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城地牢位于城主府地下,由天然岩洞改建而成。潮湿的石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苔藓与陈旧稻草的气味。
楚翎走下石阶时,沈王爷已经在审讯室里了。白孔雀站在铁栏外,雪白羽翼在昏暗的火把光中仿佛自带微光,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正静静注视着牢房里的老灰,金眸平静无波,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王爷来得早。”楚翎走到他身侧。
“本宫习惯早起。”沈王爷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倒是你,伤怎么样了?”
楚翎下意识摸了摸羽翼——昨夜敷了沈王爷送的药,今早果然好了许多,只剩隐隐的酸胀感。“好多了,多谢王爷赠药。”
牢房内,老灰蜷缩在角落,皮毛凌乱,眼神涣散。一夜之间,这只曾经精明干练的河狸仿佛老了十岁。
“他什么都不肯说。”负责看守的羚羊护卫低声汇报,“只是反复念叨‘凤凰城会复兴’。”
沈王爷的羽冠微动:“用刑了吗?”
“按城主的吩咐,没有用刑,只是断了水和食物。”
“不够。”沈王爷转身看向楚翎,“楚翎,有些时候,仁慈换不来真相。”
楚翎沉默片刻,绿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我知道。但青羽城五十年来从未动用酷刑,我不想破这个例。”
“那本宫来。”沈王爷推开牢门,雪白尾羽拖曳过潮湿的地面,“你出去。”
“王爷——”
“出去。”沈王爷的声音不容置疑,“有些事,不该让你看见。”
楚翎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退出审讯室。但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牢房里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沈王爷平静的声音:
“老灰,你祖父是凤凰城最后一任财政官,对吗?”
老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本宫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沈王爷缓步走近,白羽在昏暗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五十年前凤凰城覆灭时,你父亲带着年幼的你逃到南方,隐姓埋名。但十年前,他因为试图联络旧部,被孔雀宫的暗哨发现,死于狼吻之下。”
老灰浑身颤抖,眼中涌出泪水:“是……是你的人杀了他?”
“是。”沈王爷坦然承认,“那时本宫刚掌权不久,对任何威胁都采取最严厉的手段。你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门外的楚翎握紧了羽翼。他没想到沈王爷会如此直接地承认,更没想到这场恩怨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现在你要报仇吗?”沈王爷蹲下身,与老灰平视,“为了你父亲,为了凤凰城,你要拉着整个青羽城陪葬?”
“那又怎样!”老灰嘶吼起来,眼中布满血丝,“你们孔雀宫当年不也是凤凰城的臣属吗?可老王爷背叛了凤凰城,自立门户,还反过来镇压我们这些遗民!沈王爷,你手上沾了多少凤凰城子民的血,你自己数得清吗?!”
沈王爷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他,金眸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数得清。每一个,本宫都记得。”
老灰愣住了。
“所以本宫累了。”沈王爷站起身,白羽在牢房中仿佛一盏孤灯,“老灰,你恨本宫,本宫理解。但青羽城的子民做错了什么?楚翎做错了什么?他收留了作为难民混入城中的你,给了你工作,给了你住处,甚至提拔你为工坊副管事——你就这样报答他?”
老灰低下头,沉默。
“本宫今天不杀你。”沈王爷转身走向牢门,“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楚翎不希望青羽城见血。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下一次,本宫不会留情。”
他推开门,看见站在阴影中的楚翎,微微一怔。
两人对视片刻,沈王爷侧身让开:“他应该愿意和你说话了。”
楚翎走进牢房,在老灰面前蹲下。他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轻声问:“老灰,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老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慌:“你……你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我不打算对他做什么。”楚翎从羽翼下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上面是一只小河狸的画像,正抱着松果开心地笑着,“这是你藏在工坊桌下的画,对吗?你妻子早逝,独自把儿子养大。他今年八岁,在城西学堂读书,老师说他很聪明,尤其擅长算数。”
老灰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城主……我……我对不起您……”
“你确实对不起我。”楚翎收起画轴,绿眸平静,“但更对不起你儿子。如果你今天真的炸了堤坝,洪水会淹没半个青羽城,包括城西学堂。老灰,你想过吗?”
老灰捂住脸,痛哭失声。
楚翎等待他情绪平复,才继续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说出秃鹫军团的完整计划,他们在青羽城的所有内应,以及和豺狼部落的联系方式。作为交换,我会安排你和你儿子离开青羽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
“城……城主还会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楚翎站起身,“老灰,凤凰城已经覆灭五十年了。为了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毁掉你儿子未来的五十年,值得吗?”
