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材料学会大楼。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打印纸和某种疲惫而兴奋的学术气息。各个会议室的门扉开合间，传出或激昂或沉闷的演讲片段。穿着各式正装的研究员、教授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林晚坐在二楼休息区一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她换上了苏见雪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行头——浅灰色修身西装，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几分，也掩盖了一些彻夜未眠的憔悴，只是眼底的淡青色和过于明亮的眸光，透露出她紧绷的神经。
公文包放在手边，里面是那个普通U盘、加密U盘、旧笔记本，以及一张手写的纸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从电梯和主要通道进出的人群。
【宿主，赵秉文教授所在的‘新型超导材料应用前景座谈会’预计十点半结束。】小叨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他刚刚在会议中发言，质疑了某项工业转化数据的可靠性，语气……相当不客气。与会者的表情，嗯，很精彩。目前看来，老爷子今天心情可能不太晴朗。】
心情不晴朗？林晚抿了抿唇。对于一位以耿直著称的学者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他还没有被学术圈常见的圆滑完全侵蚀。
“他出来的路线确定吗？”
【大概率会从三楼B203会议室出来，走西侧楼梯或2号电梯下到二楼，然后从东侧门离开，前往地铁站。你现在的位置在他必经之路的侧方，视角良好，且有圆柱遮挡，不易被提前发现。】小叨汇报着，【不过宿主，我还是得提醒，计划成功率基于多重假设：第一，赵教授会在你设计的‘意外’发生后停下来；第二，他会认出你并产生兴趣；第三，他愿意给你时间听你陈述；第四，他看了你的材料后愿意相信并介入。任何一环出问题，我们都得启动风险高得多的备用计划。】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备用计划是直接冲击峰会会场，或者在网络上匿名引爆，但那意味着彻底撕破脸，成功率低且后患无穷。眼下这个看似巧合的“走廊偶遇”，是她能想到的、在规则内将信息有效传递出去的最佳切入点。它利用了赵秉文的性格特点、此刻的场合，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好奇心，或者说，一位真正研究者对异常和矛盾的本能关注。
十点三十三分。三楼传来隐约的散会嘈杂声。林晚的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依旧平稳。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她将杯子放回桌上，位置靠近桌沿。
十点三十七分。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几个学者模样的人走了下来，谈论着刚才会议的议题，没有赵秉文。
十点四十分。电梯“叮”一声轻响，停在二楼。门打开，几个人走出。走在中间，正侧头与一位年长学者交谈的，正是赵秉文。他穿着那件熟悉的深蓝色夹克，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刚才讨论的问题，手里拿着厚厚的会议资料袋。
就是现在。
林晚深吸一口气，拿起公文包，站起身，看似要离开。她计算着赵秉文走来的方向、速度，调整自己的步伐，看似不经意地，向着与赵秉文行进路线即将交汇的点走去。她的目光低垂，仿佛在思考什么，脚下却精准地“绊”到了休息区地毯那略微翘起的边缘。
“哎呀！”
一声低呼，身体恰到好处地一个趔趄。手中的柠檬水杯脱手，淡黄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大部分泼洒在她自己的右手、小臂和西装袖口上，冰凉湿黏一片。但仍有几滴，精准地飞溅到了刚好走到近前的赵秉文的深色裤脚和光亮的皮鞋鞋面上。
“对不起！老师，实在对不起！”林晚立刻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起慌乱和窘迫，连声道歉。她手忙脚乱地将湿漉漉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急忙去翻公文包，似乎想找纸巾，动作仓促间，公文包的搭扣松脱，整个包掉在地上。
“啪嗒。”
笔记本、笔、两个U盘，还有那张特意夹在里面的、苏见雪与陈老的合影，散落出来。照片正面朝上，滑到了赵秉文脚边。
一切发生得突然，但又不算特别突兀。在这种学者来往频繁的休息区，偶尔的碰撞和小意外时有发生。
赵秉文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裤脚和鞋面上的水渍，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正要开口，目光却被脚边那张照片吸引了。
照片上，年轻的女孩穿着略显宽大的实验服，站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身旁，背景是启明所材料制备实验室那标志性的纯白走廊。女孩笑容腼腆，眼神清澈，充满对未来的憧憬。老者面带微笑，眼神欣慰。赵秉文认得，那是陈老，所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周琛名义上的导师。而那个女孩……
他的目光从照片移到眼前这个正慌忙蹲下身收拾东西、袖口湿透、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脸上。虽然憔悴了许多，但五官轮廓没错。是苏见雪，那个在组会上被周琛几句话噎回去，后来听说“状态不好”、“数据有问题”被调离项目的女孩。
赵秉文到嘴边的、带着不悦的“小心点”咽了回去。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厌恶无意义的失误和打扰。但眼前的景象——女孩眼中真切的慌乱（并非完全表演），散落的明显是学术相关的物品，还有那张勾起他些许回忆的照片，让他心中的不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捻起了那张照片，又顺手捡起了落在旁边的、摊开着的旧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一角用简笔画着一个他十分眼熟的、关于界面耦合的早期理论模型示意图，旁边还有几行娟秀的字迹，是对该模型在某种极端条件下适用性的疑问。这个模型，是他十多年前一篇不太为人所知的文章里提出的。
