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朱墙血，晨钟惊
鸩酒滑入喉中，先是凉的，随即一股灼烫便从五脏六腑里炸开。任婉棠手一颤，鎏金酒杯滚落在织金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她低头，看见月白宫装的襟前，慢慢绽开一朵污浊的墨梅。
殿内烛火晃得厉害，淑妃那张娇艳的脸在光影里浮动着，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妹妹安心去吧。”声音甜腻得像浸了蜜，冰凉的手指拂过婉棠的手腕，轻巧地捋下了那对羊脂玉镯，“这好东西，你带下去也是糟蹋了。”
婉棠想开口，喉头一甜，涌上来的只有腥气。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响。三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是了，陛下今夜在皇后宫中，宫门下钥，巡防的侍卫刚换过班……淑妃连时辰都算得这样准。
真冷啊。寒气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裹着她往下沉。最后闪过的，竟是入宫前母亲含泪的眼：“棠儿，宫里日子长……要忍，要藏，要活着。”她忍了七年，藏了七年，终究还是没活成。
黑暗潮水般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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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三季度存款任务，必须完成百分之二十的增长！这是死命令！”
一道陌生的、带着金属般硬度的男声，混着某种尖锐急促的“嘀嘀”声，像把锥子，猛地扎进黑暗里。
任婉棠骤然睁眼。
没有拔步床的帐顶，没有熟悉的苏合香。刺眼的白光从头顶方方正正的板子上泼下来，晃得她眼前发花。她不是躺着，是坐在一张硬邦邦、带滚轮的椅子上。喉咙里那股灼烧感奇迹般消失了，但心却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用力眨了下眼。
面前是张深色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桌对面，一个穿着藏青色紧窄短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发着莹莹白光的琉璃板前，手臂挥舞着。板上花花绿绿，印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字符和图形。
“各位，分行这次是下狠心了！”男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完不成指标的，别说奖金，岗位都要重新评估！”
他的目光扫过来，像冰冷的刀锋。
婉棠几乎要窒息。她猛地垂下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清晰的疼。不是梦。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地打量四周。
左右都坐着人。男女皆有，穿着打扮怪异至极。女子未梳髻，长发或披或束，穿着紧裹身子的裙裳，臂膀和小腿竟都露在外面。男子更是短发齐耳，衣着简便得近乎无礼。所有人都看着前方，手里捏着细杆，在摊开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里……是何处？阴司？怎的如此亮堂，如此喧闹？那说话的男子，莫非是阎君？可阎君审案，为何满口“存款”、“任务”、“指标”？
一股混杂的气味钻进鼻腔：淡淡的灰尘味，一种清冽刺鼻的香，还有隐约的、隔夜食物的油腻气。她面前桌上，摆着一个扁平的黑色方块，旁边是一叠雪白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蚊蝇般的黑字。
她一动不敢动。
“好了，晨会就到这。各团队抓紧落实，散会！”
男人话音一落，那琉璃板的光熄了。室内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椅子拖动声、低语声、脚步声。人群像退潮般动了起来。
婉棠僵在原地，血液都凉了。她该往哪儿去？
“秋棠，发什么呆呢？走了。”
肩膀被轻轻一拍。她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抬头，一个圆脸年轻的女子正看着她，鼻梁上架着副精巧的琉璃片子。
秋棠？是在叫她？
一段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任秋棠……二十五岁……光华银行云锦支行……客户经理……工号0375……画面模糊而零散，带着冰冷的触感，让她一阵眩晕。
“我……”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有些不舒服。”
“哎呀，脸色是有点白。”圆脸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不是昨晚又加班弄报表了？赶紧去倒杯热水。对了，王太太那个存款，行长会上可是点了，你这周得搞定啊，不然沈浩那边又要看笑话了。”女子说完，抱起个硬壳本子，匆匆汇入人流。
王太太？存款？沈浩？又是几个碎片炸开：一个妆容精致、眉目倨傲的妇人；一个穿着挺括西装、笑容过分明亮的年轻男子……头痛欲裂。
她扶着冰冷的桌沿，慢慢站起身。腿脚虚软得厉害。
放眼望去，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厅堂，无柱无梁，四壁雪白，被许多半人高的板子隔成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格子里人影晃动，有人对着贴在耳边的黑色小物件说话，有人用手指快速敲击面前一排排凸起的方块，发出“嗒嗒嗒”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脆响。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紧张，高效，陌生得让人窒息。
“任秋棠。”
一个略显严厉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婉棠——不，秋棠（她必须习惯这个名字）——脊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个约莫四十岁、穿着深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女人站在面前，眉头蹙着，眼神像能刮下一层皮来。“晨会精神没听进去？愣在这里干什么？”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上个月的业绩垫底，这个月要是再没有起色，别说转正，实习期都难保。王太太是你最后的机会，明白吗？”
这眼神，这语气……像极了宫中掌管刑罚的嬷嬷。秋棠本能地低下头，做出最恭顺的姿态：“是……明白了。”
“明白就赶紧干活！”女人不再看她，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地面，“笃、笃、笃”地走远了。
