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重新用自己的双脚踩在大地上,感受脚底透过布鞋传来的,属于泥土,草根和碎石的真实触感,这对路十一而言,其意义远超简单的伤愈。
这具身体,在失去H能的滋养后,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真实。每一步,肌肉的牵拉,骨骼的承重,甚至肺叶扩张吸入的略带硝烟和草木灰气息的空气,都在提醒她:
你在这里,真实又脆弱地存在着。
莫汀选了一个晴朗的午后。马车驶出庄子,沿着黄土路颠簸前行,两侧是初绿的田野和疏落的村庄。
路十一靠在车厢内壁,透过晃动的布帘缝隙向外望。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佝偻着背,衣衫褴褛。村口枯树下晒太阳的老人,眼神浑浊。偶尔跑过的孩童,赤着脚,脸上带着懵懂的欢快,也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这是一幅动态的,充满烟火气,却也处处透着贫瘠与艰辛的画卷,比莫汀口中的任何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她来自一个资源按需分配,个体能力得到极大发展的社会,眼前这种原始的基于土地和体力的生存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陌生,甚至是一丝……愧疚?为了她那远在星辰之外的使命,她坠落于此,是否也是某种对这片土地的侵扰?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转入一条更狭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最终在一片背阴的山谷入口处停下。
“就在里面。”莫汀先下了车,伸手想扶她,路十一轻轻摇头,自己撑着车辕,略显笨拙地落地。腿脚还有些虚软,但站立无碍。
踏入山谷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焦糊金属熔炼后冷却,以及某种奇异臭氧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路十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片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区域,植被被彻底摧毁,裸露的泥土和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琉璃状质地,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油亮光泽。
散落其间的,是她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飞船残骸,不再是流线型的银白色光泽外壳,而是扭曲,撕裂,炭化的金属片,大的如门板,小的如指甲。
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能量过载爆炸痕迹,呈现放射状。属于H033星球科技的独特合金,在1918年地球的阳光下,闪烁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冽而绝望的光。
山谷周围拉着简单的警戒绳,插着“莫”字小旗,十余名持枪士兵散布在远处高坡上,背对着山谷,显然是在阻止任何人靠近。
看到莫汀,带队的小跑过来,敬了个礼:“二少爷,按您的吩咐,三天一轮岗,没人靠近过中心区域。”
莫汀点点头:“辛苦。我们去看看,你们守好外围。”
“是!”
路十一走向那片废墟。每一步都踩在灰烬和碎渣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这里的每一片扭曲的金属,都曾是她飞船的一部分,承载着她的希望和使命。
如今,它们像巨兽的尸骨,凄凉地曝晒在异星的天空下。她蹲下身,捡起一小块边缘已经钝化,但内侧仍能看到精密能量回路的碎片。
指腹摩挲过那陌生的粗糙表面,一种混杂着悲痛,愤怒和茫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的家,她的座驾,她跨越星海的凭依,成了这般模样。
“现场比发现你时更……凌乱了些。”莫汀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当时急着救人,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又连夜将大块的和可能引人注目的部件运走了,藏在庄子后山的旧矿洞里。只是当时天色已晚,人手也杂,难免有些小东西遗漏在草丛,石缝或者被溪水冲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发现的当时,有几个附近山村的猎户也在远处看到了天火坠地,父亲派人去安抚过了,说是试验中的新式炸药意外爆炸,给了些银钱封口。加上此地本就偏僻,暂时应该不会引来太多注意。但时间久了,难保没有风声。”
路十一默默听着。莫家父子处理此事的手法,干脆,老练,带着军阀阶层特有的,混合着威压与利诱的现实主义。这保住了她的秘密,也让她欠下了更大的人情,或者说,陷入了更深的纠葛。
她没有立刻开始寻找。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放空思绪,让身体本能地去感应。
在H033星球,Hea人与富含H能源的矿物之间有着天然的微弱共鸣。如今她能量几近枯竭,这种共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或许……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牵引感,从东南方向传来,很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睁开眼,朝着那个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走去。越过一片倾倒的,烧焦的灌木,脚下出现了潺潺水声。一条不过丈许宽的山溪,从山谷高处流下,穿过这片废墟边缘,溪水清澈见底,冲刷着鹅卵石。
那牵引感在水边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蹲在溪边,目光扫过水底光滑的石子和摇曳的水草。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然后,她看到了在一丛深绿色水藻的根部,一抹极其幽微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蓝色光泽,静静地躺在白沙之上。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伸出手,冰凉的溪水浸过手腕。指尖触碰到那坚硬,光滑的异物,小心翼翼地将其从沙石中捏起。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大约有她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星云的幽蓝色,即使在水中,也散发着一种内敛而神秘的光晕。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是一种高度纯净的能量凝结体。
就在她的皮肤与碎片接触的刹那——
嗡!
