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小满就醒了。生物钟和紧迫感让她在窗外刚泛起鱼肚白时就睁开了眼。身体仍泛着酸疼,不过较昨日已舒缓许多,至少那恼人的烧已彻底退去。她深吸一口依旧寒冷但不再那么刺骨的空气,掀开薄被坐起身。
今天要去镇上。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她迅速穿好衣服——那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又从怀里掏出昨晚省下来的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就着昨晚周二丫送来的、已经凉透的野菜汤残汁,慢慢咀嚼着。压缩饼干口感粗糙,但饱腹感很强,热量也足。剩下的半块,她小心地用原本的银色包装纸重新包好,贴身放好。
周二丫也早早地来了,她缩着脖子,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然而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一丝紧张。
“小姐,都按您说的,跟我娘打过招呼了。我娘说,让您小心些,钱婆子那边……”
“我知道。”林小满打断她,把三条帕子和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一米棉布(花掉3积分,现在积分只剩1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系在身上,“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走出破败的院子,踏上了通往清水镇的小路。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如一层轻薄的灰纱,悠悠地笼罩着田野与远山。路边的枯草与灌木丛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霜花,每一步踏下,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霜花迅速融化,打湿了她们本就单薄的鞋面与裤脚。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湿冷的布料贴在脚踝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周二丫本来执意要跟着,被林小满拦下了。“你留在家里,帮我看着点动静。万一钱婆子或者她那俩跟班过来找茬,你就说我去找王账房了,或者随便编个理由拖住她们。”王账房是沈家派来定期查看农庄账目的人,钱婆子多少有些忌惮。
周二丫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紧张兮兮地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
林小满一个人走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几个同样早起的农人,肩上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脚步匆匆地从她身旁掠过,瞥见这位瘦弱女子独自前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低头专注于自己的路途。她微微低着头,将包着帕子和棉布的包袱抱在胸前,脚步却迈得很快,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欺负的。
清水镇不算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散落着些铺面和住户。此刻时辰尚早,许多铺子还没开门,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林小满按照周二丫说的,直奔镇东头。很快,她就看到了那间门口堆着些箩筐、麻袋、坛坛罐罐的铺子,一块褪了色的旧木招牌挂在门楣上,隐约能看出“刘记杂货”四个字。
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深蓝色棉袄、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晨光,眯着眼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林小满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叮当一声轻响。
刘老板抬起头,看见是个面生的瘦弱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习惯性地问:“姑娘,要点什么?”
林小满走到柜台前,没有去看货架上的东西,而是直接打开了随身的小包袱,将三条帕子和那卷棉布放在柜台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色棉布,边缘锁边细密匀称,其中两条还绣着简单的兰草纹样,针脚虽不算顶好,但也干净利落。棉布则是系统出品,质地均匀细密,颜色纯白,在这个时代算是相当不错的料子。
“老板,您这儿收帕子吗?还有这布。”林小满开门见山,语气平静,眼神清澈地看着刘老板。
刘老板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算盘,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帕子和棉布之上。他先是轻轻拿起那三条帕子,逐一细细翻看,手指轻轻捻动着布料,感受其质地,随后又凑近眼前,仔细端详着锁边和绣花的工艺。当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那卷系统棉布时,动作瞬间凝滞,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他缓缓拿起布匹,迎着光线细细审视着经纬的走向,又轻轻抚摸着布面,感受其细腻的手感,脸上的神色也由最初的平淡逐渐转为凝重与认真。
“这布料……”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射向林小满,“姑娘,这布……究竟是哪来的?”
“自家织的。”林小满面不改色地撒谎,脸上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这个年龄少女的淡淡羞怯和期待,“家里有台小织机,线也是自己纺的,就织了这么些。您瞧瞧,这成色还中意不?”
刘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两条绣了兰草的帕子,摸了摸绣纹,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姑娘,你这帕子,布料还行,锁边也过得去,绣花嘛……勉强算工整。这白布,”他指了指那卷系统棉布,“质地倒是不错,少见的光滑匀实。这样吧,帕子,没绣花的,十文一条。绣了花的,十五文。至于这布,考虑到其质地光滑匀实,按市价,七十文一米。你看怎么样?”
