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种特定的味道——酒精的微醺、化学试剂的锐利,还有纸张与耐心混合的陈旧气息。李晴儿喜欢这种味道,它意味着秩序、可控与精确。
“李博士,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助手小陈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在冷光下闪烁。
李晴儿接过,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三十二小时没离开实验室了,白大褂上还沾着昨天午餐的酱汁。她不在乎。这款新型香水基底的研究已经进行了两年,今天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你看,”她指着屏幕,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这个萜烯类化合物的稳定时间比预期延长了百分之四十。如果能把前调的挥发性再控制一下……”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尖锐响起。
“压力异常!三号反应釜!”小陈惊呼。
李晴儿冲向控制台。屏幕显示三号釜的温度和压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飙升。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不可能,反应条件计算过十七遍,安全冗余设置了三层——
“撤离!立刻!”她对实验室里的三名助手喊道。
但她的脚像钉在原地。那些数据,那些两年来的心血,那可能打败整个香水行业的突破……她伸手去够紧急冷却开关。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慢动作。她看到小陈惊恐的脸,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指离红色按钮还有三厘米,看到反应釜观察窗内翻滚的墨绿色液体开始发光——
然后,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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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先于意识回归。
李晴儿感到自己散架了,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皮肤上遍布细密的刺痛。她尝试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合。
耳边有声音,很轻,像是在啜泣。
“……娘,你醒醒……婉婉害怕……”
四个孩子的哭声。稚嫩、无助、绝望。
李晴儿用尽力气,终于掀开一丝眼缝。模糊的视野里,是低矮的木质结构,蜘蛛网在角落摇晃。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草料味,还有……血的味道?
她试图移动,剧痛从肋骨处炸开。她倒抽一口冷气——这一下,意识彻底清醒了。
这不是她的实验室。
粗陋的木梁,漏风的墙壁,身下是扎人的干草。她躺在一个昏暗的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透进的微弱天光。她身上的衣服粗糙厚重,沾满污渍。她的手——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熟悉的白皙、修长、因常年实验而留有细微疤痕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臃肿、布满细小伤口的手。
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
——李晴儿,尚书府庶女,年二十二,嫁与京城富商赵家次子赵文轩五年。
——嫁妆丰厚,然相貌平平,体态丰腴,不得夫婿欢心。
——产女后身形更丰,夫君彻底厌恶,称其“不忍直视”。
——三日前因“顶撞婆婆”,被家法处置,鞭笞二十,扔进柴房思过。
——女儿小婉,年五岁,偷偷来送水食被发现,一同受罚。
“娘……”那个细弱的声音又响起。
李晴儿艰难侧头。柴房角落蜷着一个小小身影,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头发枯黄散乱。孩子脸上有清晰的掌印,嘴角还带着血丝。她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水壶,像抱着全世界最好的珍宝。
“水……娘喝水……”小女孩颤抖着爬过来,试图将水壶凑到她唇边。
李晴儿的大脑在处理两套记忆。一套是实验室、烧杯、博士学位、香水化学。另一套是冷眼、嘲笑、无尽的羞辱和这个叫她“娘”的孩子。
我是李晴儿。三十一岁,香水化学博士,未婚。
我是李晴儿,二十二岁,弃妇,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水流过干裂嘴唇的刺痛如此真实。
这不是梦。
“婉婉?”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说出陌生的名字。
小女孩的眼睛突然亮了,那是一种濒临绝望之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的光。“娘!你认得婉婉了!昨天你一直不说话,婉婉好怕……”
昨天?李晴儿混乱的记忆里,原主似乎在挨打后发了高烧,昏迷不醒。然后……然后她来了。
“我没事。”她说,努力让声音平稳。化学博士的理性开始接管混乱,“你受伤了吗?他们打你哪里了?”
小婉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张嬷嬷掐我胳膊,说我是赔钱货,不该给娘送吃的……但我不疼,真的不疼。”
李晴儿挣扎着坐起身。每一下移动都让身体尖叫抗议。她检查了小婉的胳膊,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她又检查自己——身上鞭痕纵横,有些已经开始化脓。这具身体浮肿得异常,手指按下去会留下深深的凹陷,很久才恢复。
水肿。病理性水肿。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某种……毒素?
她的专业思维开始自动运转。古代宅院,不受宠的正妻,莫名持续的水肿……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不止是被虐待那么简单。
“娘,你好烫。”小婉的小手贴在她额头上。
李晴儿抓住那只小手。孩子的手指细得像柴棍,腕骨突出得吓人。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上来——愤怒、保护欲、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牵绊。
我不是你娘。她想说。但看着那双盛满恐惧与依赖的眼睛,她说不出。
“我们得离开这里。”她说,声音低而坚定。
小婉的眼睛瞪大了。“离开?去哪里?爹爹和祖母说,我们不能离开赵家的……”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李晴儿环顾柴房。门被从外面锁上了,唯一的窗户高高在上,小得连孩子都钻不出去。但她注意到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陶罐、断裂的木棍、生了锈的旧工具。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蒙尘的小铁盒上。盒身已经锈蚀大半,但盖子上模糊的纹路让她心跳加快。那是……化学实验室常见的试剂盒图案的变体?不可能。
她爬过去,不顾疼痛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试剂,只有几块颜色怪异的石头、一些干枯的植物,还有一个小瓷瓶。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一股混合气味冲入鼻腔——茉莉、薄荷,还有一种刺鼻的金属味。劣质,但确实是香水雏形。原主记忆碎片浮现:一个怯懦的女子偷偷收集花材,试图调配出夫君喜欢的香味,却被嘲笑“东施效颦”。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小婉,”她转向女儿,声音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你见过娘摆弄这些花草吗?”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祖母说那是下贱人才做的事,把娘的瓶子都砸了。这个盒子是娘偷偷埋在柴房后面的,去年挖出来的。”
李晴儿握紧瓷瓶。化学博士的本能在苏醒。这些材料粗陋,处理方式原始,但方向是对的。这具身体的原主,这个被所有人嘲笑为“又丑又蠢”的女子,竟然有调香的天赋直觉。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粗嘎的女声。
“那对赔钱货还活着没?夫人说了,要是今天还不认错,就继续关着,关到死为止!”
