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唤醒她的第一道曙光,随后才是意识。
路希卡奇十一号醒来时,仿佛浑身的骨骼都被拆散重组,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破碎般的痛楚。
她躺在那里,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陌生的感官信息如同潮水,凶猛地拍打着她残存的意识。
首先攫住她的是气味,一种复杂的,属于土地的,烟火气的,甚至是衰朽的气味。燃烧后的草木灰烬,混合着陈年木料在潮湿空气里散发的淡淡霉味,还有一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属于人与牲畜聚集生活后那股温热浑浊的气息。
这气味让她胃部不适地翻滚,与H033星球上经过H能粒子过滤的空气截然不同,也与飞船内恒定清冷的循环气体毫无相似之处。
她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觉带来第二轮冲击。头顶是交错纵横的深色木梁,雕刻着繁复却陌生的纹样,不是Hea人建筑中流畅的有机线条,而是规整对称,带着某种沉重仪式感的几何图案。
青灰色的瓦片在梁椽间露出一角,缝隙里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身下的触感是坚硬而略带弹性的,铺着某种粗糙的织物,隔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她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存在。
不是医疗舱的柔软悬浮床垫,不是飞船座椅的流体记忆材料。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开始从心脏的裂痕处滋生蔓延。
她的飞船呢?
父亲在她启程前,那双布满厚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按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嘱托呢?
“十一,你是我们的眼睛,我们的声音,去与那颗蔚蓝的星球建立桥梁。”
还有7083年的地球,那个据说已经实现了终极理想社会,科技文明抵达巅峰的对接点……宇宙研究院的成员,是否还在时空的彼端等待着她的信号?
记忆如同被暴力撕扯开的画卷,碎片纷飞,难以拼凑。只有最后那几帧画面,带着灼烧般的痛感,清晰地烙印着,妹妹十七号,那张与她有七分相似,却总是带着甜美无害笑容的脸,递过来一枚鸡蛋大小的蓝宝石。
“姐姐,这是我在H矿山深处找到的星辰之泪,据说能带来旅途的平安。让它陪着你吧,就像我在你身边。”
宝石剔透璀璨,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她欣然接过,将它嵌入飞船导航台旁的个人能量共鸣槽,那是Hea人长途星际旅行时的传统,用亲近之人的馈赠之物稳定心神。
然后呢?
航行平稳,直至某段预定要进行短距空间折叠的区域。蓝宝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又贪婪的幽蓝光芒。那光芒如同活物,瞬间缠绕上她的身体,不是保护,而是吞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流淌的,与生俱来的H能源,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被疯狂抽离,灌注进那颗冰冷的石头。
随之而去的是她的力量,精准操控能量的灵驭,感知细微波动的心域,甚至是最基础的肌体强化能力,一切都在瞬间枯竭湮灭。
飞船的能源系统发出凄厉的警报,与她的个人能量核心紧密相连的防护罩首先崩溃,紧接着是导航,动力,生命维持。剧烈的颠簸,金属扭曲的尖啸,控制台爆出的电火花灼伤了她的手臂,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你醒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痛苦的回溯。
不是Hea人语言那独特的带着能量谐振频率的音调,而是一种陌生却奇异地能在她此刻贫瘠的意识中形成明确意义的发音方式。她甚至能听懂。
十一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脖颈转动一个微小的角度。疼痛再次席卷,但她忍住了呻吟。
床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男性人类。他穿着深咖色西装,质地看似柔软,样式古怪,包裹着颀长的身躯。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在煤油灯摇曳的,带着晕黄光圈的照明下显得清隽,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睛里有关切,有审视,有好奇,但最深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像她曾在H033星球某片古老湖泊边见过的深潭之水。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布巾,似乎刚才正在为她擦拭额角。见她看来,他动作顿住,将布巾放在一旁的一个铜盆边缘。
“这……是哪里?”她听到自己发出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用的正是对方的语言。她的大脑仿佛有一个虽然破损,却依然在顽强运作的翻译模块,在榨取她最后的精力。
青年似乎并不意外她能说话,或者能听懂他的语言。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像是怕惊扰了她:
“河南地界,洛阳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庄子。三天前,我押运一批药材回城,车队在山谷北麓发现了一场……堪称奇特的坠毁。一架我从未见过样式的飞行器,残骸还在冒着奇怪的烟,没有火光,但有股焦糊味。然后,我们发现了你,昏迷在撞击形成的浅坑边缘。”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你伤得很重,多处骨折,内腑也有震荡。我略通医术,庄子上也有常驻的大夫,为你做了应急处理。你已经昏睡三天了。”