林小满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没绣花的帕子成本主要是时间和棉布(但系统棉布她用来做对比和当诱饵了,实际帕子是周二丫娘俩买的粗布边角料做的),绣了花的加了手工。刘老板给的价,比预想的稍低,但考虑到是直接卖给商铺,免去了摆摊的麻烦和风险,也算合理。至于系统棉布,七十文一米,对比她付出的3积分,换算下来……
她脸上露出些许犹豫,像是挣扎了一下,才小声说:“老板,这帕子……我绣得挺费工夫的。这白布,家里织得可不容易……您瞧,没绣花的十二文,绣了花的十八文,布八十文一米,您看成不?要是成,往后有了好的,我还往您这儿送。”
她没提“独家”、“长期”之类的词,但话里话外给了对方一个想象空间。
刘老板又掂了掂手里的布,瞅了瞅帕子,再瞧了瞧林小满虽瘦弱却眼神清亮镇定的模样,心里暗自盘算起来。这白布料子确实好,转手卖出去利润不小。帕子虽然普通,但胜在干净整齐,在镇上也能卖得动。这小姑娘看着不像普通农女,说话也有条理……
“成!”刘老板一拍柜台,爽快道,“就依你!帕子没花的十二文,有花的十八文。布,八十文一米!以后有好东西,可记得先往我这儿送!”
林小满心里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感激的笑容:“谢谢老板!”
算账很快:两条绣花帕子共三十六文,一条素帕十二文,一米棉布八十文,总计一百二十八文。
刘老板从柜台下的钱匣里数出铜板,一枚一枚放在林小满摊开的手心里。铜板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沉甸甸地落在手心,叮叮当当地响着。
“姑娘,你这帕子和布要还有,尽管送来。我这儿都收。”刘老板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林小满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然后,她才指着货架:“老板,您这儿有棉花吗?最实惠的那种。”
“有!新弹的棉花,暖和着呢!”刘老板来了精神,引她到后面,那里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他打开一个,露出里面雪白蓬松的棉花,“你要多少?”
“先来二斤。”林小满估摸着做一床厚实的被子大概需要的量。
“好嘞!”刘老板利落地称出二斤棉花,用草纸包好。接着又按林小满的要求,称了十斤最便宜的糙米,二斤粗盐,又扯了两米灰扑扑但厚实耐用的粗布。算盘噼啪一响:“棉花二斤,四十文。糙米十斤,二十五文。粗盐二斤,五文。粗布两米,四十文。一共一百一十文。”
林小满掏出刚才卖的一百二十八文,又加上原主的十二文,凑足一百四十文,付了账,还剩下三十文。
看着手里剩下的铜板,又瞅了瞅怀里抱着的物资——蓬松的棉花、沉甸甸的米盐、厚实的粗布,林小满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些是实实在在能改善生存质量的东西。
“老板,您这儿有便宜的油吗?炒菜用的。”她想了想又问。
刘老板指了指角落一个小陶罐:“菜籽油,就剩这点底子了,算你三文钱拿走。”
林小满爽快地付了钱,将那半罐油也小心地放进米袋旁边。
告别刘老板,她双手环抱着这一堆东西,开始往回走。东西虽不算特别重,但对于这具久病初愈、尚显羸弱的身体来说,仍是个不小的负担。她走得很慢,走走歇歇,胳膊酸了换只手,肩膀疼了把东西放地上歇口气。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棉花和布拿回去后,得赶紧动手缝制被子和厚实的衣服。糙米和盐可是重要的战略储备,得好好保存。油嘛……暂时还用不上,先找个地方存起来。
回到农庄时,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破败的农庄镀上了一层短暂的金边。
周二丫一直守在门口,双手不停地搓着,双脚也时不时地跺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向小路上张望着。看到林小满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迎了上去。
“小姐!您可回来了!”她接过林小满手里一部分东西,一低头,看见那包蓬松的棉花和厚实的粗布,还有米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小姐!这、这么多东西?卖帕子的钱哪够买这么多东西啊,您……您哪来的钱?”声音都因为惊讶变了调。
林小满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想笑,但实在累得没力气,只简短道:“赚的,买的。进屋说。”
两人进了屋,关好门。林小满把东西一样样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上。周二丫看着这些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尤其是那包雪白的棉花,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雪白的棉花,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缩了回来,生怕自己的手会弄脏了这珍贵的棉花。
“小姐……您真的……发财了?”周二丫的声音还在发颤。
林小满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发什么财?这可是咱们接下来活命的根本。”她指着那些东西:“棉花用来做被子,粗布做衣裳和被面。米和盐嘛,留着慢慢吃。”
周二丫捂着脑门,嘿嘿傻笑起来,但眼睛还是粘在那包棉花上移不开。
林小满没再解释,拿出新买的针线(比系统给的针线包里的普通些,但够用),又翻出昨天从系统兑换的针线包,将两样针线放在一起。她准备开始缝被子。
上辈子她是财务,但独立生活久了,基本的缝缝补补还是会的。虽说手艺比不上专业绣娘,可缝个被子、补件衣服还是不在话下的。她穿好针线,比划了一下布和棉花的大小,就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针脚谈不上细密均匀,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能把棉花固定住就行。
周二丫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道:“小姐,要不……我来吧?”