长久的沉默。
最终,老灰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我说……我都说……”
楚翎走出地牢时,已是正午。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沈王爷站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下,白羽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问出来了?”沈王爷没有回头。
“问出来了。”楚翎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记录,“秃鹫军团在青羽城还有七个内应,分布在矿场、粮仓和护卫队里。他们和豺狼部落通过信鸽联系,下次联络时间是三天后的子时,地点在翡翠岭东侧的老鸦岩。”
沈王爷接过记录,快速扫过,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动作很快。本宫立刻安排狼兵去老鸦岩埋伏。”
“等等。”楚翎按住他的羽翼,随即意识到这动作太过亲密,又迅速收回,“我是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沈王爷看着他收回的指爪,金眸微动:“说说看。”
“让老灰按照原计划,去老鸦岩送‘情报’。但情报内容由我们伪造——比如,说青羽城将在五天后运送大批粮草去北方边境。豺狼部落和秃鹫军团一定会出手劫掠,那时就是我们设伏的最佳时机。”
沈王爷沉吟片刻:“需要本宫做什么?”
“王爷的狼兵擅长伪装和潜伏,能不能……”楚翎犹豫了一下,“能不能伪装成运粮队?”
沈王爷的羽冠轻轻展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可以。”他终于说,“但需要青羽城提供足够的粮车和伪装物资。还有,本宫需要你一起行动。”
“我?”
“你是青羽城主,对翡翠岭地形最熟悉。”沈王爷转身面对他,金眸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而且……本宫需要你在身边。”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楚翎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他看见沈王爷的白羽末端在微风中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泄露了什么秘密。
“……好。”楚翎点头,绿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那就五天后。这期间,我们要把城内的内应全部清除。”
“交给本宫。”沈王爷展开羽翼,“天黑之前,那七个内应都会‘意外’落网,不会打草惊蛇。”
他说完,振翅飞向天空,白影很快消失在云层后。
楚翎站在原地,许久,抬起刚才碰触过沈王爷羽翼的指爪。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昨夜肩膀上的温度截然不同。
“王爷啊,”他轻声自语,“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翠绿的羽翼上投下斑驳光影。
而此刻,孔雀宫内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孔雀宫的演武场上,气氛紧绷如弓弦。
狼老大站在高台上,独眼扫过下方稀稀拉拉的队伍——原本应该有一百二十名狼兵,现在只到了不到八十。缺勤的那些,有的在养伤,有的……干脆不知所踪。
更麻烦的是大猩猩护卫队。
金刚——那只体型壮硕、脾气火爆的银背大猩猩——带着二十几个兄弟,抱臂站在场边,满脸不耐烦。
“狼老大,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金刚闷声问,声音如擂鼓,“兄弟们三个月没领全饷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要另谋出路了。”
狼老大独眼一瞪:“王爷有事在身,饷银的事等他回来自然解决。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们作为护卫队,应该恪尽职守——”
“恪尽职守?”金刚嗤笑,用拳头捶了捶胸口,“我们大猩猩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卖命的!这三个月,我们死了六个兄弟,伤了十几个,结果连饭都吃不饱!狼老大,你问问你的狼崽子们,他们饿不饿?”
场下的狼兵们骚动起来,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中的疲惫和不满显而易见。
狼老大沉默了。
他知道金刚说得对。孔雀宫这些年的扩张,几乎耗尽了所有资源。沈王爷痴迷火炮,将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到武器研发和制造上,子民的生活却每况愈下。狼兵们虽然忠诚,但忠诚不能当饭吃。
“金刚,你再等三天。”狼老大最终说,“三天后,无论王爷回不回来,我都想办法先给你们发一半饷银。”
“一半?”金刚摇头,“不够。我们要全饷,还要抚恤金。死的那六个兄弟,家里还有老有小,不能让他们白死。”
“你——”
“另外,”金刚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我听说王爷最近和青羽城那只绿孔雀走得很近。狼老大,你说实话,王爷是不是打算放弃孔雀宫,投奔青羽城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狼兵们面面相觑,连场边围观的孔雀宫其他子民——几只年老的孔雀、负责后勤的獾族、还有零零散散的鸟类——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胡说八道!”狼老大怒吼,独眼中闪过凶光,“王爷怎么会放弃孔雀宫?金刚,你再敢散布谣言,别怪我不客气!”
“是不是谣言,你心里清楚。”金刚不为所动,“这半个月,王爷往青羽城跑了三次,每次都是秘密出行。昨天夜里,青羽城起火,王爷第一时间就带狼兵赶过去了——狼老大,你说,王爷到底是谁的王爷?”