赵秉文心中一动。他记得那个组会，苏见雪在解释某个数据异常时，似乎隐约提到了这个模型的一个变体，但被周琛以“过于冷僻，与主流不符”为由轻轻带过。当时他只觉得这学生想法有点偏，却没深究。
“你是……苏见雪？”赵秉文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将照片和笔记本递了过去。
林晚（苏见雪）已经快速将其他东西收进公文包，闻言抬起头，接过照片和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脸上红白交错，是混合着尴尬、紧张和一种更深切不安的神情。“是，我是苏见雪。赵老师，真的非常抱歉，我太不小心了，把您的裤子和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躲闪了一下，又鼓起勇气看向赵秉文，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一点水。”赵秉文摆了摆手，目光在她异常憔悴但眼神执拗（或者说，是强撑着的某种东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文包，以及她湿漉漉的袖口。“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下午不是你们组的重磅报告吗？周琛主讲。”他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平淡，但目光却带着审视。
林晚（苏见雪）抱着东西的手指收紧了些，骨节微微发白。她低下头，沉默了两秒，再抬起头时，眼眶更红了些，但眼神却异常清晰，直直地看向赵秉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赵老师，今天下午……不会有我们组的报告。只有周琛师兄的报告。关于‘常温超导材料制备关键步骤优化’的报告。”
赵秉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听出了话里沉重的弦外之音。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休息区人来人往，但暂时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角落。他上前半步，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严肃：“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林晚（苏见雪）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哭诉。她只是将手中那个普通的、存有壁报文件的U盘，向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像绷紧的弦：
“赵老师，我知道这非常冒昧，也完全不符合程序。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个U盘里，是我今天下午，想在‘青年学者创新论坛’展示的壁报内容。是关于……‘常温超导材料制备关键步骤优化’的，另一个版本。全部的实验设计、操作、数据分析，是我独立完成的，时间是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所有的原始数据记录，”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黑色加密U盘，“都在这里。完整的，带有不可更改时间戳的。”
她看着赵秉文那双锐利而此刻充满审视的眼睛，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双手递过去。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字，力透纸背：“求您，看一眼。给我十分钟，在您方便的时候，任何地方都可以。苏见雪 敬上。”
赵秉文没有接U盘，也没有接纸条。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青，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递出U盘和纸条的动作却异常稳定。她的眼神里有绝望，有恳求，但更深处，是一种他曾在许多真正热爱研究、却被逼到绝境的年轻学者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燃烧的执拗和……孤勇。
他想起了组会上她那不算流畅但坚持己见的发言，想起了周琛当时那完美却略显浮夸的反驳，想起了后来所里关于这个项目的一些微妙传言，也想起了自己转发那篇关于“学术合作中知识产权界定”文章时的心情。
学术圈并非净土，倾轧、掠夺、挂名，他见过不少。但如此直接、如此决绝地，以这种方式“拦路告状”，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要么是这个女孩疯了，要么，就是真有不得不如此的冤屈。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走廊里其他人的谈笑声、脚步声仿佛被隔开。只有休息区角落这一小片空间，气氛紧绷。
终于，赵秉文抬手，看了眼腕表，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声音平淡：
“我十一点半，在二楼小会议室有个临时讨论，大概二十分钟。”他报出一个房间号，“讨论结束后，我有十五分钟空闲。”
说完，他不再看林晚，也没有拿U盘或纸条，转身，迈着和之前一样的步伐，向出口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只有裤脚上那几点未干的水渍，提示着并非如此。
林晚站在原地，保持着递出东西的姿势，直到赵秉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渗出的冷汗湿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手中的U盘和纸条，仿佛有千斤重。
第一步，踏出去了。赌局，开始了。
赌的是赵秉文尚未完全冷却的学术良知，赌的是他对真相的好奇，赌的是那十五分钟，能够改变一些东西。
她将U盘和纸条紧紧握在手心，指尖冰凉。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