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卉卉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播种器掉在地上。一个不知何时走到身后的黑衣人，正站着看着自己，似乎已经看了一会儿了，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对着自己。
“是！”肖卉卉下意识地站直，低着头，心中的惊吓让肖卉卉不敢再发声。
“你的当前作业进度，落后本作业区平均值百分之八。”黑衣人的目光落在数据板上，声音平淡无波，“解释。”
肖卉卉心脏狂跳，脑子飞速运转：“报、报告！我……我在调试设备，确保播种深度和覆土均匀度！”肖卉卉急中生智，找了个听起来很“专业”的理由。
黑衣人微抬起眼皮，看了她两秒。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检查一个运转不太顺畅的机器零件。“跟上进度。今日贡献点基础值0.8，根据你当前效率，预估获得0.74。接下来继续落后，将影响明日任务分配。”
说完，他不再看肖卉卉，俐落的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让肖卉卉呼出一口气，明白这一关算是过了。
贡献点！果然是类似绩效的东西！而且还能影响后续任务！肖卉卉感到一丝紧迫。不管这“贡献点”具体有什么用，多点总没坏处。
肖卉卉深吸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专注手上的工作。但肖卉卉没有盲目加速，而是开始调整自己的动作细节。不再完全依赖播种器自带的覆土板，而是在种子入土后，用脚小心地将周围的浮土拨拢到种穴上方，轻轻踩实，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堆。
这样既能更好地保护，防止种子被风吹走或暴晒失水，又能明显标记出播种位置，方便后续检查。
虽然每个动作多花了一两秒，但因为肖卉卉动作更流畅精准，减少了一些无效移动，整体速度反而慢慢追了上来。
更重要的是，这种“精耕细作”的感觉，让肖卉卉找回了些许身为农业人的踏实感，不再觉得自己只是个执行指令的机器，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而是在这片陌生的赤红土地上，真正地开始了自己的“播种”。
肖卉卉预估这枯燥的重复劳动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但在休息时间被点名过后，肖卉卉吸取了教训，努力的工作，倒也没出现什么差错了。
正午时分，尖锐的电子哨音刺破旷野的寂静。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同时停下手里的工作，然后按照地面上重新亮起的光路指引，沉默地返回那栋一开始进入的庞大建筑。
肖卉卉随波逐流，来到在一个空旷得能听到回声的大厅中，看已经坐下人手中的餐盘，现在应该是吃午饭了。
每人领取一个标准餐盘：一块灰绿色的糊状营养膏，两片颜色、质地正常的面包，一杯澄清的饮用水。
这一餐肖卉卉看着味道就觉得寡淡至极，估计就仅能提供基本的饱腹感，但肖卉卉不敢有任何反应，谨慎的跟随队伍，学着“K-75”他们打饭吃饭，不敢再有任何不同。
就餐时，依然禁止任何形式的交流，数百人坐在长条桌两侧，默默进食，只有餐具与餐盘轻微的碰撞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肖卉卉味同嚼蜡地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除了咀嚼声和远处黑衣人规律的巡逻脚步声，肖卉卉甚至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
饭后，有半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所谓活动，就是被限制在一个设有固定座椅的休息区内，可以阅读（书架上只有《标准播种操作规范》、《种植相关设备使用基础手册》和厚如砖头的《管理条例》），可以静坐发呆，但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聚集交谈，实际上似乎还怕着什么也没有人交流。
肖卉卉选了角落的位置，拿起一本《管理条例》假装翻阅，眼睛却透过书页边缘，偷偷观察四周。肖卉卉注意到有些人手腕上戴着款式统一的简易电子表，除了时间，还显示着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肖卉卉看向自己的手腕，只有一个极薄的、没有任何显示功能的金属环。
“编号，是身份标识。贡献点，是积分或绩效。军事化管理，绝对服从，禁止交流，监控无处不在……”肖卉卉脑中拼凑着线索，“高保密级别的农业研究基地？超级企业的封闭式农场？但管理的也太夸张了吧？一个个冰冰冷冷的像个机器，而且为什么这里的人……状态这么差？”
看着那些空洞麻木的眼神，那些条件反射般的服从和恐惧，不像是普通工人。肖卉卉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重复上午的播种。肖卉卉负责的B-7区全部播完后，她被临时调到相邻的C-2区，进行“出苗情况初步核查”。这是肖卉卉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这里“成功”生长出来的作物，感谢天公作美，给自己创造了机会。
那是十几排稀稀拉拉的植物，大约十厘米高，茎秆细弱得仿佛一碰就断，叶片窄小蜷缩，颜色是极不健康的淡黄绿色，夹杂着些许焦枯的边沿。整体存活率目测不超过百分之六十，且长势参差不齐。
肖卉卉看着这些陌生的植物，确认自己记忆中没有见过这种植物，但它们的状态，自己还是能看出它们的不健康。肖卉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植物的根部，查看起来，根部的土壤干燥板结，根系发育极其不良，主根短浅，侧根稀少。
“水分严重不足，温度胁迫，土壤结构恶劣，缺乏有机质和几乎所有必需的中微量元素……”肖卉卉在心里列出一长串问题，“这种管理水平，能产出东西才是奇迹。可是……”
肖卉卉忽然想起晨会时那个冷面男人宣读的数据：“昨日播种面积达标率98.7%”。
如果这种出苗率和长势都能算作“达标”，那这里的生产标准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他们追求的，根本就不是作物的产量和质量，而是……“完成播种这个动作”本身？
这个念头让肖卉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叮叮叮…叮叮叮…”核查工作伴随收工的铃声而结束了。
在列队返回建筑之前，肖卉卉经过一片刚刚完成喷灌的地块。细密的水雾在暗紫色天空和双阳光芒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般的微光，给这片赤红枯燥的土地带来一丝虚幻的生机。
肖卉卉看着这美好又带着点诡异的环境，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