空气仿佛凝固了。
狼老大死死盯着金刚,独眼中翻涌着怒火和……一丝动摇。他知道金刚说的部分是真的,沈王爷最近确实对青羽城、对那只绿孔雀格外关注。
但动摇只持续了一瞬。
“金刚,你听好了。”狼老大跳下高台,走到金刚面前,虽然体型远不如对方,气势却不输分毫,“我狼老大追随王爷十二年,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他。王爷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作为部下,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而不是在这里猜疑、动摇军心!”
他转身面向所有狼兵和大猩猩,声音如雷霆:“孔雀宫是王爷的孔雀宫,也是我们的孔雀宫!现在外面有豺狼部落虎视眈眈,有秃鹫军团暗中作乱,我们不想着团结御敌,反而在这里内讧——你们对得起王爷的信任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狼兵们纷纷低下头,连金刚也沉默了。
“金刚,”狼老大放缓语气,“王爷承诺过,会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我相信他,你也应该相信他。再等三天,好吗?”
金刚看着他,许久,重重吐出一口气:“好,我再等三天。但狼老大,三天后如果没有结果……就别怪我和兄弟们另做打算了。”
他转身,带着大猩猩们离开演武场。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狼老大站在原地,独眼望向青羽城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王爷,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想起羊仙姑的话:“当王爷回来时,他或许会做出让你惊讶的决定。”
那个决定,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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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眼过去。
这三天里,青羽城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内部清洗。七个内应被秘密控制,没有引起任何骚动。老灰在楚翎的安排下,被转移到城西一处隐秘的农庄,他的儿子也被接去同住——当然,有专人看守。
楚翎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忙碌的景象。二十辆粮车已经准备就绪,每辆车上都堆满麻袋,但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沙土和稻草。只有最上面的几袋是真正的粮食,用来迷惑敌人。
“城主,一切就绪。”灰鹤丞相飞来汇报,“护卫队伪装成车夫和搬运工,都已经到位。另外……孔雀宫的狼兵到了。”
楚翎转头,看见沈王爷从空中降落。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羽衣,几乎与城墙的岩石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金眸依然醒目。
“王爷。”楚翎迎上去,“狼兵都安排好了?”
“五十名精锐,已经混入运粮队。”沈王爷点头,“剩下的在外围接应。楚翎,你确定要亲自去?”
“我是青羽城主,运粮这么大的事,我不亲自押送,反而惹人怀疑。”楚翎理了理羽翼,“况且,有王爷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王爷看着他,金眸中闪过一丝什么,最终只是说:“跟紧本宫,不要擅自行动。”
“是,王爷。”
运粮队在午时出发。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队,缓缓驶出青羽城西门。车夫都是羚羊和野牛,护卫则伪装成普通的鸟类和哺乳动物——但实际上,每只“动物”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楚翎和沈王爷混在队伍中段,两人都收敛了羽翼的光泽,尽量不起眼。但白孔雀的先天条件实在太过优越,即使如此伪装,依然引来不少侧目。
“王爷,您下次或许可以……染个色?”楚翎小声打趣。
沈王爷斜睨他一眼:“本宫就算染成黑色,也是最美的。”
楚翎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他没想到沈王爷还有这样的一面。
队伍沿着翡翠河向北行进。这条路楚翎很熟悉,五年里走过无数次,但今天的心情截然不同。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鸟雀惊飞,都让他的心跳快上一拍。
“紧张?”沈王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有一点。”楚翎承认。
“不用紧张。”沈王爷看向前方,金眸锐利如鹰,“狼老大已经在老鸦岩埋伏好了。只要豺狼部落出现,他们就无路可逃。”
楚翎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是预警信号!
“来了!”
几乎同时,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冲出数十道灰影——是豺狼!它们嚎叫着扑向粮车,眼中闪着贪婪的凶光。
“护卫队!结阵!”楚翎高声下令。
伪装成车夫和搬运工的动物们瞬间撕去伪装,露出精良的武器和铠甲。羚羊护卫队竖起长矛,形成刺猬般的防御圈;雄鹰从空中俯冲,爪中抓着石灰袋和网兜。
但豺狼的数量比预想中多——至少有八十匹!而且它们显然训练有素,分成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从侧翼包抄。
“不对。”沈王爷眯起眼睛,“这不是普通的豺狼劫匪……是豺狼部落的正规军!”
他展翅飞起,白羽在阳光下展开,发出清越长鸣。那是进攻的信号。
埋伏在道路两侧山林中的狼兵应声而出。五十匹灰狼如鬼魅般冲出,直扑豺狼的侧翼。它们的动作比豺狼更迅捷,配合更默契——毕竟是沈王爷训练了十二年的精锐。
“杀!”
