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纪八十世纪的尘埃,早已被星纪时代的粒子流冲刷得模糊不清,却在人类文明的基因深处刻下了永恒的烙印。
那场席卷全球的恐怖微型粉尘灾难,以生灵涂炭为代价,强行扭转了人类的进化轨迹。
在传统的男女性别之外,ABO这组第二性别如同破茧的蝶,撕裂了旧世界的秩序,也为苟延残喘的人类带来了新的生存逻辑。
Alpha,是力量与敏锐的代名词,他们如同星舰的引擎核心,天生具备掌控与开拓的基因,在危机四伏的星际中,是文明存续的刀锋;
Omega,带着与生俱来的脆弱与敏感,却拥有令Alpha安定的信息素魔力,如同宇宙风暴中的宁静港湾,他们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维系着Alpha群体的精神平衡。
因此,高匹配度的Alpha与Omega结合,成为了星纪时代维系社会结构与种群延续的常见模式;
而Beta,则是这颗精密齿轮上数量最庞大的基数,他们没有信息素腺体,无法感知那看不见的诱惑,地位并不高。
这是一个半军事化的时代,巨大的星际航母划破墨色苍穹,先进的航舰穿梭于星球之间,机甲的金属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科技的发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类的足迹遍布宇宙,生存的空间被划分为十九个星球。
首都星,作为十九颗星球的政治与权力中心,悬浮在恒定的轨道上,散发着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在首都星最核心的区域,沈家古堡。
这座融合了古典韵味与星际科技的建筑,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表,沉默地见证着权力的更迭与时代的变迁。
古堡某层的一间房间内,厚重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
娇嫩的白色玫瑰花在特制的重力与光照系统下,不受外界影响,只是随着室内循环系统带来的微风轻轻飘动,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窗外虚假的阳光,映照在窗边少年的侧脸上。
陆白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这是他被沈理事长的秘书“请”进这座古堡的第五天。
五天里,他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姓沈的人。
每天接触到的,只有沉默寡言的佣人和定期来检查他身体状况的医生。
他身上还绑着绷带,手臂上、小腿上,缠绕的白色纱布下,是星际海盗袭击留下的伤痕。
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正在缓慢愈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适感,却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有些低,陆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起身去寻找热源的力气。
手边的餐桌上,摆放着早已失去温度的营养餐食,精致的餐盘里,食物的色泽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陆白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的光脑在这里完全没有信号,像一块失去灵魂的废铁,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无法联系外界,意味着他被困在了这个华丽的囚笼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陆白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五天里,无数次在他脑海中盘旋。答案,或许要从十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星盗袭击说起。
那时,陆白刚刚结束一项在雪狼星边缘地带进行的异兽样本采集工作。
带着几个助手,他们满心疲惫却又带着科研成果的喜悦,准备返回雪狼星的恒星研究所。
在民用航舰机场登机后,一切都显得平静无波,直到航舰进入跃迁点的瞬间。
刺耳的警报声、剧烈的爆炸声、乘客的尖叫与哭喊……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拼接出当时的一幕。
星际海盗的突袭来得猝不及防,民用航舰的右机翼被精准击中,引发了连环爆炸。
混乱中,主舱内的人们在乘务人员的指挥下,匆忙进入了救生机。
当军方的巡逻舰赶到时,那些穷凶极恶的星盗早已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军方将救生机内幸存的十五人紧急送往了首都星的军方医院。
陆白是伤得最重的一个,腹腔内出血,多处骨折,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急需手术。
然而,当医生试图联系他的亲属进行手术签字时,却发现他的光脑个人信息库里,亲属一栏是空的——他是个孤儿。
最后,是那位将他从救生机里抱出来的军官,在紧急情况下代签了字,让他得以顺利推进手术室。
手术后,他被送进了疗养仓。
那位军官似乎还有其他任务,在他进入疗养仓后便匆匆离开了。
或许是出于例行公事,或许是某种直觉,那位军官离开前,顺便申请对陆白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基因检测。
就是这次检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一天后,陆白从疗养仓中醒来,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就被告知一个荒谬却又无法辩驳的事——他的基因序列,与首都星的沈理事长沈砚舟高度吻合,达到了足以证明血缘关系的程度。
这个消息还没让他消化完毕,病房门口就多了十几个神情肃穆的黑衣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于是,在他身体稍稍稳定,达到“可以出院”的标准时,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询问,他就被这些黑衣人“护送”着,来到了这座位古堡内。
然后,就是这五天的沉寂。
古堡很大,很安静,除了定时出现的佣人和医生,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护卫们如同隐形人,无处不在,却又从不现身,只是用那种无形的压力提醒着他,这里不是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
陆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绷带,那里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精神力。
星盗袭击时的爆炸冲击,不仅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创伤,也震荡了他的精神力,至今仍有些紊乱。
在这个星际时代,精神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无论是操控机甲,还是进行精密的科研计算,都离不开稳定而强大的精神力。
他需要精神力完全恢复。
不仅仅是为了接下来的生活,更是为了……离开这里。
他不是不知道沈家在首都星的地位。沈砚舟,作为十九星球联盟的理事长,其权力与影响力,足以覆盖整个星纪人类的生存空间。
突然被告知自己是这样一位大人物的“亲人”,陆白没有丝毫喜悦,甚至还有些烦躁。
他的实验样本还储存在光脑的加密储存器里,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异兽栖息地要带回来的研究的,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可现在,光脑被限制,他连确认样本是否安全都做不到。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陆白的思绪。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管家来了。
果然,门被轻轻推开,穿着一丝不苟的管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依旧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食物,色泽鲜艳,造型精致,却让他提不起丝毫食欲。
这五天来,管家每天三次,准时准点地送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红色的糊状物体,有绿色的流质,还有今天这种看起来像是正常白色块状物。
陆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也不敢碰。
在陌生的环境里,在被强行“囚禁”的状态下,任何一点未知都可能带来危险。
