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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9 10:51:15

清竹居的竹门闭合之声轻细,却像一道沉重枷锁,将凌砚秋彻底锁在这片方寸孤寂里。

他顺着冰凉门板缓缓滑坐于地,脊背抵着坚硬竹木,周身冷汗早已浸透内外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与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交织,冷一阵、热一阵,如坠冰火炼狱。四级惩戒余威未消,魂体裂开大半的剧痛时时刻刻撕扯着神识,经脉寸断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在哀鸣,连浅浅呼吸都带着割裂般的疼。

他蜷缩成一小团,单薄肩头不住颤抖,素白衣摆沾了地上微尘,也顾不上理会,只死死咬住袖口,将所有痛哼、所有颤音尽数咽回喉间,唇瓣早已被咬得血色斑驳,下颌绷得近乎僵硬。

不能出声。

不能示弱。

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异样。

屋外青竹沙沙作响,山风穿林而过,带起微凉湿气,却吹不散屋内浓稠如墨的孤寂与痛楚。识海之中,系统面板依旧泛着刺目猩红,冰冷字迹如同烙印,刻在神魂最深处:

【四级惩戒持续生效:魂体裂半,神识重度焚灼,经脉尽断,痛楚永久残留,无修复权限】

【禁令锁死:非宗门强制任务,永不出清竹居,永不靠近外门广场、主峰、藏经阁、演武场等目标常至区域】

【红线重申:凡与谢临渊气息相接一丈之内,即刻抹杀,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凌砚秋闭着眼,长睫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肌肤上,心底一片死寂漠然,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痛吗?

痛。

痛得快要疯掉,痛得恨不得就此溃散,一了百了。

可他不能。

神魂残碎,尚有一丝生机;若就此放弃,便是彻底湮灭,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前世古寺一拜,他赌上全部神魂,落得魂碎焚神;今生入启元,他只求苟全残魂,远离宿命牵绊,安稳熬过任务时光,再不沾半分情,再不碰半分暖,再不看那人一眼。

可即便他藏至尘埃,避至绝境,敛息低眉,一动不动,依旧躲不开气息共鸣,躲不开宿命牵引,躲不开系统铁律惩戒。

仿佛从遇见那人的第一刻起,他的存在,便是原罪。

不知蜷缩在地多久,天光渐斜,暮色欲临,周身剧痛才稍稍缓和些许,不再如方才那般摧心剖肝,却依旧如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神魂与经脉之中,稍一动弹,便牵扯出连绵钝痛。

凌砚秋缓缓松开紧咬的袖口,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起身,动作滞涩迟缓,每动一下都疼得眉心微蹙,却依旧强撑着,不显露半分孱弱之外的异常。

他缓步走到榻边坐下,闭目调息,却不敢运转自身先天极寒道体灵气,只依照择来的《基础引气诀》,缓慢、滞涩、笨拙地吸纳外界微薄灵气,刻意让灵气流转磕磕绊绊,在经脉之中举步维艰,完美伪装出资质平庸、修行艰难、体弱难修的模样。

道体越强,死得越快;灵气越顺,破绽越多。

唯有滞涩、平庸、不堪造就,才是保命之道。

调息不过片刻,识海之中,系统面板忽然无声亮起,一道强制任务,毫无预兆地落下:

【临时强制任务:外门管事传令,新弟子需前往后山低危灵草坡,采摘最低阶清心草十株,上交丹房,逾期视为违规,惩戒加重】

【任务限制:只许前往后山最外围低危区域,不得深入,不得与人争执,不得显露实力,不得靠近任何内门弟子,尤其不得靠近谢临渊】

【红线警示:后山偶有内门弟子历练采药,目标谢临渊亦可能巡山,全程保持最低姿态,遇人即避,见人即躲,严禁对视,严禁交谈,违者惩戒直达顶级,即刻抹杀】

凌砚秋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

终究,还是要出门。

终究,还是要踏入有可能遇见那人的地界。

清心草,最低阶灵草,遍布后山外围,无甚危险,寻常新弟子皆可轻松采摘,于他而言,本是举手之劳。可如今,他魂体裂半,经脉尽断,周身剧痛连绵,更兼禁令高悬,后山一步一行,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系统强制任务,不容拒绝,不容违抗,违令便是惩戒加重,神魂直接溃散。

他没有选择。

缓缓起身,凌砚秋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楚,整理好微乱衣衫,依旧维持着面色浅白、体弱畏寒、怯懦安静的模样,指尖泛青,步履微晃,轻轻推开竹门,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清竹居往后山方向,人迹更为稀少,一路竹深林密,雾气更重,灵气温润,偶有虫鸣鸟啼,更显幽静。凌砚秋垂首敛眉,目不斜视,脊背微弓,缩着肩头,一路专挑偏僻小径、密林阴影行走,尽量避开所有可能有人经过的道路,如同鬼魅一般,隐匿在草木阴影之中,不发出半分声响。

魂体剧痛时时牵扯,经脉断裂之处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可他面色不变,神情温顺怯懦,看不出半分承受剧痛的模样,只当是体虚乏力,步履不稳。