狼老大一马当先,独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他一爪撕开一匹豺狼的喉咙,鲜血溅在灰色的皮毛上,更添凶悍。
战斗瞬间白热化。
楚翎没有参与厮杀,而是指挥青羽城的护卫队保护粮车、救助伤员。他看见一只年轻的羚羊被豺狼扑倒,正要遇险——
一道白影闪过。
沈王爷俯冲而下,羽翼前端的指爪如利刃般划过,那只豺狼惨叫一声,脖颈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地不起。
“谢……谢谢王爷!”羚羊惊魂未定。
沈王爷没有回应,只是看了楚翎一眼,确认他没事,便再次投入战斗。
楚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瞬间,他看见沈王爷金眸中一闪而过的关切——虽然很快被战斗的冷厉取代,但确实存在。
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在狼兵和青羽城护卫队的夹击下,豺狼部落的伏兵渐渐不支。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为首的豺狼首领突然仰天长嚎——
“撤退!撤!”
剩余的豺狼如潮水般退去,窜入山林,消失不见。
“追不追?”狼老大浑身是血,喘着粗气问。
“不必。”沈王爷落地,白羽沾染了几点血迹,像雪中红梅,“穷寇莫追。清点伤亡,收拾战场。”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狼兵轻伤八名,无阵亡;青羽城护卫队重伤两名,轻伤十五名;豺狼部落留下了二十七具尸体,重伤被俘的还有十三匹。
“王爷,俘虏怎么处理?”狼老大问。
沈王爷看向楚翎:“这是青羽城境内,按你们的规矩办。”
楚翎沉吟片刻:“先带回城医治,等伤势稳定了再审讯。另外……找找俘虏里有没有头目,我要知道他们这次行动的详细计划。”
“是。”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向北行进——虽然遇袭,但戏还要演完。只是接下来的路程格外安静,再没有敌人出现。
傍晚时分,队伍到达预定的中转站——翡翠岭北麓的一个小村落。村民大多是山羊和野兔,早已得到消息,准备好了食物和住处。
楚翎和沈王爷被安排在村落最好的屋子里——其实是村长家,一间干净的土坯房,铺着干燥的稻草。
“条件简陋,委屈王爷了。”楚翎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沈王爷环顾四周,金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柔和许多,“比军营好。”
两人简单清洗了身上的血迹和尘土。楚翎替受伤的护卫们处理了伤口,又去看望了俘虏,忙完已是深夜。
回到屋里时,沈王爷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他的白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侧脸轮廓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楚翎忽然发现,这位白孔雀王爷安静下来时,其实……很美。
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锋利的美,而是一种孤独的、清冷的、像高山之雪般的美。
“王爷,”他轻声开口,“今天……谢谢您。”
沈王爷转过头,金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谢什么?”
“谢您救了我的子民,谢您……尊重青羽城的规矩。”
沈王爷沉默片刻,忽然说:“楚翎,你是个好城主。”
楚翎一愣。
“本宫见过很多城主、首领、王爷。”沈王爷看向窗外,“他们有的残暴,有的懦弱,有的贪婪,有的愚蠢。但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真正在乎子民,在乎每一条生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时候本宫会想,如果当年父王像你一样,孔雀宫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沈王爷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楚翎轻轻走到他身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父王一生痴迷力量和征服,最后死在征战的路上。”沈王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楚翎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痛楚,“他留给本宫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孔雀宫,和一个‘会被黑白勇士击败’的预言。本宫用了十二年,想要证明那个预言是错的,想要用火炮和征服,为孔雀宫打出一片天……”
他苦笑:“但现在看来,本宫只是走上了父王的老路。甚至……比他走得更远。”
“现在回头,也不晚。”楚翎轻声说。
“真的不晚吗?”沈王爷转头看他,金眸中第一次露出迷茫,“本宫手上沾了太多血,树了太多敌。就算现在想回头,那些仇恨……会放过本宫吗?”
楚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沈王爷羽翼前端的指爪。
那指爪冰凉,微微颤抖。
“王爷,您说过,您累了。”楚翎的声音很温柔,“那就停下来休息吧。青羽城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那些仇恨……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沈王爷怔住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指爪,白羽与绿羽在月光下交错,像某种承诺。
许久,他反手握紧了楚翎的指爪,很用力。
“楚翎,你……”
他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振翅声。一只灰鸽撞在窗棂上,脚上绑着的竹筒滚落在地。
是紧急军情。
沈王爷松开手,迅速展开竹筒里的绢布。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爷,怎么了?”
沈王爷抬起头,金眸中满是冰冷:“孔雀宫出事了。金刚……带着大猩猩护卫队叛变了。他们控制了半个宫殿,扣押了羊仙姑和几十名子民,要求本宫……立刻回去谈判。”
楚翎的心沉了下去。
屋外,夜风骤起,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暴风雨,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