”
龟家兄弟立刻过去下铲。五尺之下,铲头触到硬物,发出“铿”的一声。两人小心清理浮土,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铜板,板上铸的,正是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
“找到了!”花小七兴奋道。
但古芙蓉脸色却更凝重。她蹲在青铜板前,仔细查看边缘:“这板子是嵌死的,而且...有机关联锁。”
她示意众人退后,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根特制铜丝,探入星图边缘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铜丝缓缓深入三寸,忽然,“咔哒”一声轻响。
青铜板自动升起一寸,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入口。与此同时,卧牛石方向传来“隆隆”闷响——石面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斜坡墓道!
“门开了!”花小七欢呼。
“别动!”古芙蓉厉声喝止。
她保持着铜丝探入的姿势,额角渗出细汗:“这机关是‘子母连环’,星盘是‘子锁’,石門是‘母锁’。我触发了子锁,母锁自动开启,但...”
话音未落,墓道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嘎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龟大爷脸色大变:“是‘千机弩’!退!”
五人疾退。几乎同时,墓道口内“嗖嗖”射出数十支短弩,钉在周围树干上,箭头发黑——淬了毒。
弩箭射罢,机括声停。墓道重归死寂,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张开的嘴。
花小七拍着胸口,脸都白了:“这、这欢迎仪式也太热情了...”
龟大爷看向古芙蓉:“掌柜的,现在怎么办?”
古芙蓉收起铜丝,盯着墓道深处:“机关已触发一次,短时间不会二次激发。但墓道里肯定还有别的埋伏。”她看向众人,“按原计划:小七测气,二龟探路,阮姐望风,我居中策应。”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柄芙蓉刺匕首,握在手中:“下地之后,生死各安天命。现在想退的,还来得及。”
无人后退。
龟大爷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丫头,你爹当年可没这么啰嗦。”
龟二叔已经开始检查防毒面具:“老大,你打头,我断后。”
阮姐默默走到高处,取出一个单筒望远镜,开始扫视四周山野——这是她的位置,确保无人跟踪或趁虚而入。
花小七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挂在脖子上:“祖师爷保佑...”
古芙蓉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方向,转身,第一个迈入墓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千年积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整座山峦的重量,都压在了这条向地心延伸的通道上。
身后,龟大爷点燃了犀角灯。幽蓝色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墓道两侧是整齐的青砖壁,砖面刻着模糊的云气纹。地面铺着方形石板,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古芙蓉蹲身,手指轻触地面:“石板有编号,从外向内,按《洛书》数排列——这是‘洛书步道’,踏错一步,触发机关。”
她抬头,犀角灯的光芒映在她沉静的眼中:“跟紧我的脚步。我踏哪块,你们踏哪块,一步都不能错。”
“一、九、三、七、二、四...”
古芙蓉的声音在幽深墓道中有规律地响起,如某种古老的咒语。五人排成一列,在幽蓝灯光的指引下,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墓道入口的光亮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遥远的白点。
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沉睡了两千年的秘密。
邙山的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叹息。
探墓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