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家公馆门口离开后,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过多言语,白幼宁紧紧牵着依萍的手,像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将心底的暖意一点点传递给她。乔楚生走在两人身侧,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一路沉默护送,却用最安稳的姿态,替她们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纷扰。
回到白幼宁位于法租界的住处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暖黄的灯光从窗内透出,将屋子映照得格外温馨,与方才在街头所经历的冰冷羞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推开门的那一刻,依萍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连日来积攒在心底的委屈、疲惫与茫然,在这一方属于她的安稳小天地里,缓缓浮现出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许就只能在舞厅的霓虹之下,靠着唱歌勉强维生,在他人的目光与非议之中,浑浑噩噩地走下去。她孤苦无依,无亲无故,母亲离世之后,她便成了这世间最孤单的人,除了一副嗓子,一无所有。可如今,她身边有了白幼宁这样真心待她的朋友,有了乔楚生这样愿意护着她的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需要任由他人践踏尊严,任人欺凌。
心底那股不甘就此沉沦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清晰而强烈。她不想再一直做那个依附他人、只能在风月场里讨生活的白玫瑰,她想拥有属于自己的本事,想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仅能够保护自己,也能够为护着她的人,尽一份心力。
三人刚在客厅落座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声音规矩而谨慎,显然是乔楚生手下的人。
乔楚生抬眼示意了一下,沉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短打、神情干练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此人是乔楚生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小赵。他进门之后先是对着乔楚生恭敬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白幼宁与依萍,随即低下头,神色严肃地开始汇报案情。
“探长,下午我们查的大上海后面巷子命案的线索有了新的进展,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排查了附近所有的摊贩与路人,找到了两名目击者,他们所描述的嫌疑人特征,与依萍小姐此前所说的基本一致。”
乔楚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情专注,语气沉稳地问道:“具体说清楚,外貌、身形、衣着、离开方向,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是。”小赵立刻应声,继续开口,“目击者称,嫌疑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岁上下,身形偏瘦,身高在五尺七寸左右,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褂,下身是深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逃跑的时候方向是往西,往棚户区那边去了。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特征十分明显,左脸颊靠近眼角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两寸长的刀疤,从眼尾一直延伸到颧骨位置,形状细长,颜色较深,一眼就能认出来。”
乔楚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依萍,语气平和地询问:“依萍,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疤的位置、长度,是否有出入?”
依萍立刻回过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没错,就是这个位置,长度也差不多,确实是从眼尾到颧骨,一道细长的刀疤,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跑得很快,但是那道疤很显眼,我一眼就记住了。”
“好。”乔楚生转头看向小赵,语气果断地吩咐,“把这些特征全部记下来,立刻印发下去,让巡捕房所有外出巡逻的人,还有帮里所有的兄弟,全部留意符合这个特征的人,尤其是西边棚户区一带,一旦发现踪迹,立刻汇报,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小赵连忙应下,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快速将依萍所说的细节一一记在纸上,一字不落,“依萍小姐说得清楚,属下已经全部记下来了,保证不会出错。”
“下去办事吧,有消息第一时间回报。”
“是,探长!”
小赵恭敬地应了一声,再次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屋子,关门的声音轻而稳,没有打扰到屋内的氛围。
待手下离开之后,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暖黄的灯光洒在三人身上,气氛平和而安稳。乔楚生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脑海中依旧在梳理着命案与烟土案的关联,这起案子看似是街头仇杀,实则牵扯到背后庞大的烟土链条,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
白幼宁靠在沙发上,看着身旁安静坐着的依萍,见她眉眼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便主动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慰:“依萍,别想下午的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和楚生哥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依萍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泛起了一丝坚定的光芒,她看着白幼宁,又转头看向乔楚生,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幼宁,楚生哥,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乔楚生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她,眼神温和,没有半分压迫:“你说,我们听着。”
依萍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而诚恳,带着一丝对过往的释然,更带着对未来的期盼:“我在幼宁家住了这么久,承蒙你们照顾,我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之前我孤苦无依,没有任何依靠,只能去舞厅唱歌谋生,那是我唯一能走的路,我没有选择。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你们,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了真心待我的人,我不想再一直这样下去。”
“唱歌这件事,我知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不想就这样沉沦下去,我想学点东西,想学一门真正的本事,不求能有多大的出息,只希望以后能够帮到你们,能够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尽一份力,而不是一直被你们保护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得真诚而恳切,眼底没有半分矫情,只有对新生的渴望,对自我价值的追寻。她受够了任人欺凌的日子,受够了一无所有的窘迫,更受够了只能依附他人、毫无还手之力的脆弱。她想要站起来,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白幼宁听得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满脸赞同地说道:“依萍,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我早就觉得,你不该一直待在舞厅里,你那么聪明,那么冷静,学什么都能学得会,我们都支持你!”