林小满抬起头:“你会?”
“会!”周二丫用力点头,接过针线,“我娘教过我缝补衣裳被子,我手脚还算麻利。”
林小满将信将疑地把针线递给她,自己挪到一边休息,揉着发酸的手臂和肩膀。
周二丫接过针线,坐在床边,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开始飞针走线。她的动作果然利落,穿针引线又快又稳,针脚细密匀称,比林小满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她点了一根系统蜡烛,比油灯明亮许多)将周二丫瘦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晃动,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或许,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真的可以有一个小小的、暂时的盟友。
“二丫,”林小满忽然开口,“等被子缝好,剩下的布,给你和你娘也做件厚实点的冬衣吧。棉花也分你们一些。”
周二丫穿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差点扎到自己。她回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姐……这、这不行……这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行的?”林小满语气平和,“东西买来就是用的。你们帮我,我都记在心里。这就算……工钱的一部分。”
周二丫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小姐!我、我一定好好干!我娘也会感激您的!”
林小满摆摆手,没再多说。有些事,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要。
在周二丫灵巧的双手下,一床厚实的新被子很快就有了雏形。林小满则将买来的糙米和粗盐妥善收好,把油罐子放在墙角。看着这些物资,她心里那个关于“活下去”的计划,又清晰、踏实了一分。
等周二丫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新被子蓬松厚实,被面虽是灰扑扑的粗布,内里却絮着如云朵般雪白的棉花,光是瞧着,便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小姐,您试试,暖和不?”周二丫献宝似的把被子铺开,用手按了按,脸上满是期待和成就感。
林小满缓缓躺上去,厚实的棉花如温柔的怀抱般将她紧紧包裹,瞬间隔绝了硬板床的刺骨冰冷,暖意如潺潺溪流,悄然渗透全身。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暖和。”她真心实意地说。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切实的、由自己创造的“改善”。
周二丫咧开嘴,开心地笑了,那一口不太整齐却白得发亮的牙齿,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等周二丫离开后,林小满又挣扎着爬起来,就着蜡烛的光,拿出那个破旧的本子和炭笔。
穿越第三日:
身体状况: 体力略有恢复,虚弱感仍存。保暖措施初步见效。
资产变动: 现金:出售帕子三条、棉布一米,收入一百二十八文。采购棉花二斤(四十文)、糙米十斤(二十五文)、粗盐二斤(五文)、粗布两米(四十文)、菜籽油底子(三文),支出一百一十三文。结余现金:二十七文(原十二文+收入一百二十八文-支出一百一十三文)。系统积分:1/10(昨日剩余)。新增资产:厚棉被一床(自制)、冬衣材料(粗布及部分棉花)、基础食物储备(糙米十斤、粗盐二斤、油少许)。
主要活动: 前往清水镇集市,完成首次小额交易(出售手工艺品及系统物资,采购生存必需品)。初步建立与本地商户(刘记杂货)的联系。利用周二丫的缝纫技能,制作保暖寝具。
评估: 市场信息初步收集完成,交易渠道已建立。物资储备得到关键性补充(食物、保暖)。人力资源(周二丫)价值初步显现(缝纫技能、本地信息),忠诚度及可靠性有待进一步观察与巩固。
明日计划: 重点恢复体力。利用现有食材尝试制作简易餐食。进一步规划中长期生存方案(可持续收入来源)。
备注: 需警惕资金消耗速度。现金储备降至低位,需尽快开辟新的收入流。系统积分需谨慎使用,考虑兑换高价值比物资用于交易或关键改善。
写完,她吹熄蜡烛。黑暗中,新被子散发着淡淡的、棉花和粗布混合的气息。她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夜晚,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活下去,然后活得更好。
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