一种低沉的,几乎直接在她灵魂深处震响的嗡鸣爆发了!不是声音,是纯粹的能量共振!
一股温润却沛然的暖流,如同解冻的春水,以接触点为中心,轰然涌入她干涸已久的身体!这感觉如此突然,如此强烈,让她浑身剧震,差点脱手将碎片扔回水中。
伴随着能量涌入的,是破碎的,灼热的,闪电般的记忆画面,强行撕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画面一:H矿山深处】
十七号的脸庞在矿山特有的莹白照明下,笑得灿烂无邪。她双手捧着一颗鸡蛋大小,完美无瑕的幽蓝宝石,内部仿佛有银河旋转。“姐姐,看!我找了三个月,终于在最深的矿脉里找到了它!他们说这是星辰之泪,能带来最远的旅人平安归来。让它陪着你吧,就像我的祝福一直跟着你。” 宝石冰凉,触感细腻。当时的她,满心都是即将启程的兴奋和对妹妹真挚情感的感动,忽略了十七号递过来时,指尖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过于用力的僵硬。
【画面二:飞船导航台旁】
航行平稳,星海如瀑。她将那颗蓝宝石嵌入个人能量共鸣槽,一个略带装饰性的传统位置。起初无事,宝石甚至让舱内弥漫起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能量辉光。直到飞船开始准备进行短距空间折叠,进入预定坐标点……共鸣槽内的蓝宝石毫无征兆地活化了。它不再是宝石,而像一个贪婪的,张开了无形巨口的能量黑洞。她体内的H能源被狂暴地拉扯,吞噬,与之相连的飞船核心能源也被疯狂虹吸。警报凄厉,控制台火花四溅,她试图将宝石拔出,但手指触及的瞬间,连她试图调动的能量都被一并吸走。视野被幽蓝的,代表能量失控的刺目光芒充斥,最后是失重,翻滚,金属的哀鸣……
【画面三:首领议事厅】
父亲路希卡奇一号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他威严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甚至有一丝疲惫。“十一,地球的文明形态很特殊,他们的共产主义理论构建的社会模型,在宇宙已知文明中独具潜力,值得建立平等的外交关系。这次建交,意义深远。” 他走上前,双手按在她肩上,目光如炬,“但是,孩子,你要记住,荣耀的背后总是藏着阴影。家族内部,长老会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次成功。有些人……害怕变化,害怕我们与一个理念迥异的文明走得太近。此行,务必谨慎。”
“呃!” 路十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猛地松开了手指。
碎片从她指尖滑落,却没有掉入溪水,而是被她另一只下意识摊开的手掌接住。
记忆的洪流戛然而止,但那涌入体内的温暖能量流并未停歇,它像复苏的溪流,在她枯竭的经络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久违的,轻微的充盈感和生命力。
几乎是本能地,她抬起那只空着的左手,意念微动,试图引导体内这丝新生微弱的力量。
呼——
一团只有鸽蛋大小,边缘模糊摇曳的幽蓝色光晕,颤巍巍地浮现在她掌心上方一寸之处。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真实存在着,能量外放,基础的能量控制。
超能力恢复了一丝。
尽管这丝力量渺小得可怜,可能连移动一片羽毛都费劲,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
蓝宝石碎片,真的能帮她找回失去的东西!
