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近郊的70师团驻防工事,被连绵的阴雨浸得泥泞不堪。沙袋堆砌的防御墙高达丈余,上面架着一排排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远方日军逼近的方向;工事内侧,先锋营的士兵们正顶着雨加固掩体,铁锹铲土的“哐当”声、木梁搭建的“嘎吱”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窒息凝重。
施雅风穿着沾遍泥水的草绿色军装,肩扛少校军衔,正弯腰检查先锋营的射击工事——作为70师团先锋营营长,他的部队是冲在最前线的尖刀,每一处掩体的稳固、每挺机枪的布设,都直接关系着弟兄们的生死。指尖划过冰冷的枪身,他眉头紧锁,眼底藏着难掩的焦虑:日军的封锁越来越严,先锋营的弹药、急救物资早已告急,再得不到补给,这道防线怕是撑不了多久。
“施营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军部参谋长带着一群身着笔挺军装的人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施雅风立刻直起身,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参谋长!”他目光扫过参谋长身后的人,为首的男子身材挺拔,一身深绿色军装熨帖平整,肩章上的少校星花在阴雨中依旧醒目,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竟是个熟人。
“施营,我给你介绍一下,”参谋长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是上级派来的新任监军,沈砚青沈少校。沈少校是特务处的能人,这次特意调过来协助咱们稳固防线、整肃军纪,重点盯防部队内部的渗透问题。”
“沈少校好!”施雅风再次敬礼,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砚青明明在特务处任职,且能力出众,怎么突然来部队当监军,军衔还同为少校?
沈砚青抬手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打破了周身的冷硬:“施营不必多礼。风哥,几年不见,都当上先锋营营长了,还是这么敢打敢冲。”
“你小子也不赖,”施雅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熟稔,“特务处的骨干,现在又来部队当监军,责任不小啊。”两人是军校同窗,更是生死之交——当年在北伐战场上,施雅风曾替沈砚青挡过一枪,沈砚青也在他被敌军围困时率部驰援,这份过命的交情,从未因各自的职务变动而淡化。
“先锋营是前线尖刀,现在是一级战备吧?”沈砚青的目光扫过加固中的工事和严阵以待的士兵,语气沉了下来,“你这肩上的担子,可比我重多了。”
“打仗本就是军人的责任,”施雅风眼神坚定,语气铿锵有力,“我施雅风不怕牺牲,我的先锋营弟兄也不怕!咱们70师团的尖刀,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真汉子,只要有弹药、有粮食,就算日军来势汹汹,我们也能守住江城的门户!”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透出几分无奈,“现在最让人头疼的,是军需物资不给力。日军把公路和水路都封死了,补给线断了快半个月,先锋营的弟兄们子弹都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想拼,也只能赤手空拳跟鬼子硬扛。”
沈砚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压低声音:“公路和水路被封的事,你别声张。上面已经在想办法开辟秘密补给线,但目前还没眉目,免得消息泄露,影响军心。”
“我明白,”施雅风点点头,随即问道,“砚青,你不是在特务处工作吗?怎么突然来部队当监军了?现在到处都缺人手,特务处那边不忙?”
“临时来顶一下罢了,”沈砚青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上面现在草木皆兵,怕部队里被人掺了沙子。一方面忌惮红党渗透,另一方面又怕日军安插鼹鼠,在关键时刻搞破坏、甚至引发兵变。先锋营是前线核心,更是重点盯防对象,这个节骨眼上,必须有人盯着,确保部队的思想作风不出问题,我算是临危受命。”
施雅风了然地叹了口气:“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也难怪上面会担心。不过你放心,我先锋营的弟兄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绝对忠诚,绝无二心!”
