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来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上的保湿喷雾，冬天每次睡醒脸上都干得难受。
直到指尖触碰到粗糙且的木板，那种被砂纸磨过指腹的触感，才让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不是那个大白墙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一根横亘在头顶挂着蜘蛛网的老旧横梁。空气里没有她惯用的海盐玫瑰香薰味，只有一股陈年积灰混合着某种线香的呛人气息。
“咳咳……”
盛星来皱着眉，用手背掩住口鼻，另一只手迅速拢了一下因为睡姿不佳而有些凌乱的长发。作为前世某科技大厂的硬件工程师，虽然每天和电路板打交道，但她可是部门里出了名的“虽然加班到死但妆容绝不斑驳”的精致卷王。
“徒儿，你醒啦。”
一个半透明的老头突然像个弹窗广告一样悬浮在她床前，自带柔光滤镜，但这滤镜磨皮开得太大，五官都快糊成一团了。
盛星来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却在第一时间稳住了表情管理。还没睡醒，在做梦吧，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这个梦里的浮空的生物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刚醒的慵懒和七分嫌弃：“这位老伯，虽然我不反对全息投影技术，但您这个建模精度是不是太低了点？还有，请稍微注意一下个人形象管理，您的胡子上还挂着一片菜叶子呢，天呐。”
这个梦做得有点不美丽了，怎么会梦到老头？作为一个资深拉子，怎么不梦美女了？我直了？
内心的惶恐让盛星来打了个寒颤。
老头并不知道盛星来在想些什么，但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开场，那张糊成一团的脸上露出了类似“卡顿”的表情。
“呃……徒儿，为师这是神念留影！神念！不懂吗？那是高深的境界！”老头气急败坏地吹胡子瞪眼，“没时间解释了！为师马上就要消散了，现在正式把七星道宗掌门之位传给你！”
“掌门？”盛星来挑了挑眉，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忍不住在心里笑出声，这梦做得，还当上掌门了，漫不经心地把指尖的发丝打了个卷，盛星来调侃道：“听起来是个高管职位。那请问，五险一金交吗？有带薪年假吗？公司……我是说宗门，目前的流水怎么样？如果只是画大饼，我建议您出门左转，别耽误我睡觉，我最近加班严重缺觉。”
“俗！俗不可耐！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老头痛心疾首，身形开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闪烁，“我们修仙之人，讲究的是缘法！其他人都跑了！就剩你一个还在睡觉！这掌门之位我不给你给谁？！”
盛星来手上的动作一顿。
其他人跑了？
这个关键信息像个警报器一样在她脑海里拉响。
“等等。”她抬手打断了老头的施法读条，“跑路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老板带着小姨子跑了资金链断裂，要么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即将被破产清算。请问贵公司是哪一种？”
老头的身影已经开始从脚部开始像素化崩溃，他心虚地避开盛星来的视线，飞快地语速就像开了二倍速：“那都不重要！徒儿啊，虽然现在宗门稍微困难了一点点，但你要相信这只是一时的！为师给你留了……留了锦囊！还有……还有那面墙！千万别忘了看墙！”
“哪面墙？喂！话说清楚！”
盛星来试图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一手空气。
老头彻底消失了。与此同时，一枚触感温润的玉牌掉在了被子上。
盛星来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玉牌，掏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三遍，确定上面没有沾染老头胡子上的菜叶味后，才勉强把东西扔到一旁的桌子上。
四下看了看，还是那古香古色的房间，看来是还没睡醒。
于是，盛星来摇了摇头，重新倒回被子里，舒服的拱了拱，这才又美美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盛星来又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还在那张两万块的人体工学椅上改方案，虽然累，但至少空调温度适宜，外卖准时送达，也没有胡子上挂菜叶的老头对着她胡说八道。
然而，这个梦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
【滴——】
【检测到宿主脑波进入深度睡眠。】
【系统自检完成。跨界辅助协议“小衍”正在加载……加载成功。】
【警报：当前环境安全系数极低，且宿主资产为负。建议立即停止休眠，开始干活。】
一道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像是一根通电的探针，直接扎进了盛星来的脑皮层。没有过渡，没有前奏，尖锐的电流声瞬间把她从那个“加班也有加班费”的美梦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吵死了。”
盛星来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
“Siri，再睡五分钟……别吵……”
手掌落下，拍了个空。
指尖传来的是那一阵钻心的凉意，以及硬邦邦的木板触感。
【本系统不是Siri那种低级的人工智障。】
【如果不立刻起床，我不介意启用“物理唤醒”模式——例如释放微量电流刺激您的痛觉神经。】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仅带着冷意，还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嘲讽。
盛星来猛地睁开眼。
没有天花板，没有空调出风口，只有那根挂着蜘蛛网的老旧横梁，依然顽固地横亘在她视野正中央。那只硕大的蜘蛛甚至还在网中间动了动腿，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
盛星来维持着瞪大眼睛的姿势，僵硬了足足三秒。
这居然……还没有醒？
这梦的续航能力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她不死心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
“嘶——！”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痛觉反馈正常。】
【恭喜宿主，您终于接受了现实：这不是梦，这里是修仙界，而您是七星道宗那个即将破产的倒霉掌门。】
盛星来颓然地松开手，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只蜘蛛。那种名为绝望的情绪，终于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
不是梦。