锁链哗啦作响。
小婉惊恐地缩进她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李晴儿抱紧她,大脑飞速运转。原主记忆里,门外是赵夫人的心腹张嬷嬷,下手狠毒,最喜折磨她们母女。
门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逆光中像一堵山。她手里拿着一条鞭子,鞭梢已经发黑,沾着不知是谁的陈旧血渍。
“哟,还没死呢。”张嬷嬷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既然有力气坐起来,就是没事了。夫人让你去前厅,有话要说。”
“她受伤了,需要看大夫。”李晴儿说,努力让声音不发抖。
张嬷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夫?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身子?不过,夫人说了,要是你肯签了和离书,乖乖滚出赵家,倒可以赏你几个铜板去看郎中。”
和离书?
原主记忆里,赵文轩早就想休妻,但因李晴儿娘家尚有些许势力,不敢轻举。如今她父亲外调,兄长失势,赵家终于要动手了。
“我签。”李晴儿说。
张嬷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懦弱的女人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有两个条件。”李晴儿继续说,抱着小婉站起身。她浑身疼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脊背挺得笔直,“第一,小婉跟我走。第二,我要带走我的嫁妆清单上剩余的东西。”
“你做梦!”张嬷嬷啐了一口,“小小姐是赵家的血脉,凭什么跟你走?至于嫁妆,这五年你吃赵家的用赵家的,早就赔光了!”
李晴儿直视她的眼睛。现代职场谈判的经验在这一刻浮现。“那么,我就去敲登闻鼓,告赵文轩宠妾灭妻,虐待嫡女。我身上的伤,小婉身上的伤,都是证据。赵家如今正要和吏部侍郎结亲吧?你说,如果这时候闹出丑闻,那门亲事还成不成?”
张嬷嬷的脸色变了。她盯着李晴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女人。眼前的女子依然肥胖臃肿,满脸病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深潭,里面有张嬷嬷看不懂的东西。
“你……你敢威胁赵家?”
“我只要我和女儿的活路。”李晴儿说,“去告诉夫人,我签和离书,只要小婉和嫁妆清单上剩余的三成。否则,鱼死网破。”
柴房陷入寂静。张嬷嬷阴晴不定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冷哼一声:“我去禀告夫人。但你别耍花样,不然有你好看!”
门再次被锁上。脚步声远去。
小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娘,我们要离开这里吗?我们要去哪里?”
李晴儿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那个小瓷瓶,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瓶身。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晴”字,是原主笨拙的手艺。
化学方程式在脑海中浮现,分子结构图旋转交织。那些现代知识还在,那些关于香料提取、分子修饰、气味设计的学问,都还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双手,又看看怀中营养不良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那盒简陋的制香材料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成形。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锁链再次被打开时,进来的却不是张嬷嬷,而是一个穿着绸衫、面容刻薄的中年女子——赵夫人本人。
她站在柴房门口,用手帕掩着鼻子,像是怕被这里的穷酸气沾染。
“听说你想通了?”赵夫人上下打量李晴儿,眼神轻蔑,“签了和离书,带着你那赔钱货滚出赵家,倒也不是不行。但嫁妆你想都别想,至于小婉……”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老爷说了,小婉毕竟是赵家的骨血,可以留下。但你也知道,新夫人进门后,嫡女的位置总要有人让出来。所以小婉以后就当个丫鬟养着,也算是给她一口饭吃。”
小婉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抓住李晴儿的衣襟。
李晴儿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脚底升起。她正要开口,赵夫人却接着说:
“不过呢,如果你真想要女儿,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这是一份申明,承认你婚前不贞,小婉非赵家血脉。你按了手印,我就让你带着她走。”
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李晴儿盯着地上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像毒蛇一样盘绕。如果签了,她和女儿将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如果不签,小婉就要留下当丫鬟,任人欺凌。
赵夫人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种猫玩弄老鼠的残忍愉悦。
“选吧,李晴儿。是要你那可怜的名节,还是要你的女儿?”
就在这时,李晴儿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掠过一道黑影。有人潜伏在外面偷听?是敌是友?
她深吸一口气,在张嬷嬷幸灾乐祸的眼神和小婉惊恐的注视中,缓缓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刹那,她摸到了纸张边缘一处不寻常的凸起——极细微的颗粒感,带着一种熟悉的化学气息。
这纸,被特殊处理过。
她抬起头,迎上赵夫人胜券在握的目光,心中那个大胆的计划突然有了一个危险而清晰的方向。
“如果我两个都要呢?”李晴儿轻声说,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窗外,那道黑影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