陆白他想自己还不能死,他还不想这么早去陪他神经病养父。
还没给哥哥报仇完……
陆白靠在沙发上,闭上眼,选择无视。
管家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与抗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将餐桌上凉透的食物收走,换上托盘里的新餐食。
然后,他注意到陆白微微蜷缩的身体,又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条柔软的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陆白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管家没有多说一个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陆白在沙发上静躺了片刻,确认门外确实没有人之后,才缓缓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掀开毛毯,从沙发垫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瓶子——这是他藏起来的营养剂,是他离开研究所时随身携带的应急物品,幸好当时没有被搜走。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无色无味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能量补充。
这瓶营养剂也快见底了,他估摸着,剩下的剂量,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三天……”陆白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如果三天内精神力还不能恢复,就只能冒险了。”
陆白将空了一小半的营养剂瓶重新藏好,靠回沙发背上。
或许是营养剂的作用,或许是身体本身的疲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伴随着浓重的睡意。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抵不住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白玫瑰依旧在微风中摇曳,古堡的寂静如同巨大的穹顶,笼罩着一切。
而在古堡的另一处,管家的光脑屏幕上,一行信息清晰地显示着:“小少爷仍未进食,已绝食第五天。”
信息发送成功后,屏幕那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冰冷的暗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宇宙黑洞。
夜幕低垂,接近午夜时分,陆白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是家庭医生,他熟练地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动作轻柔地给昏睡中的陆白抽取了一些血液样本,又迅速注射了一支营养针。
检查伤口时,他的动作更快,生怕惊扰了床上人的睡眠。
然而,就在医生收拾器械准备离开时,床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陆白看着自己手臂上无痛针留下的淡淡红痕,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无奈:“有必要每天晚上来采血吗?”
医生显然没料到他会醒,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镇定,脸上露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没办法,小少爷您不肯进食,身体又还没完全恢复。最重要的是,您的腺体目前还不稳定,需要每日监测数据,才能确保您的安全。”
陆白沉默片刻,直截了当问:“要关我多久?”
医生愣了愣,像是没理解他的意思:“小少爷,您误会了。先生并没有限制您的自由,您是可以离开房间的。如果想离开古堡,门禁时间应该是晚上十二点。对了,出去前跟林伯说一声就行。”
陆白:“……”
他心里一阵愕然,原来自己并非被 “囚禁”,是可以自由活动的?这些天的戒备与焦虑,似乎瞬间变得有些可笑。
陆白动了动手指,掀开被子一角:“我要下去走走。”
医生点头:“好,夜里有点凉,披上这件外套吧。”
陆白心里嘀咕,这古堡里的人造循环风,能有多凉?但他清楚此刻身处他人地盘,暂时还是老实些为好,没必要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现在的他,确实还没恢复到能应对突发状况的程度。
接过医生递来的外套穿上,触感意外地柔软温暖。
医生打开房门,引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那片种满白色玫瑰的花园。
“你去忙吧。” 陆白停下脚步,对医生说。
医生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了。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花瓣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
陆白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抬手点了点手腕上的光脑手环,屏幕依旧是一片漆黑。
他不由得有些烦躁,这里是安装了信号屏蔽器吗?
连光脑都彻底成了摆设。
走了一阵,倦意渐渐袭来,他便在花园中央的凉亭石凳上坐了下来,望着满园盛放的白玫瑰发呆。
陆白还是不死心,又搓了搓手环,试图唤醒这该死的光脑。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花园的宁静:“你的光脑芯片,应该是在爆炸中受损了。不管你再怎么按,它都不会亮起来的。”
陆白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眼前的人,有着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肤色白皙,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标志显示其军衔为中校。
陆白见过他的照片 ,沈叙景,他生理学上的二哥。
几乎是同时,一股带着淡淡侵略性的血腥味,混合着 Alpha 独有的、却被刻意收敛过的信息素气息扑面而来。
陆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人是在挑衅他?
还是单纯的 Alpha 信息素外放?
沈叙景似乎没在意他的反应,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外套上,语气平淡地说:“夜里凉,早些回去吧。手环明天早上交给林伯,他会找人帮你修好的。”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陆白,我是沈叙景,你的二哥。这是见面礼,听林伯说你不肯吃古堡里的食物,这里面是军用营养剂,你拿去试试。不喜欢的话,二哥再给你换别的。”
陆白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道:“这分明是他们恒星研究所最新研发的饱腹型营养药剂,味道有点发苦,之前还吐槽过配方需要改良”
巧的是,陆白自己带的那几瓶,确实快见底了。
没有矫情的推辞,陆白坦然收下:“谢谢。”
沈叙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眼底闪过一丝微讶,随即颔首,算是回应。或许是气氛稍缓,他主动解释道:“这几天十七星球的出了些状况,父亲和大哥一直还在那边处理公务,苏爸爸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实在抽不开身。不是故意不见你。”
陆白心里有些疑惑,沈叙景为什么要特意跟他解释这些?
他们不过是刚刚见面的 “家人”,甚至连血缘关系带来的亲切感都还没有。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叙景也没再多说,只是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便提议:“夜深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吧。”
陆白没有反对。
回到房间,沈叙景又交代了几句 “早些休息”“有需要可以叫林伯” 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陆白拆开一支沈叙景给的营养剂,仰头喝了下去。
那熟悉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看来回去之后,这药剂的配方确实得再改良改良。”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陆白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