沿途偶尔遇见一两名结伴采摘灵草的新弟子,欢声笑语,轻快自在,凌砚秋皆第一时间闪身躲入密林竹丛之中,屏息凝神,敛去所有气息,直至对方走远,才敢再度现身,继续前行。

遇人即避,见人即躲。

不对视,不交谈,不牵扯。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存法则。

不多时,后山外围低危灵草坡已然在望。

漫坡浅草青绿,零星点缀着淡青色灵草,叶片圆润,散发着淡淡清心气息,正是任务所需的清心草,随处可见,采摘极易,无半分危险。

凌砚秋四处张望一眼,确认坡上无人,才缓步走入草坡,蹲下身,指尖微颤,小心翼翼采摘起清心草。他动作轻缓,刻意显得笨拙迟钝,指尖冰凉泛青,采摘速度缓慢至极,一副体弱无力、连简单劳作都艰难不堪的模样,与寻常外门弟子无异。

清心草微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灵气微薄,对他体内剧痛毫无缓解之用,他也无心在意,只机械地一株株采摘,放入随身小篓,只求尽快完成任务,尽快离开这片危险之地,尽快返回清竹居,远离所有可能遇见那人的机会。

草坡僻静,风轻草柔,一时之间,倒也安稳,无人打扰,无人靠近。

凌砚秋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略微放松些许,却依旧不敢大意,神魂时刻紧绷,五感全开,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气息异动,系统禁令高悬,他不敢有半分疏忽。

便在他采摘至第八株清心草时,不远处密林之中,忽然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弟子低声交谈之声,由远及近,朝着灵草坡方向而来。

凌砚秋心头猛地一紧,周身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当即矮身躲入身旁浓密草丛之中,屏息凝神,敛去所有气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暂停片刻,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不敢与人碰面,不敢被人注意,更怕来人之中,有那道让他魂碎神灭的清寂纯阳气息。

密林脚步声越来越近,交谈之声也愈发清晰,是两名外门弟子的声音,稚嫩轻快,并无危险,也无那道让他心悸的气息。凌砚秋暗暗松了口气,却依旧躲在草丛中,不敢现身,打算等二人走过灵草坡,再继续采摘。

两名外门弟子说说笑笑着走上草坡,四处采摘清心草,并未留意草丛之中躲藏的身影,自顾自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对宗门生活的好奇与期待,无忧无虑。

凌砚秋蜷缩在草丛深处,垂首闭目,强忍体内剧痛,静静等待,只求尽快脱身。

可世事,总是偏不如人愿。

两名弟子采摘片刻,其中一人忽然脚下一滑,身形踉跄着朝着草丛边缘撞来,恰好撞在凌砚秋躲藏之处附近,惊起草木晃动,更引得身旁一块半大青石,顺着草坡缓缓滚落,直逼凌砚秋藏身方位!

青石虽不大,却也沉重,若是实打实砸在身上,以他此刻“体弱孱弱”的伪装,必然受伤倒地,惹人注目,甚至可能引来周遭弟子查看,暴露异常。

更致命的是,青石滚落之势,带出一阵气流波动,引得他体内先天寒脉微微一颤,一缕极淡阴寒气息险些外泄,神魂剧痛骤然加剧,系统警报瞬间轻响:

【警示!寒脉异动,气息险些外泄!】

【警示!躯体即将受创,伪装可能破裂!】

【警示!不得显露实力,不得动用灵气,不得引人注意!】

凌砚秋心头一沉。

不能躲,不能挡,不能动用灵气,不能暴露道体,不能被人发现。

所有“不能”,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堵死。

青石滚落之势越来越近,眼看便要砸在他肩头,两名外门弟子惊呼声响起,显然也未料到这般变故,慌忙想要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凌砚秋眸光微冷,不动声色,以仅剩一丝微弱神魂之力,极其细微、极其隐蔽地轻轻偏动身躯,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只堪堪避开青石砸落要害,任由青石边缘,轻轻擦过他肩头臂膀。

“咚”的一声轻响,青石滚落一旁。

凌砚秋肩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本就经脉尽断、魂体残碎的身躯,更是雪上加霜,剧痛瞬间蔓延全身,疼得他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瓣血色尽褪,却依旧强撑着,不发出半分痛呼,只微微蜷缩,一副被青石砸中、受惊疼痛、怯懦无助的模样。

两名外门弟子慌忙跑上前来,见草丛中竟躲着一人,还被青石砸中,顿时面露慌乱愧疚,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凌砚秋缓缓抬起头,长睫轻颤,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受惊怯懦,眼底无波无澜,只有浅浅惶恐,声音细弱轻软,带着颤抖,低声道:“没、没事……不怪你们。”

他刻意压低声音,显得虚弱不堪,肩头微微瑟缩,一副疼得难受却不敢声张、胆小怕事的模样,完美贴合人设,无半分破绽。

肩头钝痛与体内旧痛交织,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强颜温顺,不敢显露半分真实痛楚,不敢动用灵气疗伤,只能硬生生扛下。

