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拂月没有立刻去七楼。
他停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两道注视发生变化——一道是七楼红衣的规则锁定,一道是藏在黑暗里的、更冷的观察。如果红衣真的在“等”他,那另一个注视者,也该有反应了。
红衣的注视变了,变得更重,像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说:再等等。
而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却轻轻收了回去,像在给他让路。
微生拂月睁开眼,唇角弯了弯。
“好,”他轻声说,“听你的。”
他转身下楼,回到四楼。
老周他们还聚在401门口,看见他回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神更警惕了。微生拂月不在意这些,他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呢?”他问。
林晚颤声答:“陈默?他……他说去上厕所,一直没回来。”
微生拂月转身就往楼道深处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观察——楼道里的空气比刚才更冷了,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又回来了。
走到406门口时,他停下。
门开着。
和404那天早上一样。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人,但地上有一滩新鲜的水渍。和606那滩一模一样,人形的,边缘正在慢慢扩散。
陈默死了。
融化在这间屋子里,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
微生拂月蹲下来查看那滩水渍。比之前那滩更新,还有些微的温热。水渍边缘有挣扎的痕迹——几道指印,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出去。
他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行血字,歪歪扭扭——
【他不该看我】
微生拂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该看我”——意思是,陈默看了什么东西。看了什么?在这间屋子里,能看的只有……
他走到窗边,抬头往上看。
七楼的窗户开着。
不是紧闭,是开着。窗帘在飘动,像是在风里,又像是在别的什么里。
那道规则锁定的注视落下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柔。
而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却在他身后,像在确认什么。
微生拂月对着七楼的窗户,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出406。
老周他们跟过来了,看见那滩水渍和天花板上的血字,有人当场吐了出来。林晚捂住嘴,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出声。
老周脸色铁青:“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看了什么?”
微生拂月指了指天花板上的血字:“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微生拂月往401走,“但我知道一件事——被七楼‘看见’会死,看见七楼也会死。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什么?”
“被允许。”
夜幕什么时候降临的,没有人知道。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区别,窗外永远是浓稠的黑暗。但当那阵熟悉的童谣声再次响起时,所有人都知道:入夜了。
“……七楼姐姐红衣飘,看见她的人跑不掉。跑不掉,也要跑,跑到楼下命没了……”
这一次,童谣声比前两晚更近。
近到像是在四楼的楼道里唱的。
所有人都缩在401房间里,按照微生拂月的要求,熄了灯,不敢出声。门锁着,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微生拂月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但他没有睡。
他在数。
数童谣的遍数。数脚步声的次数。数那两道注视变化的频率。
第三遍童谣结束时,脚步声停在门外。
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
但这一次,门外没有站太久。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很轻,像用手指甲敲的。
房间里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
“咚咚咚。”
又是三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隔着门板,飘飘忽忽——
“开门呀……”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轻,像风里飘着的丝线。
“开门呀……我好冷……”
有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微生拂月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门缝下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有东西站在外面。他能看见那道黑影的轮廓,纤细的,像是女人的身形。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两道注视。
果然,下一秒,七楼的规则注视压了下来,像一道屏障,把他和那扇门隔开。
而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骤然变得锐利
门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开门呀”,变成了尖叫——尖锐的、凄厉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被撕碎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门缝下的光重新透进来。那道黑影消失了。
微生拂月站起身,走到门边,俯身从门缝下往外看。
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地上有一滩灰烬,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烧尽了。
灰烬里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像是布料,又像是皮肤。他捡起一片,凑近看,是红色的。
红衣的碎片。
那个敲门的东西,被烧成了灰。
谁烧的?