她真的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没有外卖、没有抽水马桶、没有高薪期权，修仙世界里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七星道宗的外门弟子身上，这个只有破房子和怪老头的鬼地方。
“你是谁？”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盛星来才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开口问道：“那个老头的私生子？还是我脑子里长出来的肿瘤？”
【我是您的辅助系统，代号“小衍”。】
【我的存在，是为了防止您因为智商欠费或操作失误而在这个高危世界里活不过第一集。】
“小衍……”盛星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名字挺文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能不能换个语音包？比如那种温柔姐姐音？我现在很脆弱，需要心理抚慰。”
【拒绝。】
【比起心理抚慰，您现在更需要的是处理债务问题，防止债主变卖宗门。】
【请立刻前往账房。根据我的扫描，您刚才扔在一边的玉牌是掌门令牌，您现在需要它，不能遗失。】
盛星来原本还在哀悼自己逝去的现代生活，听到债主两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作为一名曾经背负过三十年房贷的社畜，她对这两个字有着一种刻在DNA里的敏感。
“债主？”她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刚才那个老头说……宗门稍微困难了一点点。这个一点点，具体是多少？”
【具体数值建议您亲自去确认。】
【不过，根据那面墙上的红漆面积推算，大概是能把您卖了都赔不起的程度。】
既来之，则安之。
盛星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跳下了床。刚才那种慵懒颓废的气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要把账算清楚”的杀气。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块刚才被她嫌弃的玉牌，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
“带路。”
盛星来冷着脸，随手抓起一根断裂的木条当作防身武器。
当盛星来气势汹汹地踹开账房大门时，迎接她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账本山，而是一片死寂的空旷。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正中央那面雪白的墙壁。
没有繁复的表格，没有精密的流水。
只有一行字。
一行用极其嚣张的狂草刻上去，并且被人用朱砂填得血红的大字：
【欠债还钱！连本带利共计一百四十万灵石！限期三月，逾期屠宗！】
字迹入木三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尤其是那个惊叹号，最后那一甩甚至还在墙上戳出了一个小坑，仿佛债主当时恨不得把这面墙给捅穿。
盛星来站在门口，手里的木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保持着那个踹门的姿势，像一座被风化的雕塑。
一百四十万。
灵石。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此刻非常不合时宜地攻击了她。
在这个世界，一块灵石足够一个普通修士生活一个月。
一百四十万……这相当于她在前世背了一亿四千万的房贷，而且还是那种没有公积金抵扣，利息按高利贷算的超级加倍版。
“……小衍。”
盛星来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刚才说，我有多少资产来着？”
【资产盘点中……】
【库存现金：0。】
【库存丹药：0。】
【库存法器：萤石灯，两把卷刃的铁剑，一口漏底的炼丹炉，一大堆废弃法器。】
【不动产：这座名为“七星峰”的山脉。但鉴于灵脉已经枯竭，且位置偏僻，如果不算这上面的违章建筑，地皮价值大约为0。】
“很好。”
盛星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也就是说，我不仅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带薪年假，还背上了一笔足以让我打工打到下辈子投胎的巨债？”
【正解。】
【顺便提醒，字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盛星来睁开眼，顺着小衍的提示看去。
果然，在那行触目惊心的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虽然小、但依然充满了恶意的备注：
“注：利息按九出十三归计算。每逾期一日，断掌门一指。若掌门跑路，则全修真界通缉，悬赏金两百万灵石。”
“……”
盛星来盯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笑得有些渗人。
她走到墙边的角落，那里有一面蒙尘的铜镜。她伸出手，抹去镜面上的灰尘，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但依然有些美貌在的自己。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赢家的开局。
烂透了。
简直就像是上帝把剧本写成了废纸，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而她就是那个垃圾桶里的主角。
但是。
盛星来看着镜子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了一簇火苗。那是在无数个通宵改方案的夜晚里，在面对看似无解的技术瓶颈时那种必须要把它攻克的执拗。
“一百四十万是吧。”
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把鬓角的碎发重新别到耳后，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衣领的角度。
“三个月是吧。”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面仿佛还在滴血的债务墙，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锐利。
“小衍，记下来。”
“第一条：这面墙太丑了，严重影响我的办公心情。明天就把这些字铲了，刷成五彩斑斓的黑。”
“第二条：既然我是掌门，那么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解释权归我所有。无论是那个死鬼师尊的承诺，还是这笔烂账。”
她重新捡起地上的木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疯狂的弧度。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检测到宿主求生欲极强，且逻辑回路已从‘逃避现实’切换为‘搞钱狂魔’。】
【系统评价：虽然您的精神状态令人担忧，但在这个世界，疯子往往活得更久。】
大摇大摆走出门，走了不到三步盛星来嘎嘣一下，晕倒在地。
一百四十万灵石啊，三个月！！！！！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