飞行器残骸……他还看到了残骸。十一号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暴露的风险。但此刻,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匮乏,更别提处理善后。
她试图调动体内哪怕一丝一毫的H能,运用最基本的自愈能力来缓解疼痛,加速恢复。
然而,意识沉入体内,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与空虚。
曾经如江河奔涌,与星球核心共鸣的能量之海,如今干涸见底,只剩下龟裂的河床和散落的能量碎屑。超能力如同被连根拔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的她,剥离了Hea人最骄傲的种族天赋,与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普通又脆弱的人类女性,似乎已无本质区别。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现在……是哪一年?”她问,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笼罩。
青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焦距且盛满茫然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清晰而平稳地回答:
“民国七年。”他似乎考虑到她可能对年号陌生,又补充道,“若按西历,是1918年,春三月。”
轰——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确切的年代被证实,十一号仍感觉仿佛有冰冷的宇宙风暴直接贯穿了她的灵魂。
1918年。民国七年。父亲给她的坐标,是7083年的地球,那个早已实现了共产主义,科技文明巅峰的时代。这不是简单的降落偏差或坐标错误,这是可怕的时空错乱。
飞船在能量暴走和系统崩溃的瞬间,可能撕裂了脆弱的时空结构,将她抛入了历史长河的错误支流。
更糟糕的是,她的记忆除了最后那惨烈的坠毁瞬间和关于蓝宝石的少许片段,关于任务的具体细节,关于H033星球近期的政局,关于父亲更深层的担忧,关于十七号……许多关键部分都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雾,又像是被那该死的蓝宝石一并吸走了。
恐慌不再仅仅是藤蔓,它变成了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可悲的是,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虚弱和认知的冲击,让她连恐惧这种情绪都显得迟钝而无力,只剩下一种沉入深渊般无边无际的茫然。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做什么?我……还能回去吗?
“我是莫汀。”青年再次开口,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他的声音像是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虽然不知道能否承受重量,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着力点。
“家父名讳上思下量,现为洛阳驻防督军。此处是我家的一处别庄,相对清净,便于养伤。不知姑娘……该如何称呼?”
名字。一个标识,一个在这个陌生时代,陌生星球,陌生人群中的代号。路希卡奇十一号,这个承载着H033星球最高继承人荣耀与责任的名字,此刻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危险。它像一盏明灯,会立刻将她与异类联系起来。在能量全失,记忆残缺,处境未明的此刻,这无异于自杀。
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照亮了她沾染尘灰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脸庞,和那双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睛。几秒钟,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掀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却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路十一。”
路,取族姓“路希卡奇”之首字,亦是前路未卜之“路”。十一,是她曾经的序列,也是她此刻全部的自己,一个从十一号坠落成十一分的,破碎的异星来客。
莫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对这个简洁到有些生硬的名字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一直温在炭炉上的清水,小心地端过来。
“路姑娘,你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大夫说,至少一个月内不可下地走动。外界之事,不必多虑,暂且安心在此处静养。”
他将碗沿轻轻凑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种与这个铁血军阀家庭似乎不太相称的细致与耐心。
“庄子内外都有兵士守卫,安全无虞。待你能起身了,若想知道那飞行器残骸的情形,或是有其他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路十一,她在心中默念这个新的名字,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新的身份,就着莫汀的手,小口啜饮着。
她的目光掠过他骨节分明,握着粗瓷碗的手,掠过他沉静温和的眉眼,掠过这间古朴而陌生的屋子,最终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成方格的,沉沉夜色。
1918年。中华民国。洛阳。莫汀。
她的飞船碎了,她的能量没了,她的记忆残了,她的使命悬在了遥不可及的未来。
而她,路十一,一个失去了星辰羽翼的坠落者,必须在这个充满硝烟与未知的古老年代,先学会……活下去。
窗外的夜,浓稠如墨,没有H033星球上空永恒璀璨的星环,只有几颗疏朗冰冷的光点,遥远地闪烁着。仿佛在嘲笑着她跨越光年的旅程,最终止步于这片陌生又厚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