乔楚生也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赞许,他看着依萍坚定的眼神,心中清楚,这个姑娘骨子里的倔强与清醒,远比旁人想象得更加珍贵。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认真思索了片刻,结合自己平日里查案的需求,结合依萍的处境与身边人的情况,缓缓给出了一个最适合、也最有用的建议。
“依萍,你若是真心想学一门能够帮到大家、也能护住自己的本事,我建议你,学医,去正规的医学院读书,学习一些简单外伤处理、常见病的护理、基础的药理、急救的技能和一些简单的中医常识,最好再能学一点妇产科的东西。”
“去医学院读书?”依萍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却也带着一丝期待。
“没错,去医学院。也不用太深,就把我给你说的这些比较实用的学了就行。”乔楚生语气认真地解释,“我平日里在巡捕房查案,接触到的命案、伤患不计其数,现场勘察、伤情判断、急救处理。我们这一行人常年在外奔波,查案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危险,难免会有磕碰受伤的时候,身边若是有自己人懂医术,不仅能及时处理伤口,还能在关键时候帮上大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你也不用天天去上课,还能干点自己想干的事情也有过硬的本事,不管是留在我们身边帮忙,还是以后自己开诊所,都能堂堂正正立足,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再回到舞厅那种地方。这是能让你彻底站稳脚跟的路。”
白幼宁一听,立刻拍手赞同,连忙凑上前补充,把平日里查案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依萍,楚生哥说得太对了!你不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同伴,叫路垚,他也是我们身边得人,脑子特别聪明,观察力强,破案全靠他梳理线索、分析案情,是我哥办案的好帮手。他这两天不在,等他回来,介绍你们认识。我们每次出去查案,都免不了遇到危险,我哥身手再好,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我们身边一直都缺一个懂医术的自己人。”
“你要是去医学院学医,以后咱们就是完整的一伙人了。查案有路垚,保护大家有楚生哥,跑腿沟通有我,再有你负责医护与伤情判断,相互之间有个照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用怕了。而且以后我要是生病了、受伤了,你就在我身边,多方便呀!”
依萍听着两人的话,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朗与坚定。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认真:“好,我学!楚生哥,幼宁,我听你们的,我去医学院学医!”
乔楚生看着她爽快的样子,微微点头,随即语气沉稳地补上一句:“你要是去医学院,学费、书本费、日常花销你都不用担心,全部由我来出。”
依萍一听,立刻皱起眉,连忙摆手拒绝:“那怎么行?我已经麻烦你们够多了,怎么还能让你出钱给我交学费。”
白幼宁立刻笑着拉了拉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哎呀,没事没事,让他出,他有钱!我们平时,包括路垚在内,花的用的都是他出的钱,我楚生哥啊,最不缺的就是钱,你别管,让他出就行了!”
依萍依旧有些过意不去,轻声说道:“好吧……那我记着,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还给你。”
乔楚生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又坦荡,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底气:“没事,不用。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小丫头的学费都负担不起。”
一句话,说得轻松自然,却让依萍心头一暖,再也不好意思继续推辞。
乔楚生接着说道:“既然你决定了,那入学的事情我来安排。法租界里最好的西医医学院,我来帮你办理入学手续,课程、教材、班级全部给你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去读书,其他的事情都不用你操心。”
“真的吗?太好了!”白幼宁开心地拉住依萍的手,“依萍,以后你就是医学生了,再也不用去舞厅唱歌了,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依萍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被注定,只能在泥泞中挣扎,可如今,因为眼前这两个人,她终于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她转头看向乔楚生,语气真诚而感激:“谢谢你,楚生哥。”
乔楚生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温暖:“不用客气,我们是自己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依萍轻轻点头,将这份感激与温暖牢牢记在心底。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写,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陆依萍,她有了朋友,有了依靠,有了想要追寻的目标,有了立志新生的勇气。
而另一边,关于巷子命案的追查,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那道左脸颊两寸长的刀疤,那名逃往棚户区的嫌疑人,究竟是谁?那牵扯不断的烟土链条,又是怎样的发展?这都在乔楚生搜集的种种证据中,一步步向着真相靠近。
依萍坐在温暖的灯光下,看着身边真心待她的两人,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暖意,心底的不甘与倔强,化作了前行的力量。她不甘沉沦,不愿向命运低头。
她立志新生,要为自己,为身边之人,活出最耀眼的模样。
学医之路,或许漫长,或许艰辛,可她无所畏惧。从今日起,放下过往的伤痛,斩断所有的牵绊,以全新的姿态,迎接属于她的未来。
命案未结,前路漫漫,可她不再孤单。
有友相伴,有志在心,新生之路,自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