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墨似的浓,风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卷起枯枝败叶,呜呜咽咽,像无数个冤魂贴着地皮哭嚎。
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土腥气,混杂着某种更隐秘的,铁锈般的甜。
李青鸾甩了甩手腕,指关节有些发僵。
面前是个半人深的土坑,边缘参差不齐,新鲜翻上来的泥土颜色深暗,和她靴子上的泥泞混在一起。
坑底不平,几块顽石顽固地硌在那里。
她不甚在意地踢了踢脚边一卷厚重的黑色防水布。
布卷蠕动了一下,里面传出含糊不清的,被布料层层阻隔后的“呜呜”声,沉闷而绝望。
后备厢敞着,像一张黑色的,空洞的嘴。
她走回去,弯腰,双手探入,攥住防水布粗糙的边缘,猛地发力。
布卷沉重,被她拖拽着,蹭过车厢底板,再“噗通”一声滚落在坑边的湿泥地上。
呜咽声更急促了,带着濒死的颤抖。
李青鸾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刃口在稀薄的月光下寒星一闪。
她蹲下身,刀刃抵上防水布的一端,轻轻一划。
特种尼龙材质发出短促的撕裂声。
她抓住裂口,双臂肌肉线条微绷,向两旁猛地一撕。
一个男人滚了出来,浑身被保鲜膜缠得如同木乃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因极致恐惧而几乎凸出眼眶的眼睛。
嘴巴也被封着,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他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冷汗,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拼命扭动着,试图蜷缩起来。
李青鸾拿出手机,屏幕光映亮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解锁,点开相机。
男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挣扎得更剧烈了,被束缚的身体在泥地里扭出怪异的弧度,眼睛死死瞪着镜头,里面全是哀求和崩溃。
“别害怕呀,当初你杀人的时候,应该就想过有今天啊。”
她举起手机,对准男人的脸:“来,笑一个,茄子!”
“咔嚓。”
闪光灯骤亮,在男人骤然紧缩的瞳孔里留下一片惨白的光斑,也照亮了他涕泪横流,因绝望而扭曲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个粗糙的土坑。
李青鸾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选中刚拍的照片,点击发送。
“滴”一声轻响,发送成功。
她收起手机,不再看地上那团蠕动的,呜咽的东西,转而拿起靠在树边的铁锹。
锹头插入旁边的土堆,发出沉闷的“噗”声。
“钱到账该怎么花呢?”
“先买辆车,然后辞职,开始躺平...”
李青鸾嘟囔着开始埋人。
不知填了多久,土坑终于被填平。
她又用铁锹拍了拍表面,让它看起来和周围的地面更相似一些,然后从旁边踢了些散落的枯叶败枝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拄着铁锹,微微喘息。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再次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通知栏里,一条来自海外匿名账户的到账信息静静躺着。
“+$3,000,000.00”
后面跟着一连串零。
三百万。
美金!
李青鸾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有五秒。
然后,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
“我终于可以躺平了!去他的黑心中介!扣我那么多佣金,有空把你也宰了。”
终于可以收手了。
找个阳光充足,法律宽松,美女无数的小岛,买栋带落地窗和白色沙滩的房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再被黑心中介扣佣金,不用再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不用再算计每顿吃什么,才不会沦落到吃土的地步。
躺平。
光是想想这个词,就高兴的不得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里迅速消散。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那点微弱的亮光映在她瞳孔深处,像是已经看到了南太平洋晃眼的日光和海浪还有泳装美女。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夜空,毫无征兆地,变了颜色。
风停了。
林子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
李青鸾猛地抬头。
红光刺目。
那红色中央,一点炽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放大,拖着长长的,灼热的尾焰,不是划过,是砸落!
目标清晰得令人头皮发炸,正是她所在的这片林地。
“我靠?你大爷的在逗我吗?!”
她绝望的看着砸落下来的陨石:“我的三百万啊...刚...”
白光吞噬了她接下来的话。
痛。
不是外伤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绵密而广泛的酸胀钝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李青鸾的意识在黏稠的黑暗里挣扎。
三百万...岛...泳装美女...白光...
眼皮重若千斤。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影。
不是林地里稀薄的月光,也不是爆炸时那吞没一切的白。
是某种稳定的,暖黄色的光晕,微微跳动着。
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赭色的木质床顶,雕刻着繁复的,她不认识的花鸟纹样,工艺古拙。
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了草药的味道,还有陈年木头和织物特有的气息。
她躺在一张床上。
身上盖着一床触感柔软,绣着同款陌生纹样的锦被。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
她极其缓慢地,一寸寸转动僵硬的脖颈。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对。
糊着浅色绢丝的窗户,窗外隐约可见婆娑的竹影。
一张同色系的木桌,一把圆凳,桌上放着一盏铜制的,灯盏模样的东西,里面一豆火光正是那暖黄光晕的来源。
墙壁是夯土还是砖石抹了白灰,看不真切,但绝不是什么现代建材。
没有电灯,没有插座,没有手机,没有她藏在腰间里的匕首,没有后备厢里防水布和保鲜膜的气味。
只有一片死寂,和眼前这绝对不该出现的,古意盎然的房间。
穿越?这个荒谬的词汇蹦进脑海的瞬间,被她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拍电影?恶作剧?仇家布置的迷幻场景?各种可能性在电光石火间掠过,又被迅速排除。
细节太真实,身体的酸痛太真切,那种与环境彻底割裂的茫然和惊悚感,做不了假。
就在李青鸾思索着到底什么情况的时候。
一个毫无平仄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她脑仁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恢复。]
[初始化引导程序启动。]
李青鸾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这什么玩意?
[你好宿主,我是龙傲天系统1017号。]
[很高兴为您服务。]
李青鸾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锦被下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细微的刺痛沿着神经爬上来,尖锐地提醒着她,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那刚刚到手,还没来得及焐热,承载了她所有躺平梦想的...
三百万!
还是刀乐!
没了!
岛屿,阳光,沙滩,泳装美女...在她眼前清晰了不到五分钟的未来,被一颗莫名其妙的陨石,和这个莫名其妙的声音,砸得粉碎。
[宿主?你好?哈喽?]
就在系统以为这个宿主是不是傻了,飘出来打招呼的时候,它看见宿主好像看了它一眼。
李青鸾看着突然在面前,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光晕流转,显得既神秘又欠揍的光球,毫无预兆的暴起。
她的动作精准狠厉,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一把攥住了那团光球。
触感很奇异。
没有实体,却有一种凝滞的阻力,像握住了一团温热而柔韧的水球,光芒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
[宿主,原来你没事...]平滑的机械音顿了一下,然后就感受到了李青鸾开始用力。
它骤然变调,拔高,带上了鲜明的,拟人化的惊慌:[等等!宿...宿主!请保持冷静!]
李青鸾冷笑一声:“冷静不了,我很不高兴被你服务。”
她攥着那团光,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仿佛要将它生生捏碎。
她凑近了,眼睛死死盯着光团中心:“送我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顿了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成实质:“还有,赔我三百万!”
“精神损失费,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