“我信你,也信你的弟兄们,”沈砚青看着他,语气真挚,“都是不怕流血牺牲的真汉子,只是……”他顿了顿,“兄弟们不怕死,只怕身后的亲人没人护。这点,我懂。”
“好兄弟!”施雅风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后在上面有什么风声,还得麻烦你多帮我们先锋营说说好话。”
沈砚青笑了笑:“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当年若不是你替我挡那一枪,我早就没命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施雅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恳切:“既然碰到了,哥就求你个事。”
“你说。”
“我有个不省心的妹妹,”施雅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满是牵挂,“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跑来投军,现在在城郊的战地医院当实习医生。先锋营冲在最前线,战地医院就在工事外围,枪林弹雨的,根本不是她一个女孩子该来的地方。我希望你能想办法,把她弄到后方去,远离这战火纷飞的地方。”
沈砚青闻言,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嗯?你妹妹叫施雅琪?”
“正是!”施雅风有些意外,“怎么?你认识她?”
“算起来,是一面之缘,”沈砚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印象深刻得很。你这个妹妹,胆是真的大。”
“哦?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施雅风连忙追问,心里有些紧张——他这个妹妹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怕不是在战地医院也不安分。
“闯祸算不上,倒是干了件大事,”沈砚青慢悠悠地说道,“几个月前,江城有个黑龙会,是日军的爪牙,垄断商贸、暗杀商户,作恶多端。你妹妹带着她的斧头帮,硬是跟黑龙会火拼,把人家整个老巢端了,还杀了头目山口雄一。”
施雅风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还有这种事?她这么厉害?”
“不止如此,”沈砚青补充道,“你以为你们先锋营的大部分美式军火是从哪来的?都是你那妹妹,通过美国人的渠道走私进来的,倒卖军火可是把好手。”
“哈哈哈哈!”施雅风忍不住大笑起来,脸上满是自豪,“我这个妹妹,还真是没白疼!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我跟她的那一面之缘,就是在黑龙会的老巢,”沈砚青想起当时的场景,眼底的笑意更浓,“她带人端了黑龙会,正准备把缴获的钱财和军火运走,结果被我截胡了——那些都是非法物资,按规定得上交给特务处。你妹妹恨我恨得牙痒痒,估计现在还记着这笔账呢。”
“这丫头,”施雅风笑着摇摇头,随即语气又沉了下来,“可再厉害,也只是个女孩子。先锋营随时要冲锋,战地医院就在炮火范围内,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留在这儿冒险。”
沈砚青沉吟片刻,眼神变得认真:“风哥,说实话,你这个妹妹,脑子活、身手好,还敢打敢拼,是个干特工的好料子。与其把她送到后方无所事事,不如让她去军统总部接受专业培训。一两年内不在战区,既能远离危险,又能学到真本事。等她学成归来,来我手下做事,咱们兄弟加上你妹妹,一起抗日,岂不是更好?”
施雅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你这是看上她的本事,还是看上她的人了?”
沈砚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随即恢复如常:“自然是看上她的本事。乱世之中,多一个能人,就多一分抗日的力量。”
“好,”施雅风不再打趣,神色郑重起来,“战事一触即发,我这个先锋营营长随时要带队冲锋,到时候肯定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管她。你这个提议,我答应了。”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梅花玉佩,玉佩与施雅琪那半块恰好成对,上面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这个玉佩你拿着。你消息灵通,若是总部下令大部队撤退,或者江城守不住了,你就想办法去战地医院带走她。把这枚玉佩给她看,她就知道是我让你来带她走的。”
沈砚青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仅是玉佩的重量,更是施雅风对妹妹的牵挂与托付。他握紧玉佩,郑重承诺:“风哥,你放心,你的交代,我一定办到。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会把雅琪安全送到后方。”
施雅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伸出手,沈砚青也伸出手,两双布满厚茧的手紧紧相握,力道十足。无需更多言语,多年的兄弟情、对家国的忠诚、对彼此的信任,都凝聚在这一握之中。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阴云笼罩下的江城,战火一触即发。而这场知交相逢,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不仅让沈砚青与施雅琪的命运再次交织,更在乱世之中,埋下了一段生死与共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