秋棠站在原地，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掌心全是冷汗。至少，她暂时知道该怎么做了——扮演好“任秋棠”，这个业绩堪忧、位置摇摇欲坠的……“客户经理”。虽然不明所以，但“业绩”关乎“去留”，这层意思她听懂了。深宫七年，她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里扮演。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拿起桌上那叠白纸（有人叫它“文件夹”）和那个黑色方块（“笔记本”），凭着记忆碎片里模糊的指引，走向其中一个格子。格子的隔板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有张照片——短发，穿着古怪的紧身上衣，笑容标准得有些僵硬。旁边写着：任秋棠。照片一角，还用刺目的红笔写着一个数字：-5.8%。
什么意思？
她在那个属于“任秋棠”的位子上坐下。面前是一块更大的、此刻漆黑的琉璃板（电脑屏幕），板面幽暗，隐约映出她苍白失措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金属的桌腿，还有那些凸起的、塑胶质感的方块（键盘）……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又陌生得可怕。
窗外，是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的蓝天，和无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奇异建筑。它们表面光滑，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没有朱墙，没有黄瓦，没有她熟悉的任何轮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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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极度的警惕和茫然中，一寸一寸爬过去。她不敢有大动作，只是静坐，观察。看旁人如何唤醒那块琉璃板，看莹莹的光如何在板上流淌出图案和文字；看他们如何对着那个叫“电话”的小黑匣子说话，语气时而恭敬，时而焦躁；看他们如何在纸上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午间，人群像被什么牵引着，朝一个方向涌去。她迟疑片刻，也跟了上去。是个更宽敞的厅堂，摆着许多桌椅，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食物气味。人们拿着一个托盘，从一排冒着热气的金属容器前走过，自取菜肴。她学着样子，拿了最简单的白饭和一点青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吗？沈浩又签了个大单，私募产品，三百万。”隔壁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
“能不签吗？他那收益率写得比天高，客户一看就心动。就是不知道背后……”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后面几个字模糊不清。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张行长眼里的红人，走路都带风，别惹麻烦。”
秋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沈浩。这个名字再次出现。私募产品……收益率……这些词陌生，但那语气里的羡慕、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她太熟悉了。深宫里，每当有人风头正盛，底下的窃窃私语便是这般，裹着蜜，也藏着针。
她慢慢嚼着寡淡的饭菜，味同嚼蜡。这里的“争斗”，似乎不再直接关乎生死，却同样围绕着“利”与“宠”。只是这“利”换了个名叫“业绩”，这“宠”来自那位“张行长”。
下午，她终于鼓起勇气，按照记忆碎片里模糊的指示，在桌上找到一个圆形凸起，轻轻按了下去。
“嗡——”
面前的漆黑琉璃板，突然活了！
五彩的光斑流转、跳跃，最终定格在一片刺眼的浅蓝色上。上面布满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图和密密麻麻的字。她吓得往后一缩，心脏狂跳。强自镇定下来，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握住那个连着线、形似老鼠的小物件（鼠标），手指僵硬地移动。
屏幕上的白色箭头，也跟着动了。
她试着将箭头挪到一个写着“客户资料”的图标上，回忆着，双击。
一个方框弹了出来，里面是长长的名单，缀着无数数字和缩写。她一眼就看到了“王太太”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号码，还有一些关于“资产”、“偏好”的记录。虽然大半看不懂，但那“难搞”、“偏好高收益”、“多次咨询未成交”的备注，意思再明显不过。
生存的本能，像一股冰冷的水流，瞬间冲散了盘踞心头的恐惧与荒诞。婉妃的灵魂，在那个名为“任秋棠”的躯壳里，一点点苏醒过来。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惊慌，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冰冷的打量，如同从前在宫中，面对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或是一个需要小心揣度、步步为营的对手。
深宫教给她的第一课，便是无论陷于何种绝境，都得先看清规则，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后，活下去。
窗外，夕阳开始给那些冰冷的玻璃巨厦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格子间里，“嗒嗒”的敲击声、“嗡嗡”的低语声，从未停歇。任秋棠坐在她的方寸之地，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那是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她不知道这是何年何月，此地是何方，但她清楚，一场新的“生存”，在她还来不及弄清规则的时刻，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的第一道关卡，就在屏幕上那个名字里——王太太。
就在她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搜寻关于“如何与人谈钱”的片段时，屏幕右下角，毫无征兆地弹出了一个小方框。
方框的标题，是加粗的黑字：「全行三季度业绩冲锋榜（实时更新）」。
她目光扫过，在中下游的位置，看到了“任秋棠”和她的工号。后面跟着的，是一个鲜红的、括号里的数字：-5.8%。
而在她名字上方不远，“沈浩”两个字，赫然在目，颜色是醒目的金色。后面跟着一长串令人咋舌的数字，以及一个百分比——年化收益率：9.8%。
秋棠的目光，在那灼目的金色，与自己名字旁刺眼的猩红之间，来回移动。
殿外催命的更鼓，早已杳然。
但这里，似乎有另一种无声的鼓点，随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跳动的数字，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这一世，这无宫墙的深宫，生路又在何方？
而那沈浩名字后高悬的“9.8%”，像一只华美的金蛛，正悬在业绩榜的顶端，静静结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