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星苒起了个大早,去书房给父亲林仲文奉茶,可林仲文却一脸愠色,对林星苒开口就是质问:“听说你近来跟萃华楼那帮不入流的戏子走得很近啊,贝勒府那边就打了个照面,却老在萃华楼跟那个柳惊鸿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成何体统!”
林仲文的一番说教怒斥,反而没让有林星苒丝毫怯意。
林星苒转而撒娇的说:“爹爹,您知道女儿的脾气的,女儿只是喜欢艺术。再说了,爹爹,您自己都每日用留声机听着曲。“边说边帮林仲文捶背。
林仲文叹气,“我的傻女儿,你怎么就参不透爹的良苦用心呢。爹不是不让你去那萃华楼听戏,你自己看看现在的国情,凭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看出在那里听戏的尽是些没有消费能力的,或者和你爹我一样花白头发的老人,而今哪里有青年人对这种下九流的行当感兴趣的?你居然还想在咱们书院引入西方艺术,现在人人温饱都成问题,谈什么艺术,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星苒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的父亲,原来书院的营生是父亲头等要紧的事。
林星苒接着撅嘴说道,“爹爹,女儿能体谅您经营咱们林氏书院劳心劳力不容易,但女儿还是坚持要实现自己的志向。而且传统戏曲也是正经艺术,根本不是“下九流”,戏班子的人也不是不入流的人。”
林星苒说完也不给林仲文添茶了,转身就出了书房,独留下林仲文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能多喝几口茶水顺气,也拿自家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
自从上次与柳惊鸿消解了对彼此的成见误解,去萃华楼听戏就是林星苒每天固定的活动行程,这几日她成了戏园常客,与其说是迷上戏文,不如说想再看看那个台上可作痴情子、台下自有国士气度的柳惊鸿。今日戏码是《群英会》,不料开演前却出了岔子——饰演周瑜的小生和演诸葛亮的须生,为了“借东风”一场谁该站台口正中,已暗中较劲多日。
戏园经理见她来了,忙迎上来苦着脸说:“林姑娘,您来得不巧,二位角儿刚才在后台翻了脸,一个说抢风头,一个论不懂尊卑,眼下双双罢演,座儿可都等急了!”
林星苒蹙眉:“柳老板呢?”
“就在后台,可他不骂也不劝,只让伙计温了酒。”
心中微动,她轻提裙角绕至后台。帘半卷着,只见柳惊鸿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三只粗瓷碗,一坛烧刀子正飘着香。那两个名角儿,一个叉腰而立,一个背身坐着,空气里净是绷紧的弦。
柳惊鸿却不急,拍了拍长凳,声音温稳:“二位师兄,站久了气血不通,坐下喝口酒,暖暖身子再说不迟。”
“柳老板,您别和稀泥!”唱周瑜的小生年方二十出头,意气正盛,“我七岁入行,十二岁唱红,凭什么让他压我一头?”
演诸葛亮的须生哼了一声:“我压你?《借东风》本该诸葛居中调度,你非要抢这半步台口,这是戏理还是意气?”
眼瞅着又要点起火,柳惊鸿却拎起酒坛,不紧不慢将三只碗注满。他先端起自己那碗,一气饮尽,随即舒眉一笑:“好酒!二位都是名角儿,争台口未免小气。真要争——”他眼里闪过一抹淘气的光,“不如争争谁更会喝酒?”
两人一愣,柳惊鸿已放下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清嗓便唱:
“廉颇做事理太差,气量狭窄不容人。
我为国为民何分先后,
忍私怨将相和,共保乾坤……”
没有丝竹相伴,没有锣鼓帮衬,他就那么清清朗朗地干唱着。唱到“何分先后”时,目光往二人脸上一拂,声音沉了三分:
“咱们这行,在台上你是公瑾,你是孔明;可下了台,还不都是一个戏班啃一锅饭的兄弟?今天为个台口撕破脸,赶明儿戏班散了,您二位——去哪再唱这出《群英会》?”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笑了,随手拍了拍自己的腰侧:
“我这人记性不好,戏词常忘,唯独师父一句话烙在心里——戏台上翻十个跟头容易,戏台下让一步才见功夫。 二位师兄翻跟头的身段那是一绝,这点‘让一步’的功夫,不至于不会吧?”
话里带笑,却字字落进心缝。唱周瑜的小生先红了脸,端起碗闷头喝尽。唱诸葛亮的须生静了片刻,也举碗长叹:“柳老板,是我执着了。这场,台口我让。”
“不,该我让。”小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热,“论辈分、论资历,我都该敬师兄半步。”
柳惊鸿伸手,轻轻按住了两人的手腕。
“让来让去,戏可就没法唱了。”他眼含笑意,话音一转,“这么着——《借东风》那场,你俩并肩而立。我在旁边打鼓,鼓点往谁那儿轻轻一送,谁就向前半步。这不叫谁让谁,这叫呼应。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三只酒碗“叮”地碰在一处,冰消雪融。
林星苒在帘外静静看着,心口像被什么温暖地撞了一下。她见过父亲商场纵横、教授讲堂挥毫,却从未见过有人用一碗烧刀子、一段清唱,就将干戈化入笑谈之中。
更未见过,有人能把“退让”讲得如此坦荡磊落、不卑不亢。
她正要悄然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清润的嗓音:
“林姑娘,戏马上就开锣了,不进来看么?”
柳惊鸿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只酒坛,眼里笑意流转:
“您在这儿‘听’了这么久的戏,茶钱可得加倍算了。”
林星苒耳根微热,脸上却仍端着平静:“我只是想看看,柳老板如何收拾这残局。”
“残局?”他眉梢轻扬,笑得从容,“戏班子里从无残局,只有还没唱完的戏。您瞧,调一下板、重起个腔——这不就又唱下去了?”
锣鼓声再响,台上“周瑜”与“诸葛亮”拱手对揖,台下喝彩如潮。林星苒望着柳惊鸿转身执起鼓槌的背影,忽然懂了祖母为何会将那张泛黄的戏票珍藏一生。
有些人,台上是角儿,台下是魂。戏里唱的是千古事,戏外行的是通透人。
她回到包厢,展开牛皮手札,提笔写道:
“民国廿三年腊月初十,又见柳惊鸿。其人不独善曲,更善御人。谈笑之间,干戈已化流水;半步之让,俱见胸怀丘壑。”
墨迹未干,她却已知道——
这份报告不必再写下去了。
她要写的,是一封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