“路姑娘?” 莫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他刚才看到她身体剧震,又蹲在那里久久不动。
路十一猛地握紧左手,那团微光瞬间湮灭在掌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希望,愤怒,以及面对莫汀时需要迅速伪装的紧张。她迅速调整呼吸,转过身,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但眼中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她摊开右手,掌心躺着那块幽蓝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而神秘的光彩。
“莫公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努力控制着语速,“我需要找到更多这样的碎片。越多越好。”
莫汀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掌心的蓝色晶体上。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仔细地观察着。那碎片的光泽,显然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地球矿物。
“这是……?” 他问。
路十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部分真相,是换取帮助的必要代价。她抬起眼,直视莫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并非此世之人。我来自……天外,另一个星球。来此,本有要务。但这块完整的宝石,被我亲近之人做了手脚,在途中吸尽了我的力量,导致飞船坠毁至此,记忆也受损严重。”
她省略了7083年地球的具体坐标,也隐去了对十七号背叛的确凿怀疑,只将其归为做了手脚。“这些碎片,是那宝石崩解后所化。它们似乎……能帮我恢复一些力量,或许,也能帮我找回记忆,联系我的家园。”
她说完,紧紧盯着莫汀的脸,等待着他的反应,震惊,质疑,恐惧,甚至可能将她视为妖孽的敌意。
莫汀沉默着。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和溪水的潺潺声。他的脸上没有出现路十一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激烈情绪。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深沉,仿佛在消化一段极其复杂,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信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满地的飞船残骸,又回到路十一苍白但认真的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块幽蓝的碎片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旧,问出的问题却精准地切中要害:
“收集到所有碎片,你就能回家吗?”
路十一的心沉了沉。他问的是能回家吗,而不是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这本身,就是一种超出她预期的接纳态度。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诚实以告:“我不知道。这碎片或许能帮我恢复力量和记忆,但飞船已毁,如何修复?我来的年代……并非此间,如何跨越时间?” 她握紧碎片,感受到那微弱的暖意,“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线索,唯一的希望。”
莫汀又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这片狼藉的废墟,看向周围持枪警戒的士兵,看向山谷外那广袤而纷乱的土地。
然后,他转回目光,看向路十一。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权衡,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出决定后的干脆,“我会帮你留意,也会让人在清理残骸和附近区域时,仔细搜寻这种蓝色碎片。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肃,“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其真正用途。对外,只能说是你遗失的重要饰物碎片,或是有特殊意义的矿物标本。明白吗?”
“我明白。” 路十一郑重地点头。莫汀的提议,不仅是在帮她,也是在保护他自己和莫家。
一旦天外异物,恢复力这类信息泄露,引发的骚动和贪婪,将是灾难性的。
“另外,” 莫汀补充道,语气缓和了些,“你既说这碎片能帮你恢复,那找到的碎片,便由你自己保管。只是……务必谨慎,莫要轻易显露异状。”
他将异状二字咬得略重,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刚才握紧的左手。
路十一心中一惊,难道他看见了?还是仅仅出于谨慎的提醒?她不敢确定,只是再次点头:“我会小心。”
莫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马车方向:“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这里,我会让人继续封锁清理。”
路十一跟在他身后,将那块幽蓝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微弱的暖流持续不断地渗入她的身体,像黑暗中的第一颗火种。
希望,如同这掌心的碎片,冰冷而坚硬,却也闪烁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埋葬了她飞船和部分人生的焦土山谷。风卷起灰烬,打着旋升向天空。
寻找碎片的旅程,从这一刻,正式开始。而这趟旅程,将把她和身旁这个民国军阀之子,更深地捆绑在一起,推向未知的命运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