两名外门弟子见他这般体弱怯懦、受惊不安的模样,更是愧疚,连连道歉,又想伸手搀扶,却被凌砚秋下意识微微侧身避开,垂首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他不敢与人触碰,不敢有肢体相接,哪怕只是寻常搀扶,也可能引发气息共鸣,触动系统红线,引来惩戒抹杀。

两名弟子见他抗拒亲近,也不勉强,只再度道歉几句,匆匆采摘完清心草,便慌忙离去,不敢再多打扰。

待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尽头,灵草坡重归寂静,凌砚秋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松弛下来。

肩头钝痛阵阵,体内旧伤复发,魂体灼痛与经脉断裂之痛一并翻涌,疼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冷汗再度浸透衣衫,顺着苍白下颌滑落,滴落在青草之上。

他缓缓蜷缩起身,靠在草丛里,微微喘息,强忍所有痛楚,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点微小意外,一点轻微碰撞,便让他旧伤加重,险象环生。

若是再遇上谢临渊,若是再靠近一丈之内,他当真会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静静蜷缩片刻,待痛楚稍稍缓和,凌砚秋才强撑着站起身,步履更加晃颤,肩头微微低垂,一副受伤虚弱的模样,继续缓慢采摘剩余清心草,动作愈发笨拙迟缓,不敢再有半分大意。

不多时,十株清心草尽数采摘完毕,小篓装得满满当当。

任务完成。

凌砚秋不敢多做停留,一刻也不愿在这后山灵草坡多待,垂首敛眉,提着小篓,步履踉跄虚弱,沿着偏僻小径,匆匆往灵草坡外走去,只想尽快上交灵草,尽快返回清竹居,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一路依旧专挑阴影密林行走,遇人即避,见人即躲,不敢有半分松懈,魂体剧痛与肩头伤痛时时相伴,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却依旧强撑着,不显露半分异常。

途经密林一处拐角时,凌砚秋脚步忽然一顿,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冻结。

一股清寂温润、醇厚纯阳的气息,自前方密林深处,缓缓弥漫而来,不疾不徐,沉稳平和,却让他神魂瞬间濒临崩溃,前世古寺相拥、魂碎焚神的画面骤然炸开,剧痛席卷全身。

是谢临渊。

他竟真的在巡山。

就在前方,距离不足十丈!

识海之中,系统警报瞬间尖锐到极致,红光疯狂暴涨,几乎要冲破神魂:

【警告!目标谢临渊靠近,距离十丈,持续接近中!】

【警告!神魂剧烈异动,旧忆全面复苏,红线濒临破裂!】

【警告!立刻转身逃离,不得回头,不得对视,不得被其察觉!】

【警告!被发现或进入一丈范围,即刻抹杀,神魂俱灭!】

凌砚秋浑身冰凉颤抖,魂体裂半之处剧痛暴涨,几乎要当场溃散,却不敢有半分迟疑,用尽全部力气,猛地转身,不顾一切,踉跄着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步履慌乱,虚弱不堪,一副受惊逃窜的怯懦模样,不敢回头,不敢回望,连一丝气息都不敢留下。

身后密林之中,谢临渊缓步走出,玄色身影挺拔如松,目光淡淡扫过凌砚秋仓皇逃窜消失的方向,只看到一道单薄素白、惊慌逃窜的背影,孱弱不堪,胆小如鼠。

他眉头微不可查一蹙,随即淡淡松开,神色无波无澜。

不过一名胆小体弱、受惊逃窜的外门弟子,不值留意,不值探寻,不值分心。

百年道心,公正自持,他未曾追赶,未曾探寻,未曾在意,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继续巡山,步履沉稳,气息平和,心湖无澜,仿佛从未见过那道仓皇逃窜的单薄身影。

而前方密林之中,凌砚秋踉跄狂奔,魂体剧痛滔天,神识近乎焚尽,经脉寸寸欲断,却依旧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直至彻底逃出后山范围,彻底远离那道气息,才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树干,剧烈喘息,浑身瘫软,几乎晕厥。

剧痛无边,恐惧无边,绝望无边。

不过后山一次寻常采药,不过一场微小意外,不过一次远远气息相接,便让他数次濒临死亡,数次魂体溃散。

凌砚秋靠着冰冷树干,缓缓滑落,蜷缩在地,死死咬住唇,承受着无尽痛楚,眼底一片死寂冰封。

后山灵草,微险不声,他忍了痛,受了伤,避了人,逃了命,却依旧躲不开宿命纠缠,躲不开系统惩戒,躲不开那个让他一见便惊、一近便碎、一念便万劫不复的人。

清竹居依旧在远方,那是他唯一的囚笼,唯一的庇护,唯一的生路。

他缓缓撑起身,步履踉跄,面色惨白,提着小篓,一步步艰难前行,朝着丹房,朝着清竹居,朝着那片孤寂冰冷、却能保他暂时苟活的囚笼,一步步走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一处安稳之地,再无一刻放松之时。

唯有藏,唯有忍,唯有避,唯有冰封神魂,强忍碎魂之痛,永世远离,永不相见,永不动心,方能苟全一缕残魂,不至于神魂俱灭,永无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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