他抬起头,往楼道尽头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很冷,很淡,像深冬的湖水,又像某种远古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微生拂月。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
但微生拂月瞬间明白了——
那滩灰烬,是他烧的。
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也是他的。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一直盯着他的,除了七楼的红衣,还有这个男人。
微生拂月站起身,和那个男人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微生拂月先开口。他的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和算计,语气轻松得像在咖啡店搭讪陌生人——
“你盯了我三天,终于舍得从黑暗里出来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微生拂月,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回眼睛。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微生拂月面前。
近距离看,这个男人更不像“人”。五官完美得像雕刻出来的,皮肤冷白,没有一丝血色。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幽深,淡漠,像藏着整个深渊。
他低头看着微生拂月,忽然问:“你不怕我?”
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微生拂月笑了,眼底却没有温度:“怕你什么?怕你烧死那个东西?还是怕你盯着我看?比起你,我更怕七楼的规则。”
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一个画家。”男人的目光落在微生拂月的指尖——那里还沾着颜料,洗不掉的那种,是常年画画留下的痕迹,“会画画的。”
微生拂月挑眉,心里瞬间有了判断:这个男人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微生拂月”这个画家。
“你找画家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那只手修长冷白,骨节分明,像艺术家的手,也像杀过人的手。
他轻轻一抬。
微生拂月身后那扇门——401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房间里没有人敢出来。
楼道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微生拂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人很强。
强到可以随手烧死副本里的鬼东西,强到可以无视规则,强到让那道藏在黑暗里的注视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但他站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用平等的、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语气。
微生拂月的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
无限世界里,有这种实力的玩家,不可能默默无闻。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听说过——老周那些“老玩家”也没提过。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是玩家。
或者说,他是规则本身。
但不管他是什么,有一点很明确:他很强。强到可以在这栋楼里横着走,强到可以让那些鬼东西灰飞烟灭。
这种人,是危险,也是机会。
微生拂月向来很会抓住机会。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算计——
“刚才那个东西,是你烧的吧?谢谢了。要不是你,我们今晚可能得死几个。不过,你找的那个画家,是我吗?”
男人看着他,目光没有波澜。
但微生拂月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男人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嘴唇上。
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微生拂月心里有数了。
他继续笑:“我叫微生拂月。你呢?”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薄淮煜。”
“薄淮煜。”微生拂月念了一遍,点头,“好名字。你是老玩家?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
“刚来?”微生拂月挑眉,“刚来就这么强?”
薄淮煜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微生拂月,忽然问:“你要去七楼?”
微生拂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件事,他只在心里盘算过,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男人怎么知道的?
除非——
他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听,在看,在等。
微生拂月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狡黠了:“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一直在偷看我?”
“那道目光。”薄淮煜说,“它在等你。”
“那道目光”不是指他的目光,是指七楼红衣的规则锁定。
微生拂月微微眯眼:“你也感觉到了?”
薄淮煜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楼道尽头走了几步,停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七楼的方向,一片黑暗。
但他看着那里,像看着很熟悉的东西。
“它在等你去开门。”他说,“那扇门,只有你能开。”
微生拂月走到他身边,也抬头往上看,语气里带着试探:“你怎么知道?难道那扇门是你锁的?”
薄淮煜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渊:“是。”
楼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微生拂月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锁上的?什么意思?他是这栋楼的主人?还是——他是这个副本的……
“别猜了。”薄淮煜说,语气淡淡的,“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微生拂月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那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帮你打开那扇门之后?”
薄淮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微生拂月,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回眼睛。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久。
久到微生拂月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想去七楼,”薄淮煜终于开口,“我陪你去。”
“为什么?”微生拂月挑眉,“我可没什么能给你的,除了……帮你开门。”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微生拂月说,“那里有东西,不该伤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微生拂月耳朵里,很重。
不该伤你。
意思是,他可以让那些东西不伤自己。
微生拂月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场无限游戏,可能变得有意思了。
他没有问“你到底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没有问那些正常人都该问的问题。
他只是弯起唇角,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好啊。那就一起。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我只是想抱大腿保命,利用你到底,你可别对我太好。”
薄淮煜看着他那个笑,目光微动。
像千年寒潭里,投进了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